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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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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常侍忙不迭上御前伺候。
昭元抬头投去视线,不期然跟霍子理眼神相撞。他愣了下,紧抿唇。
昭元别扭地挪开眼。
“真是,”皇帝抬手点了几下昭元,“不知羞。”
昭元有苦说不出,吃了个哑巴亏。
她怎么就忘了,王常侍最是忠心,从不会欺瞒父皇。最可气的是,为什么要当着霍子理的面,就一股脑全说出来了呢!弄得她被旁人误解。
昭元抬眼看霍子理,见他神色已恢复如常,还坦荡地回视。
她顿时更加生气。
变了,变了,他以前从不会直视她的眼睛。
他肯定误会了,所以故作坦荡,以减轻她的恼羞。
可她根本就不是恼羞!
不多时,皇帝精神不济,挥手让众人退下。
昭元走出殿门时,狠狠瞪了王常侍一眼。王常侍眼观鼻鼻观心,态度与从前一般无二的殷勤备至:“公主慢走。”
昭元拂袖。
到了宫道上,霍子理要办差,亦与昭元分道而行。他拱手作揖:“恭送公主。”
昭元抬头看着他英气的面庞,只见他下意识躲闪了下,而后似是做了心理建设,才昂首挺胸,坦荡地任她打量。
昭元一口气哽在喉间,脱口而出:“你害羞个什么,我没有看上你。”
“……”霍子理沉吟片刻,请罪:“未能让公主满意,是臣无能。”
昭元眼睛瞪圆:“不是,你不必让我满意,我的意思是……反正我今天不是在相看驸马,你有能,于国有益;无能,亦与我无关。”
霍子理恭敬道:“为国效力,是男儿本志,臣必尽心竭力。然,公主大可不必担忧,周朝世风开放,相看夫君乃人之常情,无人会置喙,您尽可释怀。”
“……”昭元:“你还是不信我!你觉得我方才那话是在骗你?”
霍子理:“臣不敢。”
“那你开解我什么?”昭元追问。
霍子理不说话了。但表情明显就是不信。
越描越黑,昭元气得转身上轿辇。
霍子理侧身避让,退后让出宫道。
昭元坐稳,轿辇由宫人抬起,从霍子理身前经过。
她忍一时越想越气,忍不住对抬轿辇的宫人叫停,攀着扶手朝后嚷道:“霍哲,我今天真的不是在相看驸马!”
身后宫道旁,昭元清楚地看见,霍子理抬起头,面露震惊。
但她知道,霍子理震惊的不是她口中的真相,而是她直呼其名。
佐证便是,宫人们都战战兢兢起来,唯恐昭元发作。
试想一下,若是有人直呼她大名,叫她“李曦仪”,她必要治那人不敬罪,打五十板子。
话落,左右皆垂首敛眉。
“快,”昭元吩咐,“走走走。”她急促道。
抬轿辇的宫人们听命,立即行动起来。
“且慢——”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霍哲出声喊住她。
昭元背脊一僵。
随后身后脚步声逼近,霍哲举步生风,走到她轿辇前。
日光下,霍哲腰间佩剑的剑柄灼灼发光,闪到了昭元的眼眸。
她心道,明明方才面圣时,他身上并无佩剑,怎么这会儿又挂上去了,看着吓人。
定定心,昭元决定先发制人:“何事。”
霍哲抬手,挡了下西边刺目的曜日,而后从腰带中取出一杏色荷包,双手呈贡。
昭元讶异,示意轿辇旁的尤女史去接。她上前接了荷包,返身递给昭元。
昭元接过一看,荷包上的图案是一只喜蛛吐着丝从天而降。她知道这个绣样,名为“喜从天降”,后宫女子常借此邀宠。
她愣了下,以异样的眼光看向霍哲。
他在向她邀宠?
昭元清咳一声,将荷包拿得远远的:“这是何意啊?”
霍哲答话:“臣于今晨——”
昭元截断他话头,提前声明:“霍中郎将,你且听我一言,再决定是否还要说这种话。”她顿了下,“嗯,我长话短说,不论你信或不信,我今日确实不是在相看驸马。而且,如若我未看上某个人,他就算借荷包邀宠,我也不会回心转意。”她语气坚定。
霍哲无动于衷。
昭元怕他没听明白,追问:“你懂吗?”
霍哲拱手:“臣明白。”
昭元松口气:“那你还要说吗?”
霍哲:“要说。”
昭元顿感痛心疾首。
无法,昭元靠坐于轿辇上,道:“行,你说吧。”
霍哲看一眼荷包,端正严肃道:“今晨,臣于甘露殿宫门前拾得此荷包,疑是宫中女史之物。”
昭元眉心一跳。
霍哲:“又观此荷包绣有蓝线朵云纹,应是出自东宫。臣不敢私自处理,烦请公主交由皇后。”
“……”昭元呐呐应了两声:“这样啊,嗯,我知道了。”
霍哲:“臣言尽。”
昭元将荷包扔给尤女史,平复下尴尬,说道:“且慢,嗯,你觉得,东宫女史的荷包,为何会在甘露殿?而且还绣着……这样的绣样?”
霍哲:“臣不敢妄言。不过,周朝世风开放——”
“停!”昭元盯着他,嘴角一抽,明白了他的意思:“行,你可以退下了。”
于是,霍哲告退辞去。他转身,背影渐渐走远,而后拐个弯消失不见。
昭元这才得已放松,长吁口气。
“公主,”尤女史请示道,“现下是去皇后寝宫吗?”
昭元回过神,抬头看日已西斜:“算了,天色已晚,明儿再说。”
回到液景殿,昭元举着荷包仔细端详,将来龙去脉捋一遭。东宫的女史跑去甘露殿表白心意,目的必然是父皇,而不是侍卫之流。故而是邀宠,而非私通。
想清楚这一环,昭元心中便有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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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昭元先去甘露殿侍疾,告退后再去安仁殿问安,把荷包交给皇后,将事情和盘托出。
安仁殿主位上,曹皇后手里攥着那杏色荷包,眼底怒意翻腾。
昭元摸摸鼻子,这种事,她也不好说什么。若是母后大度,那女史或有可能被提拔为宫妃;若是不大度,一顿板子是少不了的。
并非她作壁上观,实是她与这位母后并无什么情分。昭元四岁时,亲母逝世。再过一年,尚是太子的父皇便迎娶了这位曹皇后做继室。虽然曹皇后是她姨母,她亲母的亲妹妹,但因昭元那时已记事,知道自己亲生母亲是没了的,故而并不肯唤曹皇后为母,甚至极其憎恶她。
不过,自及笄后,昭元自觉成人了,便也慢慢能与曹皇后相安无事。
“荒唐!”曹皇后将荷包掷于脚下,对她近身伺候的朱女史吩咐:“去,将东宫一应女史全召来,本宫要问话!”
朱女史迅速领命去了,临走时使眼色,让小宫人把荷包捡起来。小宫人捡起后,不敢递给怒气当头的曹皇后,轻手轻脚地放在了昭元手边的朱红木案上。
不多时,二十来位女史走入安仁殿,惶惶不安地站成三排,齐齐行礼。
曹皇后扫了她们一圈,发话:“十三到二十五岁的女史,一律跪下!”
瞬间,哗啦啦跪了大半。没跪的也腿发软站不住。
曹皇后眼光扫向昭元时,昭元将荷包递了出去,然后便听曹皇后道:“谁的东西,自己认!若是叫本宫抓出来,哪个不长眼的把主意打到太子头上,本宫剥了你的皮!”
宫人们瑟瑟发抖,鼓起胆瞧一眼荷包,复又低下头,没一个承认。
安仁殿寂静非常。
良久,只见一衣裳体面些的女史抬起脸来。她本是跪着,如此便显得小小一只、楚楚动人。她道:“皇后娘娘明鉴,太子殿下不过十二岁,奴婢们把他当主人伺候,当弟弟疼爱,怎会生不伦之心。您让奴婢们说,可奴婢们从何说起?”
昭元本是板着脸给曹皇后助阵,忽而一愣,她们说谁,太子?
不是父皇吗?
昭元哽了下,打起精神。对,她想岔了,荷包虽是在甘露殿捡到,但不代表荷包主人的目标就是甘露殿的人,或许只是大意下遗落在那儿。
毕竟,宫中人人皆知,父皇沉疴不愈,同时太子却渐渐成人。荷包出自东宫,于她们而言,近水楼台,太子自然比父皇好得手。
昭元吐一口气,真是曲折迂回。她眯起眼,看向跪在殿中出声辩驳的那位女史。
她得重新思量一番了。
周女史顶着两名上位者逼视的目光,额间沁出汗。她强装镇定,对着曹皇后叩个头:“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曹皇后气急,冷声道:“伶牙俐齿!荷包上明明白白绣着东宫的朵云纹,除了你们,还能有谁?”
周女史心下一咯噔,她知晓荷包上确实有……
曹皇后:“都不承认是吧,好,全押下去打板子!”
殿中众人倒抽口凉气,周女史听见左右已有人忍声抽噎。
下一刻,周女史眼前便站了两名宦官,他们粗暴地将她反手扣住,大力提起来,向殿外押去。
殿内充斥着哭声、求饶声。
曹皇后厉声道:“将她们嘴堵住!”
周女史眼瞧着押她的宦官,从袖口掏出块不明来历的破布,便要往她嘴里塞。她心一横,偏头躲过,奋力挣脱出来,噗通跪地:“皇后娘娘,荷包上虽有东宫的朵云纹,但也未必是奴婢们的。也许、也许是尚服局给太子殿下备衣裳时夹带私货……也未可知呢。”她声泪俱下。
押她的宦官动作停住,殿中一时没了声音。
周女史抬眼偷觑,看见曹皇后神色犹疑,她松了口气,再添把火:“皇后娘娘,尚服局的女官们仗着有官职在身,自命不凡,故而心生觊觎,再正常不过……”
“你说什么,”曹皇后拧眉:“尚服局?”
周女史心知曹皇后已被说动,赶紧肯定:“是。”
曹皇后闷不做声。她近身的朱女史低声提醒:“皇后娘娘,尚服局女官有官职在身,轻易动不得。”
“不用你说!”曹皇后恨恨道。
跪在地上的周女史不由窃喜,如此一来,皇后娘娘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便逃出生天了。
“我觉得不是。”突然,一声清亮的女音在周女史头顶响起。
周女史心下一紧,抬起头。
只见,昭元公主露出皓腕,拿起荷包打量起来,不疾不徐道:“我瞧着这针脚粗陋,怎么都不像尚服局的手笔,绣者必然不精于女红。绣这个荷包,估计指尖得被戳几个针眼,你们都摊开手来,谁绣的一验便知。”
周女史揉了下自己指尖,针口仍在。她心沉沉下坠,落进空不见底的深渊。
曹皇后抬手:“对,你们摊开手!”
宫人们听命,无不服从地张开手心。
安仁殿的宦官们,一一从女史前验过,待走到周女史身前,见她不张开手心,掐着嗓子说:“这位女史,劳你抬起手。”
周女史恍若未觉。
曹皇后从主位上站起身,问:“怎么回事?”
周女史眼神射向昭元公主,只听昭元公主吩咐:“拉出她的手验。”
宦官们便按住她,其中一人将她左手拉出,定睛一看,回身禀报:“回皇后娘娘,正是此女,她指尖有伤。”
周女史感觉到肩头的力道猛地加重,将她按得瘫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