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
-
失信……他唯一在先帝面前承诺过的,只有护她周全,当家人护,当亲人护。
如今口称失信,意思是,霍哲要弃她而去了?
昭元攥紧拳头。
“公主见谅。”霍哲起身,一甩袍尾,单膝跪下:“我已向圣人呈递奏疏,请辞千牛卫中郎将一职,北上边关抵御胡人。”
“你竟然已经上折了?”昭元心想,真是对她避之不及,竟不惜躲去边关。她怒火攻心,道:“可笑。北疆自有百万雄师,哪轮得到你去征胡。怎么,不愿意任职千牛卫,不愿意待在京都了?皇城容不下你霍子理?”
霍哲俯首:“公主息怒。”
“谈何息怒。”昭元拍桌:“你若是不想见到我,想躲开我,我绝不纠缠。你在父皇面前立下的誓言,我大可统统抛之脑后。我李曦仪,堂堂大周朝镇国长公主,并非非你不可。”
霍哲深吸一口气,道:“公主息怒。臣自知不过沧海一粟,微不足道。得先帝、公主垂青,幸甚至哉。只是此次请辞,是因为外祖上路前郑重言明,正值隆冬,胡人定会大肆掠边抢夺百姓粮食,让我尽早北上御胡,为其助力。”
“呵。”昭元嗤笑:“北疆有百万雄师,少你一人又有何妨。此前几十年,你不在北疆,边关照样安定。为了躲我,你真是大费周章。”
霍哲抬头,深深地看着她。
昭元撇开脸,站起身:“这借口,并不高明。”她抬步欲走。
霍哲震声道:“我所言句句属实。公主可从圣人那找到外祖的奏折,上面具列北疆敌情。”
“不必。”昭元迈步,从霍哲身旁绕过。岂料未出两步,胳膊被人拉住。她气愤回身,果见是被霍哲拉住。
霍哲已经站起来,个子比她高出一个头,完全罩住昭元。他低头道:“公主为何以为,我是在躲你?诚然,方才在校场,我是故意躲公主,因为担忧公主见到奏折而过来盘问。但我请求北上,这一初衷绝非是躲避公主。征战疆场,乃习武之人一生夙愿。又正值胡人虎视眈眈之际,我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报效国家。”
“放开我。”昭元挣开胳膊,从袖中拿出一本奏折:“你自有道理,为抱负、为功名,大可北上御胡。”
她将奏折塞进霍哲手里:“你知道这上面写的什么吗?你知道我今日特地来一趟,所为何事?你不必知晓,因为镇压关中受到旱灾的流民并不能让你施展抱负,统领小小一个千牛卫亦不能让你大展身手。”
“你大可去北疆,来日征战沙场、取敌首级,我昭元亲自为你献烈酒,让你封侯拜相。”
霍哲捧着奏折,一时茫然。
昭元将奏折枪回来:“对,你压根不用看它,这些事与你何干。”
她拂袖往外走,尤女史赶紧抬步跟上。
出了正堂,院中候着的程貉对她拱手行礼。昭元理都没理,目不斜视地走出千牛卫衙门。身后的尤女史俯身回了个礼,急急跟上。
昭元坐上轿辇:“回宫。”
宫人们兢兢战战,抬起轿辇,沉默地掉头回宫。
衙门内
顷刻间人去楼空,喧闹声散尽。
程貉挠头,踏进正堂内,看见静立不动的霍哲,不由问:“怎么回事,公主怎么气冲冲地走了。你胆子忒大,竟敢连公主都敢惹怒。”
他旋身坐到朱椅上,倒杯茶喝一口:“你将来龙去脉说说,若是公主降罪,我也好为你开解。”
霍哲抿嘴,坐到对面朱椅上。
“不会。她并非公报私仇之人。”他道。
“嗯?”程貉眼珠子转一圈,眼观鼻鼻观心。想不久前,昭元公主拾掇先帝封不移郎君为国子博士,不就是公报私仇么。虽然是封官,但不移郎君是人尽皆知的不愿做官,这根本是给他罪受。
“那个,”霍哲欲言又止,终是问道:“我问你件事情。”
程貉放下茶盏:“你说。吞吞吐吐做什么。”
霍哲清喉咙,边回忆边道:“关中旱灾,还有流民……公主方才说,要镇压流民,而且似乎要用千牛卫的人马,这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南城门口流民聚集的事啊。”程貉答:“如今人人自危。今日京兆尹入宫面圣,正是为此事上奏。”
霍哲惊讶:“南城门口流民聚集?”
程貉:“你不知道?”他诧异,摇摇头喝口茶:“你近日都忙什么呢,连这事都不知道。”
霍哲站起身:“略有耳闻。我不日将北上,故而未过多在意。你继续说,流民聚集然后呢?”
“噗——”闻言,程貉一口茶从嘴里喷出。他拿衣袖抹一把下巴,音量抬高:“北上,你要参军?不是,你怎么突然有这个打算,京都繁华,可比边关苦寒之地轻松多了,你简直胡闹……嗯,不过,难道是卫国公要你去的,他有意提拔你,为你谋军功?这倒还说得过去。”他琢磨道。
“别乱猜。”霍哲面色变幻:“你继续说流民的事。”
“就,”程貉看他郑重其事的模样,思索一番,分析:“显而易见啊。流民聚集,自然要疏通,同时派兵马在旁边震慑,不然流民怎么可能乖乖回乡。按理说这是禁军分内事,不过宫变后禁军已然不可信,公主或许出自‘疑人不用’的考量,才打算用我们千牛卫。毕竟万一流民暴起反抗,伤及赈灾的钦差,甚至皇族呢?还是忠心的人好用些。”
程貉说完话一看,霍哲早就跑出了千牛卫衙门,哪还有人影。
.
宫道上,轿辇平稳地前行着。
尤女史跟在轿辇侧后方,抬头看一眼昭元公主,只能看见她青黑的侧脸。想到心中记挂之事,尤女史有如百爪挠心,不得安宁。她挣扎许久,终于加快脚步追上几步,恭谨地请示:“公主,您说由着霍中郎将北上。那疏通流民一事,您有何打算?”
良久,昭元公主都没说话。
尤女史心中忐忑,自知僭越,赶紧请罪:“奴婢有罪,不该过问政事。”她额头流下一滴冷汗,匆忙退到轿辇后方。
又走了十来步,昭元公主手指轻叩两下木扶手,才道:“能有什么打算。顶多艰难些,忍者担惊受怕,派禁军去办就是。”
“毕竟,”昭元公主顿了下,轻嗤:“千牛卫中郎将,至少得留一个巡卫宫廷,另一个偏偏上奏辞官了。”
见公主没有怪罪的意思,尤女史松口气。公主口中,前者是程貉,后者是霍哲,她清楚,亦为公主气愤。尤女史抿嘴,走上前,问:“那公主打算如何让灾民回流?”
昭元:“动之以情理,赈之以粮食,震之以兵马。不管怎样,都要让灾民回流,恢复耕种。农乃国之根本,我周朝泱泱大国,岂能被一次旱灾伤了根基。”
“这……”尤女史听到“不管怎样”四字,面色一白。回忆起禁军宫变那夜的凶残,她似乎能想象到,若是由禁军护送灾民,灾民会受到何等残忍对待。
昭元公主道:“不过,你问这些做什么?”
尤女史咬牙,鼓起胆子,道:“公主,奴婢有一事相求!”
“嗯?”昭元公主抬手,令轿辇停下。
她侧身,语气讶异:“你……有事相求?”
尤女史退后两步,双膝点地:“对。奴婢请求公主,让军队护送灾民时,不行暴事。奴婢出身同州白水,正是受灾县。我怕、怕父母家人此刻已沦为南城门口的流民了!奴婢少小入宫,虽与家人分隔多年,但血浓于水,自灾情以来,心中无时不牵挂。想到父母家人幸苦一路来京都乞食,饥寒交迫,被官兵护送回乡时,还要受吆喝谩骂,殴打踢踏,已心如刀割。望公主垂怜!”
空气一时凝滞。一阵寒风穿道而过,众人不禁打个哆嗦。
昭元抬袖挡风,等风吹过,她放下衣袖,看见尤女史唇色苍白,摇摇欲坠。
昭元沉吟片刻,缓缓道:“踢踏……你被禁军踢踏过,知其痛楚,故而担心禁军会伤你家人。然而,你口口声声,明面上是要我约束禁军,实则信不过他们,想换千牛卫护送。”
尤女史身躯微晃,叩首:“奴婢冒犯。”
“霍中郎将辞官,千牛卫已抽不出人手。”没想到一眼被看穿,不,昭元公主聪颖,看穿她也是正常。尤女史失魂落魄地地请罪:“是奴婢痴心妄想。我念及家人,心中急迫,失了分寸。请公主责罚。”
然而,昭元脸色微凝,不发一言。
她思虑,确实,若是禁军手段残暴,兔子急了也咬人,逼得灾民暴起。如此一来,既损害帝王名声,又消磨国家财力,谋反者何乐而不为?
史书上揭竿而起的由头,皆是皇室不仁,此谓师出有名。难免有异心者,借此事做文章,浑水摸鱼。
昭元瞬间想通了许多事,眼睛一亮:“对,你说得对,禁军不堪用!”
尤女史猛地抬头。
“你起身。”昭元左手握拳,击在右手掌心:“我怎么没想到呢,对,还是得用千牛卫。无论如何,要留下霍子理。”
“可是,”昭元又纠结,“我方才已经放话……”
尤女史几乎喜极而泣。她站起来,提议道:“公主莫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拦着,霍中郎将就走不了,他岂敢抗旨。”
昭元皱眉:“话是如此说。可关乎颜面,让我如何开口。”
“也是。”尤女史脸色灰败下来:“我本以为,霍中郎将对公主情意深重,见公主失落,会主动留下。”
这句话,把昭元搅得心旌摇荡,不由复读:“你说,他对我情深意重?”
尤女史有气无力道:“霍中郎将的情意,显而易见。可惜方才话说得太死,就算霍中郎将后悔,可能此刻也没有余地。”
昭元不言语。良久,呢喃:“情深意重……”
“这样,你陪我演一出戏。”
.
上晌,霍哲出衙门去追公主,可惜被迫止步于日华门,不得深入后宫。宫变那日能到液景殿,实乃事急从权,不得已而为之。这次就不能再追过去了。
故而,下晌霍哲轮班,率千牛卫巡视宫廷时,一直心浮气躁,烦乱难言。
巡视过史馆,霍哲看见昭元公主的轿辇停于此处,不由顿步。他深吸口气,让身后众人继续巡视,他自己孤身踏入史馆,走进殿宇中。
殿内,有声音在侧间响起。霍哲循着声音找过去,果然看见昭元公主,她正拿着一本典籍,穿梭在柜架间,与身旁的女史说话。
那女史道:“霍中郎将确实伤公主心……”
昭元公主:“连你都为他鸣不平。可他哪知伤我多深?”
闻言,霍哲叩门的手停在空中。鬼迷心窍地,他旋身躲到门扇后,侧耳听殿中言语。
那女史附和:“此次旱灾,殃及两州十一县,事关重大。公主都准备亲去安抚流民,许以灾粮和农种,劝服灾民归乡。可万一稍有不慎,灾民暴乱,公主不就身陷危难之中?霍中郎将此时辞官,置公主安危于不顾,去北疆谋军功,实非大丈夫所为。”
半晌,昭元公主没答话。而后,她说:“算了。这些磋磨算什么,宫变都顶住了,我此后什么都不怕。至于霍子理……他身为男儿,向往沙场也是理所应当。这些时日以来,他如兄长般,爱护我良多,将来我绝不亏待他就是。”
声音远远地传进霍哲耳中,他心尖一紧。
“公主!”那女史道:“你别什么事都自己担着。大不了拉下颜面,请霍中郎将留任便是。刘先主尚三顾茅庐,《小雅》亦言‘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公主何必拘泥于君臣之礼。虽然霍中郎将确实不识好歹。”
“……”昭元公主:“难道非要我去求他,才能成事?”
殿内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霍哲听着,不由沉默。
他整理下仪容,从门扇后走出,踏入侧间内,来到二人面前,拱手行礼:“臣霍哲,给公主问安。”
面前两人俱是惊讶。
昭元公主故作诧异,问:“你、你何时来的?”
霍哲如实答:“臣已听见公主言语。听完后,臣明白所作所为之过错,望能及时补救。臣自请陪同公主身侧,安抚灾民,戴罪立功。”
昭元与尤女史对视一眼,心中生出一丝成功之喜。她按捺住,问:“你不辞官北上了?”
霍哲:“不辞。”
昭元弯了弯眼,得了便宜还卖乖:“那怎么行,去北疆御胡亦是大事。”
没想到,霍哲竟然认真思考了,而后出主意:“臣暂时留任千牛卫,等公主物色到合适的接任者,臣立即去北疆,两不耽误。”
昭元后悔不迭,敷衍道:“嗯嗯,我尽力物色。”
哎,至少把霍哲留下了。
她道:“你放心,你助力于我,我定会回报你高官厚禄,金银财帛。”
霍哲沉默片刻,道:“多谢公主。”
翌日
受诏,昭元乔装改扮,微服出宫,由千牛卫护卫。
辰时,天光熹微。昭元乘坐轿辇至宫门前,而后换乘马车。上车时,昭元一只脚跨上,正欲使力抬起另一只脚,身侧响起一道声音:“我扶你。”
昭元侧头看去,见是霍哲,他伸出手,做出扶的姿势。昭元斜觑他一眼,按住他胳膊,霍哲胳膊瞬间收紧,稳稳地撑住。她借力抬起身,坐上马车。
收手时,昭元指腹不小心擦过霍哲手背,触到一片温热。昭元指尖一缩,回身看霍哲,他面上一闪而过的变色被昭元捕捉住。
昭元抿唇,钻进轿厢。
而后,尤女史也钻进来。
片刻,马车辘辘行驶。
这次微服出宫,昭元只带了尤女史,以及包括霍哲在内的十名千牛卫,目的是去南城门外查看流民情形。
昭元坐在一摇一晃的轿厢中,摩挲着自己的指尖。此刻,她双手是冰凉的,方才坐轿辇时吹了风。她思及刚刚与霍哲手背那一碰,越发觉得他手里暖和。
习武之中,或许就是火旺?明明上马车前,霍哲也再宫门外的寒风中等了不少功夫。偏偏只有她手冷。
他当时是如何感想,为何要变色?受凉而已,大惊小怪什么。
昭元郁闷。
不多久,轿厢门被叩响。
尤女史上前,打开门,与外头人说了两句话,再转身时,手里拿了一手炉。她递上来:“公主,千牛卫送来一手炉,给你暖手。”
昭元微滞,接过手炉:“不是,谁说我手凉的?”
莫非方才一碰,霍哲面上的变色,是为她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