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
-
尤女史摇头答:“奴婢不知。”
昭元侧过身,掀开软帘往外看。
道上无甚行人,寒气扑向她裸露在外的面庞,刮得耳朵疼。霍哲骑着一匹黑马,走在队伍最前头,她只能看见他笔挺的背,以及拉着缰绳的手,冷得通红。
昭元放下软帘坐回来:“确实……情深意重。”
她捂着手炉,汲取源源不断的暖气。
耳边响起尤女史附和的声音。
“对啊。先帝慧眼识珠,为公主择的驸马,自然是良人。”
“不过如今公主在孝期,婚事被耽搁。不然公主年十七,霍中郎将亦刚好及冠,都是最好的年纪。”
“反正等三年孝期过,就可喜结丝萝了。”
昭元心想,没这个可能了。她收敛神色,笑道:“如此话多,你今日倒是雀跃。”
尤女史羞怯:“想到不久就能见到家人,我心里高兴。不过……”她抿嘴:“我又想,见不到也好,说明他们没沦为流民,在家乡好好的。”
昭元手指轻叩了下手炉:“嗯。”
.
车队到达南城门时,天光已大亮。经由城门卫查过令牌,车队出城,来到城门卫告知的流民聚集处。
昭元下马车,环顾四方。
这是城隍庙山下的一处茅草棚屋,常有官眷上山祈福,想来流民便是故意聚在此处乞食。
棚屋旁,亦搭着几个快要散架的低矮草房,坐满了灾民。灾民们面黄肌瘦,三三两两地缩在一堆,身上衣衫破烂,眼中半点光彩也无。
灾民见到车队,一窝蜂跑过来。昭元惊得连连后退,所幸霍哲率千牛卫将他们挡下了。灾民们肌瘦无力,挡得还算容易。
“哎——”突然,身后响起一身高喊。接着又敲锣吆喝:“施粥——施粥了——”
昭元回头看,见是二十来个郎君们,以及他们的仆从,拉着几车米粮,阵仗霎时把灾民们吸引过去。
托他们的福得以脱困,昭元松口气。
那边挤出个郎君,往这儿过来。
见他走近,面容渐渐清晰,昭元不由瞪大眼。
“那边的,幸好我来了,不然你们都脱身不得。”那郎君边走边说道,拱手行个礼。
霍哲回了个礼:“多谢。”
“举手之劳。”张不移走上前来,视线一转,落到昭元脸上。他眼前一亮:“是你!”
昭元眼睫扑扇一下:“张不移。”
张不移挂起笑:“真是有缘,此乃何处不相逢。哎,你怎么出宫了?”
他双手揣进宽袖中,凑近小声道:“你放心,上次你来我府上密访一事,我半个字没泄露出去。你这次又是微服私访?”
在外人看来,这姿态极是亲密。
昭元觑他一眼:“与你何干?”
说到上次密访,张尚书出尔反尔,她这会儿还气得肝疼。
“不移郎君。”霍哲不动声色地拦住张不移:“久仰大名。”
张不移暂且停步,回礼:“谬赞。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霍哲:“霍子理。”
张不移点点头,而后僵住,退后两步,上下打量霍哲。
霍哲:“……何故作此行态?”
张不移喉结微动:“霍兄外祖,可是卫国公?”
霍哲点头。
“哈。”张不移笑一声,面色有些古怪。他嘀咕,檐下相看驸马的“驸马”啊,嗯,他有些同情这位霍子理。长公主刁蛮,这位有的罪受。
张不移转向昭元:“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出宫了?”
昭元:“我已说过,与你无关。”
被撅了面子,张不移也不恼:“你不说我也知道,不就是替宫中体察民情么。”
忽而,他看一圈周围,说:“不对啊,探访灾民,为何要派你一个女史,官员都是干什么吃的?莫非——”
他停顿,惊疑地猜测:“你是长公主——”
闻声,霍哲盯向他。
昭元屏息。
“你是长公主的女史?”张不移轻呼。
昭元:“……嗯。”
微服出访,不好暴露身份,她捏着鼻子认下。
张不移撇嘴:“长公主牝鸡司晨,什么事都要插手,倒是会使唤你。”
昭元皱眉:“牝鸡司晨?”
“哎,别恼。”张不移见势不对,赶紧认错:“我忘了,你极维护长公主,上次还跟我争论了一番。这样,当我说错了,你别恼。”
昭元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听听,这歉道得有半点诚意么。
身后,张不移叫冤的声音响起:“我是为你不平。”
昭元不带理会。
不远处,张不移带来的人,已经架起了火堆煮粥,炊烟蜿蜒而上。其中有十几位施粥的少年郎,衣着讲究,瞧着不像仆从,倒像是官员家中的郎君们。
瞧见昭元往粥炉那边看,霍哲顺着视线望一眼,眯眼分辨:“是孙二郎……估计都是国子监的学生。”
昭元颔首:“原来是他们。”
张不移跟过来,闻言答道:“对,这几天我都带着学生们来。新君即位,来年肯定要开科举,到时候时务策必然要考这次灾情。”
“谁告诉你的。”昭元反驳。
张不移:“这是惯例啊。新君登基,开设科举,一是降下恩赐,与民同乐;二是培养亲信,替换旧朝老臣。”
昭元看他一眼,“你这国子博士,当得真是称职。”
被他猜中了。而且,礼部已经着手准备来年科举。
张不移一笑,亮出白牙:“你夸我啊?”
昭元:“我是说你急功近利,目的不纯。”
“……”张不移:“但我好歹施粥了。虽说不纯粹是为赈济灾民,但灾民到底喝了我的粥。”
昭元:“呵。”
张不移:“……”
“霍、”昭元看向霍哲,有意让他去叫孙二郎来回话,但一时在称谓上绊住。旁边张不移正看着,她不能暴露身份,磕巴了下,临时改口:“子理哥哥。”
霍哲眼神微变:“怎么了?”
这话落入昭元耳中,不知怎的,竟觉得比平时温柔许多。
昭元审视他片刻,心中不自觉涌出一股邪念。
……情深意重么。
她粲然一笑:“叫孙二郎来叙叙旧吧,我许久未见到他了。”
“好。”霍哲点头。
见他转身过去,昭元手心沁出汗。
良久,张不移突然出声:“你唤他哥哥,莫非你是霍家的女郎?霍家不是只有他一个独子吗。哎,你一直没告诉我你姓名,这次也该坦言相待了吧。”他絮絮叨叨。
可惜还没来得及等到昭元回答,霍哲已经领着孙二郎过来。
几人走到一棵大树下说话。
孙二郎待看清昭元,不由瞪大眼,面上的惊讶无处掩饰:“公……”
“孙二哥哥不认得我了?”昭元赶紧打断,道:“我是曦娘啊。”
奔到喉咙的请安被孙二郎勉力吞回去。他边摇头边道:“记得,记得。我说怎么看着似曾相识呢。”
张不移:“你叫霍曦娘?这回我记住了。”他洋洋自得。
听到“霍曦娘”三字,孙二郎瞟一眼霍哲,见他笔挺挺地站着,心下戏谑,这不就是活生生的“紧张僵立”么。公主也不害臊,竟然早早从夫姓了。
霍哲转头,瞪孙二郎一眼,他立即收敛神色。
“不过,”张不移纳闷:“孙二郎,既然记得,你摇头作甚?”
孙二郎立刻定住脑袋。他眼珠一转,在昭元与张不移两人间打量着,告状道:“曦娘,这位就是不移郎君,作诗编排过长公主的人,你知道他吧?”
孙二郎适应良好,这会儿已经叫上曦娘了。
“哎——”张不移怒目:“你怎么处处跟我作对。”他转向昭元:“这事我们方才已经揭过了,对吧?”
昭元挑眉。
孙二郎豪气冲天道:“曦娘,你别气,我也作诗骂回去了,给你、呃不对,给长公主报了仇。”
昭元轻笑一声,由着张不移恼怒。
而后,昭元问了些流民的情况。孙二郎说,流民饥寒交迫,没人施粥的时候,就躺在这茅草棚屋里。有些人,躺着躺着就再也起不来了,身子冻僵都没人收尸。
他叹一声:“百姓苦。”
昭元看着不远处,流民对着热粥一哄而上,烫得满嘴燎泡还往嘴里喝,触景而心伤:“百姓苦。”
此时,粥炉处只剩几位仆从,国子监学生们都四散各处,指指点点,甚至拿笔做起文章。
柳二郎落下最后一字,将文章通读一遍,不由认定此乃大作。他放下笔,将墨迹尚未干涸的纸小心提起来,去找不移郎君。
看见站在树下的不移郎君等人,柳二郎拿着他的文章走过去,兴冲冲道:“我写好了,请博士过目。”他将宣纸呈上。
昭元往他们那边瞥了一眼。
只见张不移一目十行看完文章,点点头。柳二郎面色一喜,赶紧问:“如何?可能得考官青眼?”
张不移没说什么,反而转身走向她,自来熟道:“曦娘,你也点评点评?”
“否。”昭元干脆地拒绝。
张不移:“休要如此无情嘛。”他聒噪地劝说:“在这泱泱周朝,柳二郎才学仅次于我,是个不可多得的俊才。他立志科举入仕,不受荫封,看在这份上,你便助他一臂之力,嗯?要知道,这可不仅是一纸文章,这是黄金屋,是登天梯。”他将纸甩得啪啪作响,一旁的柳二郎看得胆战心惊,生怕纸被戳破。
张不移道:“来年,新君必定开设科举考试,这时务策一门,又必然与此次旱灾有关。你任职宫中,应该能体察一二圣意吧?如若对这些学生们泄露一两句,到时考场答对,他们不就稳操胜券。说不定,圣人还要引他们为知己。”
想的倒挺美。
昭元扭头瞧一眼水深火热中的灾民,取过那“黄金屋”。浏览完,她哼一声:“真是才高八斗。”
柳二郎正欲高兴,听到昭元下一句:“写得天花乱坠,华辞丽藻,叫人看不见一句民生疾苦,通篇只见歌功颂德。可惜,官府还没开仓赈灾,颂得早了些。”
她将纸塞回柳二郎手中。
柳二郎脸色一红一白:“你!”
“哎哎,”张不移猝不及防,伸手拦住柳二郎:“曦娘说的也没错。只怪朝廷办事不力,这么久还不赈灾。不然这歌功颂德不就成了实情,不就皆大欢喜?写的人心潮澎湃,考官亦自得。”
柳二郎气愤:“可她——”
昭元皱眉:“朝廷怎么办事不力?”
“呐,”张不移这下有话说了,义正词严道:“对比前朝的风调雨顺、安居乐业,周朝如何不望尘莫及。”
他左右看看,找人帮腔:“霍子理,你家也是前朝遗臣。你说是与不是?”
霍哲抬眼。
旁侧,孙二郎已经预见答案,不由抱臂等着看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