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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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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反军一扫而空。
昭元长舒口气。
霍哲返身回来,提起袍角将剑锋上血迹拭去,问:“公主可无虞?”
昭元忍住腕骨痛意,摇头:“我无事。还有,究竟发生了何事,禁军为何擅闯宫门?谋反之人选在今夜举兵,难道父皇……父皇可还安好!”
她急忙问。
不远处,尤女史捂着腹部跪坐于地,一宫人从地上爬起来,赶过去搀扶。
霍哲面色一正,答:“陛下暂且安然无恙,只是甘露殿已被禁军团团围住,千牛卫正与其对峙。方才我收到公主的传信,担忧公主遭遇不测,立刻赶来。公主且听我一言,回液景殿避祸,以谋自保。”
“不,我要去找父皇。”昭元沉着脸,转身对宫人们道:“我随霍中郎将去甘露殿,你们统统回液景殿,记得紧闭宫门自卫。你们放心,周朝承天授任,国祚绵长,绝不会尽于今日。倘若有妖言惑众、煽动是非者,必诛!”
尤女史捂着伤处站出来,躬先表率道:“是。”
昭元与她对个眼神,颔首。
“我们走。”昭元对霍哲道,便疾步快走边问:“幕后者是何人?”
霍哲跟上:“是齐王。”
昭元:“果然!”果然不是越王,而是齐王。
“千防万防,竟防错了人。”昭元咬牙:“也对,齐王叔是禁军统领,也只有他能调动禁……啊——”她走得急,路又漆黑,不知被何物绊了脚,膝盖一软。
“小心!”霍哲眼疾手快扶住。
昭元心如擂鼓,低头看向脚下。一只手臂赫然踩在脚底,血肉模糊,跟衣裳粘连。她立刻挪开脚,眼眸瞪大。
“别看。”霍哲将昭元揽向自己怀中,牵着她往前走:“那是被禁军杀死的宫人。”
昭元脚底发软,呆呆地被霍哲牵了一段路,才缓过神。
接下来的路,昭元不敢侧视左右,憋着气只顾往前走。幸有霍哲陪在身边,增添她胆气。
这条阴寒的宫道,血腥味窜鼻。
两人赶至甘露殿。殿外人头攒动,剑拔弩张。
禁军将甘露殿围了一圈,个个手举大刀,刀身银光闪烁,直直对着宫道上的千牛卫。
“退!”霍哲高呼一声,宫道上千牛备身们退让,让他得以将昭元带至殿前。
昭元看向甘露殿。殿外是被扣押的宫人,王常侍亦在其中,衣衫凌乱。殿内烛光明亮,映出幢幢人影。
“此刻情势如何?”昭元问身侧的中郎将程貉。
程貉与霍哲同品级,分率千牛卫左右两卫,方才便是他坐镇于此。程貉答:“齐王进殿了,已过一盏茶功夫。”
昭元深吸口气。齐王叔进殿,只可能是逼宫,难道还会谈心不成。
“攻。”昭元发号施令:“已经一盏茶时间,他们在做什么我们无从得知,父皇生死不明,不能再等。”
“可是,”程貉迟疑:“千牛卫仅四百人,不敌禁军。目前局势尚稳,不如等援兵到了再攻?”
昭元斥驳:“齐王难道会坐以待毙吗?恐怕援兵未至,父皇先魂归西天。”
霍哲:“用兵之法,破而后立,不可干等。”
程貉沉口气,跟霍哲对个眼神。
两人走到千牛卫最前端,拔刀,发号施令:“攻!”
殿内
皇帝坐在床头,只觉呼吸从未有过的顺畅。他脸颊透着不自然的血色,望向前头身穿铠甲的齐王,道:“堂兄别来无恙啊。”
齐王睥睨他:“有恙的是你,我自然无恙。”
他将腰间长刀横举:“看看这把刀!当年李氏打天下时,便是我父握着这刀,□□骑骏马,南驰北走,征战一方。后来我父战死,帝位被你父劫走,又传给你。你们父子,孱弱无能,不配统治这江山,该还给我了。”
皇帝眯了眯眼,看向那大刀,又转向握刀的人:“我们父子待你不薄,念你与越王弟自幼失怙,特加恩封为亲王,如此隆宠……”
“这本该是我的。”齐王打断,嗤道:“尔等贼人,窃物施予,难道还要我感激不成?废话少说,念你我血脉相连,你写下禅位诏书,我保你安享终年。”
他将长刀重击于地:“笔墨纸砚皆在殿中,速写。”
皇帝扯动嘴角一笑:“朕写与不写,又有何妨?不信的人,始终不信。”
齐王提刀指向龙床。
“别急,待朕说完。”皇帝道:“你召集诸大臣来,朕要亲口禅位。”
齐王:“……朝臣中亦有本王亲信,你最好别捣鬼。”
“杀——杀——杀!”
殿外忽然响起冲天杀声,而后兵器相接惨叫连绵。
齐王面色一变,走出去开门一看,两方人马竟打起来。其中有几个千牛卫披坚执锐,手起刀落,以一敌十。禁军隐有不敌之势。
禁军副将上前,问:“殿下,千牛卫先攻过来,地方太小,属下等人施展不开。”
齐王皱眉道:“让他们住手。”
副将即刻高喊住手,声声传递下去。片刻,两方人马分开,禁军齐齐退到宫殿檐下。
对面,千牛卫依旧举着刀,士气正高。而后,一女子从千牛卫身后走出,瞧着气质贵重。
齐王辨认出来,道:“昭元。”
昭元站出来,抬头望向齐王,质问:“我父皇何在?”
檐下,王常侍见势跑回甘露殿中,抬头一找,看见御榻上皇帝安然无恙地靠在那,不禁老泪纵横。他急忙上前去,“圣人、圣人可安好?”
皇帝歇口气,道:“外头是何人?”
王常侍赶紧答:“是千牛卫,还有昭元公主也来了。”
皇帝点头:“宣昭元进殿。朕大限将至,还有几句话要跟她说,快。”
“圣人何出此言……”王常侍痛心,猛然发觉皇帝说话前所未有的畅顺,心头一震,知这是回光返照。他退身,跪下叩首:“奴才领命。”
皇帝催促:“去吧。”
王常侍走到殿外,绕开齐王,掐着尖细的嗓子喊:“陛下有旨,宣昭元公主觐见——”
气氛为之一静。
昭元神色震动,迈步走上前:“父皇……”她急忙往对面奔去。
“小心。”霍哲下意识抬手阻拦,又放下了。
行至禁军刀前,昭元冷脸:“退让!”
阶上,齐王瞥一眼,发令:“退。”
禁军得令,闪身退开一人可过的夹道。
昭元穿过去,走近殿中,王常侍紧随其后。
齐王对副将吩咐了句。副将得令,带着部分禁军离开。
这边,霍哲环视一圈,道:“禁军人少了,似有异动。”
程貉道:“先守住面前这三分地,再言其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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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元进入殿中,来到御榻前,见到皇帝,心下的恐惧与悲痛忽然抑制不住,开口便带哭腔:“父皇……”
皇帝招手,昭元将手伸出去,由其握住。皇帝道:“别怕。古有云,自强者人畏我,我不畏人。”
他从枕下拿出一方诏书,塞进昭元手中。
昭元怔愣,握着诏书:“这是?”
“遗诏。”皇帝道:“朕令齐王召集群臣。待会,你便拿着它,宣于群臣面前。”
王常侍闻言,默默跪下。
皇帝道:“朕思来想去,卫国公既然拒婚,便不必想着让他们庇佑了。况且,朕大限将至,也来不及等你们成婚。故而,你要自强。你记住,自强者人畏我,我不畏人!”
昭元点头:“好。”
皇帝卸力,靠回御榻。他静静端详着昭元。
昭元道:“女儿必当谨守父皇告诫,自立自强。这遗诏,女儿会妥善保管,待父皇百年之后,宣知群臣。父皇切莫消极……”
皇帝看着她,想到绪娘,想到绪娘张扬的面容。那个狠心的女子啊,在最灿烂的年华,猝然离去,留下他孤苦伶仃十有五载。他又看见她了,还是那么年轻,那么美。他伸手去拉她,倾尽全力去拉……
皇帝高高举起手,而后,落下,砸在被褥上。
昭元消音。
她耳边响起王常侍一声长泣:“圣人、圣人归天了。”
一股热泪,从她脸庞滑落。
昭元打开诏书,低头看。上云:“……储君李晤德才兼备,深得朕心。然其年幼,少不经事,待继承皇帝位,特允公主李曦仪摄政,封镇国昭元长公主,辅弼新君……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昭元看完,将诏书藏进袖口,转身出殿。
她走向齐王,道:“父皇口谕,若是群臣已到,请至甘露殿面圣。”
她袖口中,绝非禅位于齐王的遗诏。值此关头,必不能让齐王抢去矫旨,要在他察觉之前,宣于众臣。
“还有,”昭元补充:“把皇后和李晤也宣来。”
齐王“呵”一声:“病得连太极殿都去不成?行,本王把群臣都带来,以及……李晤。”他咀嚼着最后两个字。
昭元颔首。
她特意直称李晤全名,因为他不再是储君,而是皇帝。齐王恐怕还以为,李晤被废了太子衔吧,且让他高兴片刻。
昭元瞥一眼对面的霍哲,攥紧袖口。
……自强者人畏我,我不畏人。何须依附他人,她要自己撑起一方天地。
不久,禁军将众臣带至。
远远的,便听到宫道上的嘈杂声。
杨相大声喊道:“禁军矫旨将我等抓来,意欲何为?”
众臣附和:“是啊,禁军来宣,我也以为是陛下召见。这,齐王是要逼宫造反不成……”
禁军们握着刀剑逼近一步,他们霎时噤声,安分地继续走。
昭元走下丹阶,站到宫道上等候,靠近千牛卫一方。
霍哲上前,低声问:“你可无——”
昭元打断:“莫多言。”
霍哲噎住。
待昭元走出去,程貉凑近道:“你方才要与昭元公主说什么?”
霍哲:“我询问她安危。”
程貉啧道:“你问的确实是废话,她明明安好得很,不怪她如此不假辞色。”
霍哲:“……”
昭元走到众臣面前,道:“诸位大臣莫惊,今夜确实是父皇宣召。”
闻言,大臣们再次躁动起来,议论纷纷。
杨相走出来,问:“敢问昭元公主,圣人何在?”
昭元:“父皇在甘露殿等诸位。”
杨相将信将疑,转头看见千牛卫诸人,张口道:“霍中郎将,尔等乃天子近卫,必要以护卫圣人安危为己命。”
霍哲走出,拱手:“圣人确实在甘露殿中。”
“……好吧。”杨相点头,对身后众臣道:“我等去面圣。”他抬步,意欲进甘露殿。
昭元拦住:“不急,还要等人。”
正在这时,曹皇后与太子李晤也被禁军带来。曹皇后花容失色,“放肆,放肆!”
昭元:“人齐了。”
她摸着袖口,道:“今夜宣召诸位,是为告知,陛下崩逝。”
王常侍不知何时已跟来,哭道:“陛下——崩逝了……”
太子李晤眼眶变红。
众臣惊疑,动作犹豫地跪下。他们无一人敢穿过层层禁军,进甘露殿查看。在这,至少还有千牛卫护卫。
齐王疾步从丹墀上下来,“什么!”他回身看一眼殿内,见皇帝一动不动的姿势已维持许久,心下终于明了。
曹皇后神色变幻:“怎、怎么会……”
昭元抽出袖中诏书,举起高喊:“皇帝遗诏,众人听旨——”
太子李晤立刻双膝点地,同时拉下曹皇后。
昭元眼神扫向齐王:“所有人,跪下接旨。”
闻言,齐王跟昭元对视片刻,终是走近跪了下去。
禁军与千牛卫,依旧举刀对峙。
昭元打开遗诏,一字一句念:“……朕寿终岁尽。储君李晤德才兼备,深得朕心,著继承大统。然其年幼,少不经事,待继承皇帝位,特允公主李曦仪摄政,封镇国昭元长公主,辅弼新君……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太子李晤僵跪着,不,是幼帝。
曹皇后面色一喜,催促:“快接旨。”
杨相领头道:“臣恭贺新君。”
然而,仅少数几人应和。其他人,纷纷看向神色晦暗的齐王。
昭元眯眼,看向出乎她意料的未应和的张尚书。
张尚书面色沉沉,并不抬头。
齐王暗中使个眼色。立即,一臣子膝行出来,道:“臣有异议。”
昭元:“说。”
出声的人是钱给事中,他瞥一眼幼帝,道:“诸位可见,太子孱弱,难担重任,先帝亦有此意。然,齐王年富力强,乃先帝堂兄。帝位贤者任之,当拥立齐王为帝!”
杨相立刻驳斥:“胡言乱语,太子即位乃是名正——”
禁军在他眼前挥了下刀。
杨相猛地消音,而后怒斥:“尔等乱臣贼子,竟敢逼宫造反!好,尔等尽可杀尽戮尽我们,来日物议沸腾,你们何以谢罪世人,天下必群起而伐之!”
那禁军瞪眼:“老东西——”举刀欲挥。
霍哲立刻上前,将禁军的刀挑开。
那禁军暴怒,挥拳砸来,又被霍哲抬臂格挡,而后一脚踢飞。
“住手。”齐王下令。
那禁军不情不愿地从地上爬起,退后几步。
昭元看向钱给事中:“我记得你。你乃天启元年的进士,出身寒门,得父皇赏识,步步高升,如今官至四品。可惜,父皇任你以贤,你却如此报效皇恩,‘贤者任之’这四字出自你口,令人不耻。”
钱给事中抬头:“你——”
昭元继续道:“新君年幼,你不思如何辅佐,反而另拥他人,乃不忠不义。你难道不知明君之道,乃使智者尽其虑,使贤者尽其材,故君不必躬于智与能?你反其道而行之,不配为臣!”
钱给事中汗如雨下,心虚不已。
昭元面向众臣道:“新君即位,正是用人之时。望诸位大臣鞠躬尽瘁,辅弼新君,共创盛世太平!”
众臣心下摇摆,几乎被说动。
“住口!”齐王立刻沉声打断,挥手对禁军发令:“将公主送回液景殿安歇。”
禁军听令,几人提刀走出来。
下一瞬,千牛卫拔刀,奔至昭元身侧护卫。霍哲道:“誓卫昭元公主。谁敢上前一步,格杀勿论。”
昭元道:“我既然得封镇国长公主,此等时刻,谈何安歇。父皇英魂未散,正等着看新君登基,还望齐王叔莫要阻挠。”
局势一触即发。
齐王站起来,胸膛起伏,捏紧拳头:“动手——”
话未落,侧方忽而响起惨叫声。
众臣立时骚乱,爬起来躲避。
只见宫道东方,刀兵入肉声噗噗响起。几息后,从尸堆中走出一人,玄色盔甲渐渐清晰。那人身后,赫然跟着成百上千着玄色盔甲的士兵。
霍哲喊:“外祖!”
卫国公走出来,刀尖点地,看一眼齐王,声如洪钟道:“老臣来为先帝送终。何人敢惊扰先帝魂灵,莫怪老臣行事粗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