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反派才不合群》小满霜

30、第三十章 这个是不是

　　于是之后她什么都没再说，只是听着师父和柳絮姐姐说话，看着他们声音伴随着窸窸窣窣的榕叶飘来，瑶瑶却觉得自己意识在无限放远，听见柳叶就想起上次她哭得鼻涕眼泪出来，然后又想到桃花妖瞪圆的眼睛，还有那些红色的灵果……

　　破碎的、不成调的画面一一从面前闪过，而她自己好像只是抽离在外，无声无息等待时间过去，终于，他们结束了那漫无边际的对话。

　　瑶瑶觉得自己最近总是在发呆，这发呆好像是空气的凝滞，把她冻结在荒原，但是她却感受不到冷意，反而只觉得一个毫无温度的茧像丝绸一般将她包裹，让她昏昏欲睡，又深陷其中，似乎比那松软的苔藓还要柔软无数倍。

　　直到柳絮姐姐离开，瑶瑶方才从这片困倦里转过视线，但是目光却还是直勾勾的。

　　师父就叫她的名字，尤带询问。

　　瑶瑶听到了，但是她意识确实提不起来，只是“啊？”了一声，然后就没说话了。

　　师父似乎沉默了片刻，瑶瑶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最后却又沉默了下来，她觉得自己应该在意，但是此刻，她只觉得自己陷入这片丝绸里，又像是浸泡在水里，和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膜，所以她没问，甚至没有在意，只是任由这个问题，结结实实，却又分明从她心底飘了过去，然后“噗呲”一下没入心湖。

　　*

　　深夜，观执又去找了榕树。

　　夜色里，他眉眼里似乎也结上了一层星辉，此刻他就坐在瑶瑶之前扎的“秋千”上，看着头顶翠绿的天空，还有那被切割成网状的月亮，很久没有出声。

　　“上神怎么变得和瑶瑶一样了？”榕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似乎在缓和气氛，“莫非也是舍不得离开。”

　　观执便是笑了笑，他故意摸了摸榕树垂下的气根：“榕仙以为，瑶瑶只是'舍不得'？”

　　榕树被这样一碰，簌簌的抖着叶子像是在笑，直到观执收了收，他方才嘟囔着埋怨：“你们师徒的事情，不要牵连一颗无辜的树。”

　　“榕仙镇守这里数千年，既然是庇护，也隔绝，瑶瑶如今如此，榕仙难道没有责任？”

　　他说着话的时候只是笑着，并非责怪，也并非真的只是玩笑，声音裹挟着夜风，夹杂着尚未分明的情绪，就在这片幽凉的夜色里飘飘荡荡而来。

　　闻言，榕仙停下来抖动的叶子，却也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上神既知晓老夫庇护此地，也应知晓'天道无情，不偏不倚'，他们尚且不足为恶，老夫又该如何插手？”

　　观执一时没有说话。

　　“上神是快要归家了吗？”榕仙再次随着风轻轻抖动树叶，“所以方才忧愁瑶瑶之事？”

　　观执沉默片刻，倒是也没有隐瞒：“是，”他站了起来，扶手望向天空，声音清冷的就像是山间泠泠的清泉，奔涌而下，不带犹疑，“我能护她一时，无法护她一世，之后的路还需要她自己走。”

　　“上神可想过，若是你走了，瑶瑶会当如何？”

　　观执再次沉默了。

　　他很清楚瑶瑶会如何，但是记忆里那模糊的意识却聚拢不出画面，或者说正是因为他知道，才让他竭力避免思考，他太清楚到时候瑶瑶会如何了，当时介入她的事时，他想着不过是教导一朵花向善，约束力量，那他自有很多手段。

　　可是后面发生事情实在出乎他的意料，如今他想要抽身而出，早就没有那么容易。

　　“上神涉足因果之时，就应该知道有那么一日，”榕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是给他判词，“天道无情，唯行日月，本应视万物为草芥。”

　　天道无情？再次听到这个词语，观执却忽然觉得好笑，这还是第一次，有谁敢在他面前和他说这些话，天道无情……他再次琢磨着榕树的那番话，最后还真的轻笑出来。

　　不是嗤意，并非是嘲弄，好像是无奈到极点才笑出声，又好像是看见水中的倒影，被看到了自己从未设想过的面容时，那荒唐的近乎发笑的声音。

　　榕树听出来了，有些困惑：“上神？”

　　观执抵了抵唇，压下了那涟漪一般的笑意：“无妨，”他思考了片刻，复又接上，“只是想到……榕仙说得倒也不差。”

　　榕树很快就笑了起来，自豪抖了抖叶子：“那是自然，不瞒你说，我是天族那位……哦，就是那位亲自种下的种子，自然要承载他老人家的志向。”

　　观执：？

　　他这下真的停止了笑意，有些困惑：“那位是？”

　　“就是那位太子殿下啊，”榕树似乎在着急和他比划，“就是那位执掌，殿下执掌天道多年，我等小妖无比受其恩德，当年殿下和魔族一战，带来了远方的种子，方才让我再次生根发展，也才有了这无尽间，可以说，我们都是蒙受殿下之恩呢。”

　　当年魔族一战？

　　哦，观执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一回事，当年小魔君刚刚继位，非要挑战他，他不得已应战，至于榕树说得种子……他实在记不太清，或许是他剑锋卷来了哪一处的种子吧。

　　这念头一落，蓦然，他就闪过一个意识。

　　瑶瑶是否也是如此……他当时是否无意间“种”下了她？

　　他几乎能想象，那碎骨莲到底是花了多大的努力才让自己扎根在这片土地，在榕树已经吸收了大半灵力的前提下让自己生根发芽……

　　那孩子，应该是受了很大的苦头吧。

　　他忍不住这么想，目光也不禁朝着身后的窗户望去，那里已经熄了灯，他几乎可以听见那孩子绵长的呼吸，过了好一会，观执方才长长叹了一口气。

　　总归是他亲手种下的因果，也应由他料理，罢了，能拖延多久是多久，直到……这朵花有足够的力量，可以面对无尽森外的风雨。

　　*

　　今日一课结束以后，师父让她又给每个小妖发了五个灵果，在众妖正开心的时候忽然宣布，他的课，停了。

　　并不是全部停了，而是面对其他小妖停了，师父说接下来的课程无关基础灵气梳理，而是真正作战，每个妖都不一样，师父直接说他没有时间一个一个教，所以直接停了。

　　此言一出，众妖哗然，于是，当师父牵着她的手准备离开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老师！是因为柳絮吗？”

　　此言一出，身后反而更安静了。

　　瑶瑶下意识收了收手，但是师父的手却依旧稳稳当当握着，他转过身，看着说这话小妖，声音没有生气也没有赞同，只是摇了摇头：“不可妄言。”

　　“什么妄言不妄言的！”说话的是一颗小松柏，他气鼓鼓却又直挺挺地立在那里，“就是柳絮集体请假以后才这样的，老师你是不是因为她那些事情生气了，但是和我们没关系啊，明明我们一直都来上课了……”

　　松柏的声音越说越轻，也越来越委屈，但也因为他起了一个头，很快就有人陆陆续续跟上去，表达自己一开始就没请假，想要师父不要责怪他们。

　　但这话也激起了后来才来上课的小妖的不满，表示他们是真的有事情，不是故意跟着柳絮做事情，还表示早就看柳絮不顺眼，仗着老柳树教过他们入门，总是自认他们长姐。

　　听着那些纷纷扰扰的声音，瑶瑶有些懵，她从来不知道他们对柳絮这么不满，明明其中也有一些和她交好的小妖。

　　她下意识朝着桃花妖看去，她身边站着蒲公英，蒲公英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桃花妖拉住，然后摇了摇头。

　　瑶瑶便看着他们，直到桃花妖察觉到什么看向她，瑶瑶才像是反应过来，立刻低了头，师父也在这时候恰到好处制止了他们，只说自己此刻确实分身乏术，但若是他们遇到修行上难处，依然可以来询问。

　　如此一来，小妖们才慢慢停止了争论，瑶瑶就重新被师父牵起手，一路回了家。可是瑶瑶却觉得之前那些话在脑海里混乱搅成一团，让她错愕又不能理解。

　　直到房门被关上，瑶瑶方才回过神，她看着面前的师父，回想起当时那些话，此刻她觉得忽然又有了新解释：“不信可为‘用’，信也能动摇，是不是根源不在以己度人，而在信和不信本来就不那么纯粹，既然如此……”她看着面前的师父，忽然一个念头就如涟漪一般从她意识里荡漾开，“他们明明对柳絮姐姐有怨言，但是表面也在交好，如果没有师父这番话，他们是否会一直交好下去，这个是不是就是师父说得‘信’可动摇。”

　　说完以后，瑶瑶就安静了下来，她看着面前的师父，不是质问也不是困惑，而是单纯的发现了一件早就存在，却一直被忘记的事情，如同人间那句“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诗词，如同果子熟了会落地，如同流水总是自上而下。

　　她平静地、冷静地陈述着，如同在说一个太阳总会东升西落一般的永恒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