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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杜宇 18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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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生的彷徨
守候一颗种在心头的种子
绝望的成长
晶莹剔透的花朵
浴血绽放
无法言喻的伤痛
撕裂胸膛
终于在刹那间领悟
却已在一瞬间失去
惟有泪水
兀自流淌
我从来都不了解这个女孩儿,但是觉得她很了解我。和她说话是件有时沉重有时轻松的事,但是上瘾。也说不清她什么性格,但是感觉与众不同。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超凡脱俗,但自有一份清高,也不是那种骄傲的故作姿态。说不清。
和她说话总有一种需要面对心灵的感觉,而且总是需要斟酌字句,生怕说错话。就像拿着个精致但是脆弱的花瓶,总得小心翼翼的。但另一方面,又不必有太多忌讳,可以不去想太多,也不用隐瞒什么,我从来没有这么信任过一个人。所以又觉得很自在。不开心的时候就想找她聊两句,觉得自己都上瘾了。
那天鬼使神差地就想拉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是让我觉得安心,有点像回家的感觉。可她不是那种我想要的绝顶优秀的女孩儿。我希望自己以后的妻子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得见的美女,她需要非常聪明,而且应该温柔体贴,能够相夫教子,还必须有可以引以为傲的家世和修养。而纳兰何真却像是站在众人之外,不食人间烟火,你根本不能在人群之中看到她。她似乎是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可以看清楚一切的地方。初中的时候她就喜欢站在学校最高的楼顶上,那时我们经常在上面聊天儿。
可是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总是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暑假,我十七岁生日那天,我在电话旁守了一整天。电话一响,我就喊“我接我接”,声音都激动得变调了,可是每次接起来又都觉得很失望。我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儿,要怎么样我才肯不再失望?
午夜的钟声敲响了,我只好悻悻地回去睡觉。那一晚,我失眠了。
两个月的暑假终于过去,开学前的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第二天见到何真,我都懒得和她打招呼。放学的时候,又遇见了她。这次才总算有了点儿精神。
“纳兰何真,暑假过得怎么样啊?”我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叫住了她。
“还好,你呢?”她转身看我。
“我暑假想你了,你呢?”我答非所问地蹦出这么一句话,马上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忙又改口,“我是说想起过你。你呢,有没有想起过我?”
“也许吧,我记不清楚了。先走了。”她笑着朝我挥手告别,我心里又开始隐约有点失落。下午见了她,就又不想和她说话了。下课时,门口有个我没见过的男生找她,大约是外班的。我看见朗秋正往这边看,就指着何真不耐烦地跟她示意,她拽了拽何真,何真就走过来了,我也就转身离开了。世界太大,能够遇到的人太多,哪里有时间和精力去了解和一个人在一起的所有人呢?
剩下的两节课又没心思上,我就干脆拎着书包走了,反正在这座城市没人敢管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就在市区开着车乱逛,直到把车开出市区,到了郊外。那里有一大片开阔的麦田,我终于觉得自己可以放松一下了。我想也许有一天,可以带着何真来这里,然后牵着她的手坐在这里,看她笑着听我说话的样子。
那一刻,我最想做的事就是牵着她的手,走在人潮涌动的大街上。熙熙攘攘的街头,我们什么也不说,只是一直安静地走下去,走遍天涯海角,走过生死轮回。或者,我们也可以在这里放风筝,可以在这绿色的麦田里快乐地奔跑。也许,我们还可以在麦田中间建一座小木屋,然后一起永远地生活在这里。一起?永远?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难道,我真的已经爱上了她?
我呆站在麦田里,望着远处看不清楚的地平线,想着自己看不清楚的未来。怎么可能,怎么能为了所谓的爱情放弃自己的理想?她不是我需要的人,梦想与理想是不同的,爱情与婚姻是不同的。我需要一个能够在事业上助我一臂之力的妻子,而不是一个除了爱我什么都做不到的女人。是的,我不能。如果,这是一个我一生都不会去实现的梦想,那就让它永远是个梦好了。
算了吧,我叹了口气。转身上车离开了那个地方。
后来不想上课的时候,我倒是常常去那儿。坐在车上听着歌,想着一些我也说不清楚的乱七八糟的事情,有时候是大学、研究生、出国,有时候是工作、事业,还有家庭。关于未来,真是越想越烦,只希望能够快一点离开这个城市,到国外去做一番自己的事业。
和何真谈起对未来的设想总是觉得很愉快,她一向支持我,让我觉得前途一片光明。真的是一个能给人力量的女孩儿。可惜这个社会不是那种只看实力的社会,我别无选择。自己去闯,什么时候才能成功啊?走捷径却可以节省很多的时间。这世界上有这么多人在走捷径,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可耻,走捷径的人付出金钱和权力,不走捷径的人付出辛劳和汗水。一切都很正常,大家各有付出,只是彼此心照不宣罢了。
至于何真,她是个好女孩儿。但她什么也给不了我,她是一个孤儿,我甚至不知道她以后要怎么活下去。而且,如果她真的喜欢我,我也根本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我。可我是那么的希望她幸福,尽管同样,我也给不了她什么,无论承诺,无论未来。我所能做的只是不要让她觉得我会和她在一起,仅此而已。学校里很多人在谈恋爱,但我是不能的。退一步说,就算我和她在一起,那又能怎么样呢?我不是想玩弄谁的感情,但是明知最后一定会和她分开,那又何必?换个人我也就无所谓了,但是何真,我真的舍不得伤她。
不过,何真从来没有说过她喜欢我,她对所有的人几乎都是一样的。她是怎么想的呢?我在她眼里有什么不同么?这似乎是无法证实的,证实会带来更多的麻烦。算了,不知道也罢,倒不如装作什么感觉也没有,就算她是个特别的女孩儿,又怎么样呢?反正毕业了大家各奔东西,天涯何处无芳草呢,凭我的记性,很快就会忘了她的。
然而事实是我常常失控。我会在失意时想起她的脸,我想握着她的手,我还常常在她笑的时候看着她发呆。可是,高兴的时候我从来都没有想起过她。这样的日子已经有多久了?似乎是五年了,这样做似乎是有点自私。可是,自私也好,不自私也好,都已经不能再改变什么了。高中毕业在即,出国的手续已经快办好了。
只剩下三个月了,三个月后所有的人都会面临分别。然后,我将在暑假离开这个国家,在哥伦比亚大学开始一种全然不同的生活。现在我已经不再去学校上课,只是在家翻翻小说,或者看看英文电影,也时不时地去学校和同学们聊聊天儿,偶尔也去那片麦田坐坐。狮子座流星雨的那天我也在那里。流星的数量凌晨两点才会达到峰值。我就打开天窗躺在车里看星星,可是怎么都觉得别扭。我坐起来走下车子,才发现站在旷野里看星星才是最美好的,最自由的,自由如何真。她一直都过着我不敢奢望的自由的生活。
我想她。我想打电话给她,想听到她的声音,可是,当那一串数字拨到最后一位的时候,我挂掉了。我不知道应该和她说什么。说我想她?说我希望和她一起看流星,直到天亮?我摇头笑笑,其实是没什么可说的。有一些世俗的樊篱是我永远都不会冲破的,我也从不打算做到这一点。冲破这樊篱也不过是落得个血肉模糊的下场,我看不出这样做的意义。如果真的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我不想做这样的英雄。
流星渐渐多了起来,我却没有像预想中一样感到激动。它们苍白地划过天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短暂的美丽,如同年少时转瞬即逝的爱情,我对自己说:“我不希求这样的东西。”可是这样的聊以自慰似乎并没有什么效果,我还是那么想握着她的双手,甚至想要紧紧地抱着她。我就那样一个人呆坐着,越坐越感到寂寞,直到东方既白。
昏昏沉沉地开车回家大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梦里又见到了何真。以至于我睁开眼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想她。我慢慢地坐起来,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我简直着魔了,一边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能再接近她,一边发疯似的想要见她。我狂喊了一声,从床上跳了下来。李阿姨连忙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边跑边喊:“怎么啦,怎么啦?”我看着她的样子苦笑了一下,说:“没什么,我想洗个澡。”李阿姨纳闷儿地点点头,就去放水了。
洗完澡,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算精神,就微笑了一下,然后痴呆了一般地说了一句:“何真,近来还好吧?”然后又自顾自地摇摇头,接着说:“有时间么?我想和你聊聊。”我又呆住,真是疯了!这是在干什么?我恼怒地转身出去,狠狠地摔上了卫生间的门。
接下来一个小时的时间里我都坐在车上,不停地拧钥匙打火,然后再熄掉。我想起上次何真的生日,为了送她一盆自己种的栀子花所做的蠢事。
离她生日还有好几个月的时候我就开始种,还总是亲自给它浇水、晒太阳,碰都不让别人碰一下。可是播下的种子总也不肯发芽,直到第七盆。
那天早晨,我起床后习惯性地去看它,它竟然真的发芽了!我高兴得什么似的,对它更加呵护备至,以至于我爸都以为我在家呆着闲出毛病了,想想真是好笑。可是,那天早上,我又去看它,本想给它晒晒太阳,使劲一拉窗帘却把它带到了地上,土壤撒了一地。我连忙跪在地上扒开那些土去找那棵小嫩苗,可怎么找也找不到了。我当时他妈的都快哭了。
我狠狠地砸了一下方向盘,终于忍不住笑起来,然后,我松开手闸,向着学校驶去。
夜自习结束了。何真从教室出来的时候,我就站在门口。她抬头看着我,什么也不说,眼睛里却有太多东西。我迅速地拉起她的手,转身就走,她只是跟着我,不是顺从,也没有挣扎,不是冷漠,却也没有任何的激动。我终于和她一起牵着手走在了大街上,可是这样的大街没有熙攘的人群,没有明媚的阳光,也没有我们幸福而安详的微笑,只有昏暗的路灯下的沉默不语。可是就连这样的旅程都是短暂的,我不敢在外面呆得太久,也许,真的有阳光,我反而不敢面对。
我们开车去了那片麦田。到达的时候,我猛地踩下了刹车,关掉了引擎,然后跳下车去。她依然安静地坐在后面,我走过去打开车门,伸出了手。她把手递过来,下了车,然后仰起脸朝着我微笑。那一刻,我简直有一种错觉,她穿着一袭白纱坐在车里,然后递过了手对我说,是的,我愿意。我终于按捺不住,紧紧地抱住了她,感动得想要掉泪。我真的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样的狠心,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忍心、怎么舍得让她这样地看着我,一言不发,只剩下微笑。
她的头发很软,柔柔地蹭在我的脸上。有人说发丝细的女孩有着水一样的情怀,可是我总隐约感到她不是小说里那种一生只为爱而活的人,而她的眼界也决不止于此。她一直都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这力量足以洞穿心灵。但是似乎有着什么样的羁绊使她一直留在了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是我么,会是我么?
可是,现在,不管我们是什么样的人都好,我只想要这样安静地抱着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直到天荒地老。然而时间轰隆隆地流逝,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每一个声音都在告诉我:你们没有天荒地老可以等待。可是,这世上又有谁真的见过天荒地老?我终于慢慢地放开了她,“我们回去吧,”我说,“已经很晚了。我必须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我们仍旧一言不发。我不知道我的谎言她是否会相信,回家?一个太苍白的借口,我可以彻夜不归去看流星,却不可以看一个心爱的孩子。我总是在欺骗她,不管这谎言是多么的善意,它始终是一种欺骗。我说要带她一起去放风筝,我说抱歉我实在没有时间,我说我真的很累,不想去看流星了,我说“对不起,何真,我忘记了你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