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碎影》Atlantis34

6、六、朗秋 17岁

　　悠悠踩过的脚步
　　踏碎心弦
　　天真的唇角泄露天机
　　无心的闹剧
　　转眼
　　化作古老的寓言
　　流言弥漫
　　日日夜夜
　　不休不眠
　　那个傻姑娘又哭了个稀里哗啦，我早已习惯了她的无事生非，只是递过去了纸巾就又忙着抄数学作业了，没办法，都要交了我还是不会写。可是，宁馨这家伙又开始没完没了了。
　　“朗秋，他死了……”她泪眼汪汪地看着我。
　　我头也没抬就说：“死就死了呗！谁还没个死的时候啊？再说，他不过是个虚构的人物，你何必那么投入呢？”
　　“可是，这个男主角和以前的那些很不一样的啊！”
　　“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爱得死去了却没活过来的！”我真不明白这姑娘干嘛这么痴迷言情小说。“好了，好了，咱们说点别的吧，我不相信这个。”我合上数学作业本，指了指她手中那本小说。
　　“朗秋，你一定要相信爱情。”她抹了一下眼泪，坚定地看着我，然后又傻乎乎地笑着说：“不知道我以后会不会遇到一段完美的爱情……”这阴转晴倒来得快。
　　“看看你那德性！你以为爱情是什么啊？能当饭吃？花痴！”我不屑地哼了一声。
　　宁馨是个好脾气的姑娘，她并不理会我的嘲弄，又问我：“朗秋，你总是和男孩子们在一起玩儿，有没有过‘如意郎君’啊？呵呵……”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四年前的事不知从哪里就冒出来了。离开新疆这么久，我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
　　转学手续还没有办妥，我在那里继续着初一的课程。每天的早上、中午、上学、放学，我都在同一个车站遇见同一个人。我们并不坐同一班车，却总在同一个时间到达那个站台。我们经常一起并肩站着等车，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车辆，却从来也没有说过话。
　　那天，在那个很少有降雨的地方居然奇迹般的下了一场大雨。等车的人都挤在站台并不大的遮阳棚下面。我只能勉强地站在侧边的位置，面对着车来的方向。这时，那个男孩儿把手遮在头上从前面跑过来了。他一直跑到我面前，然后站在那里笑着说：“真巧。”我仰起头来看他。他的头发湿湿地贴在脸上，雨水就顺着那些头发流了下来。
　　我对他笑笑，然后探身向他身后看了一眼，我要坐的103路车缓缓地向这边开过来了。我说：“我要走了，这个位置可以给你了。”他很轻松地笑起来，笑得很灿烂。我继续仰望着他，他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只留下浓密的棕色睫毛。我跟着他笑起来。
　　可是突然之间一切都改变了。一声巨响在他身后轰然炸开，他的脸在瞬间改变了神色。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惊愕、惶恐、或者……我不知道，我只是仰着脸呆站在那里，耳朵里一片喧嚣的雨声和人群的尖叫。
　　他向我倒过来，我赶忙上前，伸出双手想要接住他。可是，我根本支撑不了他的身躯。我抱着他和他一起重重地跪在了地上，雨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我看到在他身后，爆炸的103路车变成了一团火焰。然后，我摸到了插在他后心上的玻璃。我慌忙抽出手托起他的头来，希望他还活着，可是，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了出来，它们沿着我的手指缝一直流下来，染红了我的手。我看着自己手心里的鲜血，隐隐感觉到一丝疼痛，我不知道那血是谁的。后来，雨水冲掉了所有的血，鲜红的颜色越洗越苍白。
　　我盯着右手手心的伤疤，这是那块插在他后心上的碎玻璃带来的伤口，它贯穿了我的掌心——我的爱情线，事业线，还有，生命线。可是，我还不知道他是谁。
　　“朗秋，你怎么了？眼都直了。”宁馨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你这伤疤到底怎么弄的啊？”
　　我放下右手，说：“告诉你多少遍了，不小心划的，不小心划的，还问！”
　　“哦。”她噘起嘴，又开始用摆弄自己的手指头来掩饰心里的委屈。
　　正在这时，杜宇走了过来，“宁馨，你是不是又哭了？瞧你那鼻子、眼睛都是红的，又看什么故事了？”说着，拉了把椅子就坐下了。
　　“呀，你都看出来了？”宁馨说着埋怨地看了我一眼，“哼，刚才朗秋还不肯听我说呢！杜宇，我告诉你啊，今天那个故事真的很不一样呢，那个男主角根本就不知道那个女孩有多么爱他，也一直没有向那个女孩表白，过了不久，那个女孩儿死了，他后悔极了，可是他再也没有办法把心里的话说给她听了。你知道最后他怎么做的么？”宁馨一脸孩子气、得意地看着杜宇，杜宇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宁馨就迫不及待地说，“我也觉得应该把秘密埋到一个洞里。他就找到了好大的一片麦田，走到麦田中间的时候根本就看不到麦田周围的路呢！然后他挖了好大的一个坑，再然后就对着那个坑说‘我爱你’……”
　　“宁馨，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啊！”杜宇站起身来，我早看出来他不耐烦了，碰到宁馨这都是正常反应。
　　“哎，杜宇，我还没讲完呢！”宁馨显然不想失去听众。
　　杜宇无奈地笑笑，“我下次一定来继续听你讲，”他拍拍宁馨的头，“我真的有事。”
　　“那好吧，”宁馨噘着嘴点点头，杜宇赶紧就走了，宁馨转过头来失望地看着我，“朗秋，我就差一句就讲完了，也不知他有什么急事，就一句话啊！”
　　“那你就说出来吧，省得憋坏了你！”杜宇一走只剩下我听她唠叨了。
　　她狐疑地看看我，“哼，我才不告诉你呢，我知道你不爱听。”
　　我又开始有点后悔——自己真是臭脾气！我要是什么时候能像杜宇一样会蒙人就好了，“宁馨，”我凑过去，嬉皮笑脸地说：“你有没有发现何真和杜宇有点什么啊？”
　　“哦？有什么啊？”她的脸又开始阴转晴了，一会儿工夫转了两次了。
　　“哎，你看了那么多小说，就愣是什么也没看出来？”这言情这么多年算是白看了。
　　“我也说不清楚，他们的关系好像是挺好的，可是又不怎么在一起。说话的时候都挺和气的，也没说过别的什么啊！嗯，偶尔递递纸条——都是我给传的，呵呵……”
　　“你说杜宇和咱们何真会不会……”我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偷笑起来。
　　“不会吧！都五年同学了，他们要是会，那早该表白了啊！我看过的书上可没这个版本的故事。”
　　“那你说，会不会他们还没发现自己喜欢谁呢？”我还是觉得有点不死心，总感觉他们不对劲儿。
　　“这个倒是有很多，很多主角都是喜欢上自己原来最讨厌的人呢！”宁馨也一脸兴奋。“可是，他们也用不了这么长的时间去发现吧？早该发现了呀！”我百无聊赖地前后晃着椅子，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记得有一次自习课上我照镜子看睫毛膏的效果，却意外的从镜子看见了那一幕。
　　那时，何真和杜宇都坐在最后一排，他们中间隔着一条过道。杜宇那天看起来不怎么高兴，或者说有些沮丧。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然后抬起了右手。就那样摊开手心，镇定地看着何真。何真居然慢慢地把手放了上去，于是杜宇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他们坦然地笑着，一点都看不出紧张，就像是一对深爱着对方很多年的恋人，牵着彼此的手走过了很多很多年。只是，他们从来就没有承认过这是一场爱情，也似乎并不奢求。淡漠而疏离，只是偶尔交会的眼神让人感到一丝暧昧。扑朔迷离，欲言又止。有时，我甚至有一种错觉，甚至怀疑他们是情夫与情妇的关系。真是恶心，想到这儿我又忍不住骂自己。我们还都是学生呢，何真也决不是那种人。我可真是猪脑子！天天都想什么呢！
　　杜宇总爱和何真聊天儿，我和宁馨就知趣儿地躲一边儿去，也不知道两个人都聊些什么。可是也实在看不出什么。何真保持着惯常的微笑和沉默——她总是安静而认真地听别人讲话，也不知道心里是怎么想的，她和一般的孩子不同。我总是感觉她心里有很多秘密，可她始终不露痕迹，我也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去问。她的脑子和我的简直一点都不一样，那次书法课上我问她会不会相信课本上的狗屁理论，她笑着摇头说不信，可是她就是能记住它们。就像她有两个大脑，一个装着她信的东西，另一个装着她不信的东西，二者之间互不影响，所以，她总是考得比我好。
　　杜宇就不一样了，什么都把握得恰到好处。但我一直都无法停止担心。杜宇不是一个能带给人安全感的人，但不管他是怎样的人，我都希望他不要把何真也当作那种女生。何真不是，也永远不会是。在何真面前，杜宇简直像一个孩子，总是痴痴地看着何真傻笑，其实我不太能分清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愿他不是在装傻，否则，他就真的是个混蛋。看来，何真也只能是笑笑了，她一向什么也不说。
　　更离奇的还在后面。有一次晚上放学后，我和几个男生、女生在操场上玩儿篮球，当时何真站在一边儿看着，杜宇就从球场上跑下去站在了何真的身后。他托着她的双手抬起了她的胳膊，她就伸开双臂站在了那里。然后，他竟然托着她的胳膊或者说是抱着她转了起来。他们就那样在原地旋转着，那晚，何真白色的长裙在风中飘舞如一支盛开的百合。
　　我不知道何真是不是幸福的，也不知道杜宇究竟在想什么。发生过的一切什么都不能证实，反而让一切更加混乱。接下来，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班上出双入对的人越来越多，可是他们俩却依然保持着那样的距离。真不知我当时是不是看花眼了。
　　后来的一场篮球赛上，比赛快开始时，杜宇脱掉了外套朝着我们的方向走来，我还以为他要把衣服给何真，可他却径直地把衣服递给了何真身边的那个姑娘，连看都没看何真一眼。后来，他仍旧和别的女孩子在班里大声嘻笑，何真就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我说她是装的是因为我根本不相信她真能以为什么都没有发生，不管她有几个脑子，我都不相信那脑子里能装着这个她不愿相信的事实！
　　我问她干嘛不生气，她竟然笑着说，朗秋，我不是他的什么人。我真是要气炸了！我说那你干嘛和他拉手，她竟然说因为他那样地看着她，她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他。我说一头马上就要被宰的猪会比他更无助地看你，你是不是要以身相许？我知道何真不会骗我，可她这么聪明的一个姑娘怎么会不知道？简直是和宁馨学傻了！她仍旧什么也不说，只是低着头写作业。但是，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唉！他到底有什么要紧的事嘛，就剩一句了都不肯听我讲完。”宁馨忽然蹦出来一句，吓我一跳，刚才东想西想的，没发现那傻姑娘还在想刚才的事呢，“我就想告诉他说那个男主角刚说完就死在了那个大坑里，真是让人难过而已，”她说，“他就走了。”嗨，一犯嘀咕就自言自语的，真是个傻姑娘，都没看出杜宇骗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