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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既心 28岁 ...

  •   穿越黑暗
      离弃飞翔
      我要刺破天空
      那黑暗的苍茫
      我要让血红的花朵
      燃尽一切的肮脏
      伫立在狂风之中
      我卷起暴雨的沧浪
      用整个世界喧哗的雨声
      祭奠永世的怅惘
      很多年没有见到何真了,她应该已经长大。
      她曾经答应过我不对任何人提起芜城的存在,她做到了。而我也因此无法判断她是否还记得我。
      何真上幼儿园之后我就没有再见过她,她也从未用过我教她的咒语召唤我。也许,她是真的忘了。对一个正常的孩子来说,两、三岁时的事情是难以留下清晰的记忆的。也许,那一段模糊的、永远都无法被证实的记忆,对她来说,只是一场幻觉。
      朗斯当年所说的话也在时光中日渐模糊,甚至连我都疑心那是一场幻觉了。父母的相遇与死亡,我的震惊与悲痛欲绝,朗斯的坚决与沉默……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我总是在怀疑过去的事情是否真的发生过。
      跨越了19岁,我的身体已经停止了变化。朗斯赐予的银戒指是每个精灵都会得到的成年礼物,传说它会带来一生的好运。但是我的翅膀依然在每年的暮春坠落。而不论我经历了什么,又记得些什么,湖面上再现的历史依然仅限于两年之内。两年之前的历史呢?为什么我记得它们却无法让它们在湖面重现?我的力量仿佛被人类的血统封存了,那么我的记忆是真实的么?如果我出生后五年内的记忆可以被洗去,那现在的记忆为什么就不可能是被植入的?我没有证据,所以总是被淹没在缺乏安全感的怀疑之中。
      形单影只,除了思考,我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可是我憎恨这种思考,它总是带着我无法承受的恐惧突然袭来。它让我怀疑这个世界,甚至否定自我。但也正是这为我所憎恨的思考多少证明了我的存在,这一切真是个巨大的讽刺。
      我一直渴望去一个地方,可以只是坐在那里却什么也不用想的地方。然而,当我伸出双手,却只触摸到心底埋藏的深沉的疲惫。我怀念那个孩子,那个有着纯净的笑容的孩子。可是,我没有再见到过她。我不敢。朗斯的告诫束缚了我寻找她的自由。也许,她真的会带来灾难。现在,如果她站在我面前,应该到我胸口这么高了。
      我轻轻地从树上跳下来,清凉的风在耳边掠过,我听得到它的声音。今天的月亮那么圆,在林间的草地上投下摇曳着的斑驳的树影。我回头看自己的翅膀,它们泛着淡蓝色的光,如水的月光给了它们这暧昧的颜色,让我只能永远地猜测着它们的存在与消逝。仰望着月光,我无所遁形,甚至渴望着一场暴雨来熄灭我整个的生命。
      我闭上眼睛冲出了这完美却阴郁的芜城。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可是最后,我惊愕地站在何真家的门外,无所适从。真是天大的讽刺,我根本无法得知是什么在控制着我,控制着我的方向,控制着我的思想,控制着我的一切。
      人类的世界开始下雨,瓢泼的大雨。豆大的雨点狠狠地砸在我的脸上、我的翅膀上,还有,我的心上,这罕见的冬雨,如此冰冷,就让它们浇灭我混乱而炽烈的思想吧!我向窗户飞去,然后隐身呆呆地坐在房间里的窗台上。
      整洁的卧室里,那个女人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门开了,进来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儿,是何真!看见她的第一个瞬间我就认出了她。她果然……已经长这么大了。
      “妈妈,医生怎么说的?”她走到床边拉起女人的手,坐了下来。
      女人笑着,“医生说只要按要求治疗,多静养就没事儿了。”我看着她跳动不规则的心脏,她在撒谎。她的心脏机能已经不足以维持她的生命了。她在努力地为了何真而支撑着自己的生命,可是,不会再有多久了。这样的一个女人,如此伤心地诉说着这样的一个谎言,满心绝望,却想要自己的孩子相信还有希望。
      “孩子,妈妈努力和你的爷爷、奶奶取得联系,可是这么久了还没有回音,妈妈也不知道是不是联系上了,你还要再耐心地等等。”何真点点头,小心地扶她坐起来,在她身后垫了个靠背。
      “何真,雨小点儿了,你去把窗户开开吧。妈妈觉得有点儿闷。”
      “哎。”何真点点头,走了过来。我赶紧飞了出去。
      她的手扶在窗玻璃上,眼睛却看着窗台。那里有刚刚从我身上流下来的雨水。她伸出手安静地摸着那些雨水,然后慢慢地抬起头仰望着我。不,不对,她应该是看不见我的,我已经隐身了。可是,她那么坚定地看着这个方向,眼神清澈、直接,一如当年。我停在空中望着她,耳朵里回响着这个世界喧哗的雨声。
      她终于低下头转过身去,“妈妈,我们明天去医院好么?”
      “为什么?”女人微笑着看她。
      “妈妈,医生有说要住院么?”她倒了一杯水递给了女人。“我希望有护士照顾你。我放学后会去看你,会和你一起住在医院。”
      女人终于忍不住伸出双手抱住她,颤抖着声音说:“好,妈妈去住院。”
      何真安心地微笑着,没有说话。也许是得知父亲的早逝,又要面对母亲的重病,这个孩子已经与当年有了太多的不同,但是她的笑容依然纯净而甜美。
      第二天,她们真的去了医院。两个女孩儿过来帮忙拿了一些日用品,她们应该是何真的朋友。
      “阿姨,你放心,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一点都不用担心!什么病都不怕!”其中一个乐呵呵地傻笑起来。“阿姨,您安心养病,有什么事儿这姑娘说一声我们就过来了。”另一个女孩儿拍了拍何真的肩膀跟着说。
      女人和善地朝她们点头笑笑,说:“谢谢你们!”
      她住进了医院,可是我知道结局很快就会到来。她的心脏已经无法通过手术来拯救,心力衰竭不会给一个人太久的等待。后来的一个星期内她被抢救了两次,但是她仍然坚持着,人类的精神力量常常让我惊诧。
      那天晚上,她刚从昏迷中醒过来,脸色憔悴,嘴唇苍白。何真坐在她身边,沉默不语。“孩子,一直没睡吧?去歇会儿,啊?”何真看着她,皱了一下眉头,却仍然没有说话。“何真,怎么了?”女人问。
      “妈妈,我知道你很辛苦。如果……如果你觉得很累了,就不要再坚持了,我希望你可以幸福。”然后,她看着她的妈妈,眼底满是忧伤,只是始终都不肯流泪。可是我却隐隐感觉到什么东西开始在心底涌动。
      女人呆呆地看了何真一会儿,然后,温和的笑容在她的脸上一点一点地漾开。她点点头,“孩子,你知道么,你刚生下来的时候没有哭,只是一个劲儿地笑,医生和护士都惊呆了,她们说你简直就是个天使。”女人歇了歇继续说,“你是妈妈生的,这一点不会有错,但很多时候又感觉你不是妈妈的孩子,你越长大这种感觉就越强烈。妈妈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人长大了就会有自己的生活。可是,不管怎样,妈妈都是爱你的。妈妈相信你会照顾好自己,妈妈放心了。”然后她欣慰地笑了。
      第二天,她死了。
      何真抱着女人的尸体,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闭着眼睛抱着她,把脸紧紧地贴在她的脸颊上。
      殡仪馆里,女人的尸体和那朵娇艳的康乃馨一起化成了灰烬。
      何真取回了父亲的骨灰,她把父母的骨灰装在了同一个瓶子里,然后,她抱着那个瓶子说:“爸爸,妈妈,我们可以回家了。”
      那一年,何真13岁,上初三。成为了一个只能选择独立的孩子。
      不能停止对这个失去父母的孩子的担心,我每天都跟着她,看着她从家门出来,跟着她到教室,然后再看着她从教室出来,跟着她到家门口。何真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就坐在窗边那棵高大的梧桐上,却从不敢让她看到我。
      那天下课,一个男孩子拉了把椅子坐在了何真面前,“纳兰何真,今天老师念的你的那篇作文真的很不错啊!”
      “谢谢你。”何真礼貌地笑笑。
      “我觉得你挺特别的。”男孩儿歪着头看着她。
      “是么?有什么特别的?”何真认真地看着他。
      “我也说不清楚,就是感觉呗!感觉你和别的女生不一样。”
      我陡然间有一种所有的画卷都在慢慢打开的感觉,无法预知的事件一一展开,没有谁能控制。
      那个叫朗秋的女孩儿也走过来了,“哎,杜宇,把椅子还我,快上课了。”
      男孩儿站起来,却仍然看着何真,说:“和你聊天挺愉快的!再见。”然后就径直地走了。
      我心里一阵酸楚,因为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做什么,甚至不能给她一句赞美的话。人类世界的琐事是精灵所不应涉足的,尤其是面对着这样的一个孩子,这样一个拥有我们能够感知却无法判断的力量的孩子,这样一个有可能毁灭整个芜城和所有精灵的孩子。
      可是,何真已经是一个孤儿了,她甚至连一个亲戚都没有。我不知道自己可以为她做些什么,只是越来越感觉到自己的渺小,感觉到自己对所有事情的无能为力。我只能嘲笑自己:我的思想总是被不断地颠覆,从一个点径直地断裂到另一个点。这世界有太多的支离破碎。
      也许,我只能这样看着她,远远地看着她。也许,看着她生,看着她死,却永远也不能做什么。我收起中指,然后轻轻地弹了一下。“噗”的一声响过,远处的一片树叶应声而落。我忍不住摇头自嘲地笑笑,却感觉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何真忽然带着一脸惊讶的神情转过头来。难道,难道她听得到灵力所带动的气流声?这是人类的听力所无法洞察的声音,它的频率已经达到了3万赫兹!不会的,不会的,何真是不会听到的!否则,她早已知道我在这里了,不,她是看不见我的!
      我感觉到事情似乎是在一点一点地接近朗斯的预言,预言是这样残忍的一件事情,它让你看到所有,却改变不了任何将要发生的事实。就算知道下一秒就是自己的死亡,也只能睁开双眼等待着来临降临。
      我开始搜寻朗斯的气,我必须把这件事告诉他。可就在这时,何真睁大了眼睛慢慢地站了起来,她的嘴微微地张着,手也紧紧地按在窗台上。她惊讶、紧张,甚至是无措——她捕捉到了精灵之间通过气传递信息的波。我也呆住了。
      如果真的,如果一切都将发生,那就让该来的来临吧。
      我终于决定见她一面,真正意义上的见面。就算,正是这个有着纯净的眼神和明媚的笑容的孩子,她,将要毁灭芜城。
      那天放学后,我一直跟着她进了家门。
      站在她身后,我转动手指,带起了一阵微风。在精灵的灵力下产生的声音是特别的,它们超越了人类听力的极限,所有的精灵都不会把它们和自然界的任何声音混淆。就像蜘蛛永远都知道蛛网的颤动究竟是风还是食物造成的。如果何真听到了这风声,那她就真有可能是芜城的敌人了。
      微风吹起了她的头发,她猛地站住了,我的心也跟着往下一沉。“何真。”我微笑着望着她,却无法停止内心的忧惧。
      何真转过身来,呆呆地看着我,然后笑容开始在她的脸上绽放。她仰望着我,眼神温和而清澈。“既心哥哥。”她说。
      她不再叫我叔叔。她已经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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