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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朗秋 14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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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别人看过的风景
看风景中的别人
我只是个看客
看人来人往
看人山人海
看到没有人能看到自己
看你模糊的身影
看你清澈的泪水
看你脆弱的指尖
指引我不安的魂灵
终于看到回归的路途
却再也无法前行
今天刮了很大的风,我坐在楼顶喝酒的时候,何真和宁馨上来了。
何真总是给我一种特别的感觉,安静、放松,可以什么都不必去想。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站在幼儿园栅栏的里边,我站在外边。那时,我竟有一种让她记住我的冲动。但是后来,我离开了。可当我再次回到这个城市的时候,居然又见到了她。
何真走过来拿掉我手中的酒瓶,她说,朗秋,要懂得照顾自己。我没有说话,这么多年,没有人告诉过我要照顾自己。可是一个人习惯了一种方式,想要改变是很难的。
宁馨接过酒瓶,傻乎乎地朝里看了看,“哇!喝完了!朗秋,你怎么又喝酒啊?”看着眼前的这个傻丫头,我觉得自己有时候甚至有些羡慕她——什么都不懂,但是活得轻松。她总是啰里啰唆的,让人觉得很没脾气。我不大喜欢和她说话,有时候也忍不住厉害她几句,更要命的时候,简直想踹她一脚让她滚开。转而想想自己居然羡慕这么傻的一个姑娘,就又忍不住自嘲地笑起来,还是聪明点好。
我从她手中夺过酒瓶随手往地上一扔,没有理她。“哎,朗秋,喝酒真的是很不好的,”宁馨又来了!“幸好老师没发现,要不然,让你爸爸妈妈知道了,一定会……”我抬头瞪了她一眼,她立马就露出了怯怯的表情,不敢再吱声。我似乎没有被父母打骂过,因为我甚至不能记起他们的脸。他们离开了彼此,然后遗弃了我,尽管这种遗弃并不完全。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离婚,也许是为了金钱或权力,也许是因为厌倦了彼此,也许他们根本就不曾相爱过,又或者他想要个男孩却只得到了我……我不知道,人是复杂的动物,你永远不知道他们在想着什么,而他们又想得到些什么。
何真笑着看看我们,然后问我:“朗秋,你为什么离开了?”
“我在幼儿园见到你们的时候,妈妈出国了,而且正在和爸爸闹离婚。我就像个野孩子一样成天到处闲逛。后来,爸爸把我留在了新疆一个远房亲戚那儿,撂下一句‘她想要的尽量给’就走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也从不问,只是每月收到他寄来的钱。也许,他又结婚了。就这样。”我无谓地耸了一下肩。
“那为什么会回来?”何真看着我,脸上是温和的神情。
“那个远房亲戚,我叫他叔叔。他家有一个小男孩,大家都叫他伊尔吉。伊尔吉长得很孱弱,又低又瘦,总是被邻家的孩子们欺负。
“那天他又受了欺负,我在屋子里,趴在窗台上看着他哭着从外边进来了。婶婶坐在院子里,小伊尔吉跑过去扑在她怀里,她就搂着他,拍着他的后背哄他。那是我第一次有了一种寄人篱下、没人疼的感觉。它突如其来,我一点准备都没有。那时候我还在上小学。我关上房门在屋里哭了一个下午。从那以后,就想离开他们家了。”
其实他们一家对我的吃、穿、用都照顾得很好。只是那种每天都必须面对的落差所带来的压力渐渐让我力不可支。他们抚摸伊尔吉的脑袋,亲吻他的脸颊,埋怨他时只轻轻地拍一下他的屁股,送他上学时在门口微笑着对他说“再见”。可是我没有坐在院子里等待着我告诉她我的委屈的妈妈。我只是伊尔吉一家最尊贵的客人,仅仅是客人。
我发了一会儿呆,看见宁馨睁大了眼睛看着我,就继续说:“有一天放学,我终于碰到了那个叫希娜塔的嘴尖牙利的姑娘。她拎着伊尔吉的袖口,晃着他那细瘦的胳膊说:‘呦,伊尔吉,瞧瞧你的样子,长得像跟葡萄藤似的,还想……’可是我没让她把话说完。我狠狠地给了她一个耳光。然后我拉过伊尔吉的胳膊,说:‘希娜塔,你这个没教养的野姑娘。伊尔吉是我弟弟,我不许你欺负他。’她呆呆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鬼一样尖叫着跑开了。
“后来,这个饶舌的家伙逢人便讲伊尔吉有个凶残的姐姐。他们也就不敢再欺负他了,那些曾经欺负过他的孩子还反过来讨好他,这么小就已经开始恬不知耻了,真是人性本恶!不过,我倒是大名远扬,或者说是……臭名昭著了。”
我听到自己干笑了两声,接着说:“小学毕业的时候,我告诉他们我想回到小时候的家。他们从不为难我,毕竟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客人。他们也费了不少功夫,转学手续拖了一年才办妥。然后我就回来了。”我做出无所谓的样子看看她们,终于也没什么想说的了。
“原、原来是这样的啊……”宁馨低着头,眼泪在她脚尖前面的地上洇出铜钱大小的圆斑,然后又随着风渐渐消失了,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你哭什么?傻瓜,我可不需要别人的怜悯。”
何真安静地看着我,什么也没说。我们都沉默着,只有风在呼啸。
晚上的夜自习,何真在做那些无聊的数学题。宁馨又在偷看那种小孩子才相信的言情小说,我有点头晕,只想睡觉。晕晕乎乎的,好像进入了一个大冰窖,那里面没有一点亮光,到处都冰冰凉凉的,我四处摸索着寻找出口,却怎么找也找不到。我一急,醒了过来,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地发冷。我写纸条给何真,告诉她我好像病了。写字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何真离开座位,走过来摸着我的额头说:“朗秋,你发烧了。”旁边的同学开始往这边看,还不住地交头接耳,也不外乎是议论一下发生了什么事儿吧。
“怎么回事儿?上自习是有纪律的!纳兰何真,你怎么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我抬头一看,是班长杜宇,今天自习课他负责课堂纪律。
“哦,班长,朗秋发烧了。”何真看着他。
“发烧了可以告诉我,你怎么能在课堂上乱跑呢?我说这边怎么这么乱呢。你回自己的座位上去,我去找老师。”何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似乎有点儿生气了。
“还不快回去?”杜宇补充了一句,然后又转头喊了一声:“其他人安静点儿!”班里一下子静了下来,他环视四周,然后满意地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班主任来了,杜宇跟在她身后,“李老师,您看,朗秋好像是发烧了。”李老师点点头,拉起我说:“走吧,朗秋,咱们去医务室。”然后,她又提高嗓门儿对其他同学说:“大家继续上自习吧。”
我打了针,还拿了一些药,回去的时候已经放学了。何真和宁馨还在教室等我。我走过去,何真拉起我的手,说:“朗秋,今天去我家住吧。”宁馨也跟着拽住我:“就是,就是,你生着病不能再住宿舍了!”我心里突然一阵莫名的委屈,忍不住搂着何真的脖子痛哭起来,她抱着我,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说:“走吧,朗秋,我们回家。”
那天晚上,我和何真一起睡在她那张双人床上。不知道阿姨为什么让她一个人睡这么大的床,一个人睡在上面会不会感到寂寞。
睡在何真的身边,感觉像是在接近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就像……就像是在接近着生命的本质。浑浑噩噩之中,我终于沉沉地睡去。
只是一直在消耗着时间,就像夏日燥热而寂静的午后,知了那似乎被无限拉长了的单调的声音一直在延续,延续,然后在一个毫无预警的时间点戛然而止。剩下的,只有破碎的躁动和不安。我想去一个地方,但又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所以只有沿着眼前的路一直跑下去,不停地跑。
我觉得终点越来越近了,黝黑而巍峨的高山伫立在路的尽头,弯道在山脚下向山后延伸去。我相信绕过这座山就是终点,所以满心喜悦地继续奔跑着,我觉得胜利的欢呼就在我的嗓子眼儿里,转过这个大弯道它就会冲出来。
阳光在转弯的地方照出一片光明,我终于慢慢地融入了那片光明。它们是如此的刺眼,我把手挡在脸前,然后慢慢睁开眼。天哪!眼前竟是一个疯狂的岔路口!疯狂,疯狂!完全不是想象中的一马平川,蛛网一样复杂的路肆意地向四面八方延伸开来,一直蜿蜒到遥远的群山里。
我刹那间明白:我永远都不会知道哪一条才是回去的路了……刺眼的阳光里,我睁大了眼睛,却只听到群山之间自己沉重的喘息声。
眼前是清冷的月光下惨白的墙壁,安静的房间里只有我沉重的喘息声,就象刚刚结束一场奔跑。原来是一个梦,可是,梦里的我究竟想回到哪里去?
“朗秋,你怎么了?”何真轻轻地摇了摇我。
我转过身去,看着月光下她的脸,忽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我说:“我渴。”她便转身趴在床边摸索着什么,我听到她均匀的呼吸,然后听到液体倒入玻璃杯的声音,接着是玻璃器皿碰到玻璃茶几桌面沉重而干脆的声音。
“喝吧。”她把水杯递给我。
我使劲地喝了几口,是一种我从未喝过的饮料,酸酸甜甜的,余味有些苦涩。黑暗中我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和液体在喉部被咽下的声音。很多年以后我都记得那一夜我们的呼吸和所有那些轻微的响动。我也不知道那晚有什么特别,也许,仅仅是一种接近某种本质的感觉。
第二天,我的病似乎全好了,我又恢复到那种吊儿郎当、无所顾忌的状态。吃早饭的时候,阿姨摸着我的头说:“朗秋,多吃点儿,可千万别客气啊!”我陡然有一种被施舍的感觉,她在可怜我,可我不需要,尽管她并没有恶意。
上学的路上,何真骑单车载着我,让我想起以前在新疆坐公交车的日子。一群表情麻木的人涌上车然后坐下,接着这个封闭的大金属盒子就开始摇摇晃晃地沿着固定的路线开始又一天周而复始的运转。相同的时间看到相同的人,那么多年我们都乘坐着同一班车,但我们从来都不认识。想来我们的教室也不过是个破匣子——里面装着天天见面却不认识的人。
我又想起昨天班上发生的事儿,就问:“何真,你昨天生杜宇的气了吧?”
停了一会儿,她说:“也许有点儿。”
“你觉得他是怎样的人?”我继续着自己的漫不经心。
“不知道,我以前没有和他说过话。”
“什么,同学一年了没说过话?”看来我想得一点儿都没错,真是个同样的破匣子!
“我没有什么可以和他说的。”她只是很平静地回答我。
“也是,不同的阶级是不存在共同语言的。”我嘿嘿地怪笑几声,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