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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宁馨 13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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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年少
白头到老
我们彼此寻找
从你的眼睛到我的心
方向玄妙
从天堂到地狱
炫耀还是嘲弄
我无意间抖落的羽毛
在你的手心
无处可逃
我六岁的时候上小学了,可是何真才五岁就也上小学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只上了两年幼儿园,我却上了三年呢!可是,这多好啊!我们又能在一起了!我特别喜欢和她在一起,因为,我觉得她特别的聪明,老师出的题目她都会做,爸爸、妈妈说成绩好的同学要互相学习。现在,我们是同桌啦!多好!而且何真还会画很漂亮的花,也不知道是什么花,可漂亮了!我从来都没见公园里有过。
第一次见到她画这种花时还在上幼儿园,那时候阿姨在分苹果,可是最后多出了一个,阿姨就说小朋友们,这个苹果怎么办呢?阿姨吃了好不好啊?很多小朋友都不同意,结果大家就吵起来了,吵来吵去的也不知给谁好。何真和我都没有吵,她在画那种很漂亮的花,我就在一边看着。可是忽然有一个男孩子站起来说,阿姨,我同意你吃掉它,因为我不喜欢吃苹果。阿姨听了不知为什么,就呆在那里了,后来就皱起眉头了,好像是生气了呢。大人可真奇怪。
今天的第一节课是算数,课上张老师说:“四加三等于几呢?同学们,谁会做啊?”
我知道等于七,可是我不敢站起来说,何真就敢。她站起来说:“何真会,四加三等于七。”然后她站在那里,继续说,“但是、但是,何真想问小学的老师,为什么一加一等于二?”然后,她歪着脑袋看着那个老师。
老师扶了一下眼镜,我看见她皱眉头了呢!“嗯,这位叫何真的同学说得很对,答案是七,”然后她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一加一等于二呢,是大家规定的,同学们一定要牢牢记住。还有,何真同学,你要注意,称呼自己要说‘我’,也不要叫我‘小学的老师’,叫我张老师就行了,现在你可以坐下了。”接着,她举起教鞭,指着黑板说,“同学们,我们继续下一个问题。”
何真就坐了下来,她拉着我的袖子不停地晃,“宁馨,宁馨,什么是‘我’啊?”我看见老师看了我一眼,连忙坐得端端正正的,使劲抿着嘴,一句话也不敢说。“宁馨你怎么不说话呢?到底什么是‘我’啊?”她还在拽我的袖子。
“何真同学,请你上课保持安静!”张老师用教鞭敲了一下讲桌。“不要扰乱课堂秩序。”
何真又站了起来,吓了我一大跳,她没举手就站起来了。“张老师,何真没有扰乱秩序,何真只是想知道什么是‘我’。”同学们“哄”的一声笑了起来,还有几个男孩子怪叫着,“噢——噢——她不知道什么是‘我’!哈哈……”
“安静!安静!”张老师使劲地敲着讲桌,“何真,你下课到我办公室来!现在继续上课,请同学们都安静下来!”
课间的时候,我紧紧地拉着何真的手,向着办公室走去,“何真,幼儿园小班的阿姨早就教过一加一等于二了,你怎么还问呢?这次可一定要小心啊,别再惹老师生气啦!多可怕啊!万一、万一……”我急得直跺脚,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她晃着我的手说,“宁馨你别哭,你站在这儿等我,我一会儿就出来了。”然后,她伸手就要推门。
“哎!等等、等等,要先喊‘报告’的!”我赶紧拉住了她,然后替她喊了一声“报告”。
“进来!”张老师的声音透过门传出来,何真推开了门。
门没关严,我使劲儿往里面看,可是,张老师的办公桌正好在门后,我还是什么也看不见。走廊里一会儿就有别的老师走过来,我也不敢偷看了,就靠在门边的墙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老师是为了你好,你这样不听话,影响了自己,还影响了同学们,多不好!”然后,张老师可能是在喝水,过了一会儿,她就说,“现在把左手伸出来。”哎呀!坏了,坏了!她要拿教鞭打何真了!我急得跟什么似的,接着,就听见“啪啪”的声音了,她打她了,她拿教鞭打她了,我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那声音响了五下,张老师又说,“打你是让你记住这个教训,懂了么?下次可不许再犯了。走吧!”
何真终于出来了,她看着我,然后掏出手帕给我擦眼泪,“宁馨,你怎么又哭啦?”
我边哭边拉着她离开了那儿,快到教室的时候,我问她,你疼不疼啊。她先是不说话,然后又对我说,宁馨,你不该总是哭哭啼啼的,我妈妈说好孩子应该坚强。我拉起她的手,看见她手心里交错的红色印痕,可是何真真的没哭,她眼睛里一点眼泪都没有,她真是坚强。我轻轻地碰了一下那有点肿的红印儿,她马上就抽回了手,那她分明是疼的啦。
“你可别再这样了,你瞧,都肿了!”我嘟囔着。
“老师打我,那是老师错了,我没……”我赶紧捂住了她的嘴,因为我看见张老师又走过来了,就赶紧拉着她跑进了教室。
美术课上何真又在画那种很漂亮的花了,我就问她那是什么花。她看着我,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就是知道有这种花,我见过的。”我就问那我怎么就没见过呢,何真你在哪儿见的。她说:“我也记不清楚了,但是我记得是见过的。”她歪着头看着我笑,我觉得我见过她这样朝着我笑,脸上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可是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何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那种花,那是不是和我一样的感觉呢?
何真是我的小妹妹,可我总觉得自己不像个小姐姐,爸爸妈妈总说好孩子不能只会听话,要有主见,可是我很笨,总是没什么主见,有什么事,总要问何真该怎么办。爸爸妈妈就很担心,说我长大了没主见会被人骗的,世界上有很多骗人的人,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我不知道那会怎么样,何真不会骗我的,其他的人,不用管他们的吧?反正我又不喜欢他们,小学毕业的时候他们把教室砸得乱七八糟,玻璃都被砸碎了呢,桌子板凳也都缺胳膊少腿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人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很坏了。
好多小朋友都说想快点长大,说长大了要做科学家,还有的说要当著名的作家,嗯,还有说要做好大的官,我都不知道长大要做什么。我问何真了,我说何真我们长大要做什么啊?何真说她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也许长大了就知道了。那何真都不知道,我怎么能知道呢?不过我觉得长大不是一件好事。因为我们才刚刚长大了两岁,就差点被分开了。
一天放学,我到何真家玩儿,阿姨说要让何真跳级呢。我想,这一跳就不知道跳到哪里去了,也许再也见不到了,所以,我当时就给吓哭了。何真问阿姨为什么要跳级,阿姨说想让他早点念完小学,何真就又说为什么要比其他同学提早念完小学呢,还说,她不想和我分开。我也赶紧拉着阿姨的手哀求她,不要让何真跳级。阿姨叹了口气,再没说什么。
所以,我和何真小学一直都是同桌,再也没分开。而且我们的成绩都是班上最好的,放学的时候,我们一起拉着手回家,还要比赛讲故事,要讲没听过的故事。何真讲的故事我从来就没听过,也没在书上看到过,她说那是她自己编的,我就不会编啊,只会讲故事书上的故事,何真都听过了。我都快不想讲了,总讲老故事,不知道何真会不会烦啊?何真的故事好棒的,小朋友都讲不了那么长的故事,何真就可以。是有一个漂亮的海岛的故事,还有好多会飞来飞去的精灵,还有一只白色的独角兽。后来我也记不清了,再后来我们又一起考上了同一个初中——是我们那儿最好的初中呢!
你说这是不是就叫幸运呢,呵呵……我和何真初中还是一个班。我们学会了骑自行车,有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很笨,学什么都没有何真学得快,而且,她从来都没有摔倒过。我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姐姐了,处处要何真照顾,都不会照顾她,只会给她添麻烦,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就是找不到方法嘛!初中又见到了好多新同学,可我还是像以前一样,不怎么和同学打交道,我不知道可以和他们说些什么,爸爸妈妈说我的性格越来越内向了。我也不知道内向有什么不好,外向有什么好处,就是这个样子了。反正,和何真做好朋友就好了,其他的同学,只好…… 这些个问题真叫人心烦,不想了。
所以呢,生活对我来说一直都是平平淡淡的,也许我真的太笨了,发现不了什么值得注意的大事。可是什么才是值得注意的大事呢?我觉得吧,那可能就是朗秋的出现了。
初中过了一个学期,重新开学的时候,何真牵着我的手去我们学校最高的一栋楼的楼顶,她很喜欢站在那种很高的地方。楼顶其实是禁地,毕竟是很危险的嘛,所以学校在那里安了一扇门,可是很奇怪啊,他们从来就不锁门,那我们就经常上去玩喽。可是这一次有点不一样,何真推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好久不见。”我向外一看,咦,外面居然站着一个人呢,正好背对着我们,是个头发很长的女生。她转过身来,看着我们。她的头发有那么长,都到腰那里了。那天风很大,她的长头发就在脸上、身上飞呀飞的,让我想起武侠小说里的魔女——又漂亮又恐怖的。她咧着嘴角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怎么样,你妈妈还活着呢吧?”
天哪!她不会就是、就是朗秋吧?那幼儿园的时候我应该见过她的,何真好像说过那个站在栏杆外边的女孩儿叫朗秋来着。那个时候她可不是个好孩子,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不过,她的话还是让人觉得很刺耳啊,怎么能问阿姨是不是还活着这样的问题呢!可是何真并没有理会她那有点过分的话,她笑着说:“为什么你还是小孩子时就会那样的残忍?”朗秋不再笑,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何真,她的长发依然放肆地随风乱飞,越看越像女魔头。我站在何真身后,拉拉她的衣襟,小声说:“何真,我们走吧,不要理她了,我觉得她还是个坏孩子。”
“我也不清楚我们都是什么样的孩子,我只是觉得我们很久以前就认识,很久很久以前。”何真自顾自地说道。我都不知道她是在和谁讲话——朗秋还是我,或者是我们两个?搞不清楚。
“真讨厌!”我嘟囔着,又拉拉何真的手,给她使个眼色,示意她该走了。这时朗秋瞟了我一眼,还似乎很不屑地笑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去继续看着我觉得平淡无奇的城市,就像那是什么好风景似的。
上物理课的时候,我身后的那两个不知叫什么的男生一直在嘀嘀咕咕的,要是小点声也好了,那么大声,也不知算不算得上嘀咕,搅得我连课都听不成了。他们好像在讨论一个转学生呢,大约是说她长得漂亮吧,他们叫她“西域美女”,说得我都很想看看了,是不是有很多小辫子的新疆姑娘啊?不好,怎么跑神儿了?听课重要,听课重要。
放学的时候我对何真说:“哎,何真,听说我们班上要转来一个‘西域美女’啦!好想看看啊,听说很漂亮的!”
何真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说会不会是朗秋呢?”
“什么?!”我惊得差点从车上掉下来。
何真笑起来,“你那么激动干嘛?宁馨,这可是马路。”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转眼就又想到了那个身上总是带着一股子邪气的女魔头。“可是,何真,我总觉得她喜欢找我们的茬儿呢。”
“人不可貌相,也许这是她接近别人的方式也说不定啊!”她扭头朝我笑笑。
“不是吧?这么奇怪的方式?哪有人接近别人用这么讨人厌的方式呢?”我真是惊诧不已。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她的天堂也许是你的地狱,谁知道呢?”然后我们沉默着不再说话,也许一些事是终究要发生的,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我很难说得清是怎么一回事,就是那种奇怪的方式,朗秋居然做到了,天知道她是怎么和我们成为朋友的。她和何真的对话很多都是没头没脑的,朗秋总是很挑衅的口气,听起来就让人不舒服,但是何真好像并不太在意,她总是淡淡地笑着,就像她对所有人那样,很温和地和朗秋说话。
何真的确是个奇怪的人,总在很多显而易见的问题上较真,就是那种类似一加一等于二的问题,上次在她家里玩儿,阿姨还批评她了呢,阿姨说世界上很多东西都是人规定出来的,很多东西都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很多东西都是只需要遵守,否则就犯错误的,就像阿姨给她起名字叫何真,如果有人不小心叫成了宁馨,那就搞错了。我听了笑起来,何真却不笑。她说:“本来没有规定,又为什么要制定呢?”阿姨就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嘛,何真又说:“连这句话都是人为的规定,谁能证明万事万物都需要规则呢?”阿姨想了一会儿,说:“可是何真,举个例子吧,你想想,如果没有法律,那这个世界岂不乱了套了?分不清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坏人作了坏事没有人惩罚他们,他们岂不更加放肆?”何真连想都没想,就说:“本来世界上没有法律,人类制定了它,却又不遵守它。妈妈,纸上的法律真的有用么?为什么一些人制定了法律,另一些人就要遵守,不遵守就要被惩罚?”阿姨缓缓地摸着何真的头,然后她叹了口气说:“孩子,你真把妈妈问住了,妈妈也不知道答案,等你长大了自己去找答案吧。这个世界上不只有纸上的法律,还有很多不成文的法律,可是我们都要遵守,否则,就要受到惩罚,有些惩罚是很残酷的,所以,我们还是遵守的好。”阿姨似乎有些伤心了,也许是因为何真不太听话吧。不过从那以后何真那些奇奇怪怪的问题真的少了很多呢。
现在跑出来了个朗秋,也是个奇怪的家伙,不过是另一种不一样的奇怪。班上关于她的传言很多,女生好像都不大喜欢她,男生倒是很热衷于讨论她。据说,她的爸爸、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离婚了,他们谁也不愿意抚养她,就把她寄养在一个亲戚家,每个月给她寄很多的生活费。后来也不知为什么,她就转到这边来上学了。呆在新疆多好啊,西域少女,大漠风情,还有那么多好吃的奶葡萄,干吗要来这边呢?
她和班上的男生总是以哥们儿相称,经常和他们打打闹闹,有一次,我和何真在楼顶见到了她,她正拎着瓶酒在喝,还问我们要不要,一点都不像个女孩子,像也是像个不良少女嘛。
她还有点自私,总是让人难堪,从不顾及别人的感受,那一天那个——好像是叫张小璐的——同学拿了一块儿玉佩来学校,说是她爷爷送她的生日礼物,很贵重的,是独山产的玉,所以,一群同学围成一团争着看,把过道都挡着了,小璐还在不停地喊着“小心点!小心点。”朗秋正好从那儿走,就吆喝了两声:“哎,让一下好么?什么东西就值得把路都挡着了?”
小璐瞟了她一眼,“我的玉佩大家想看看不行么?”
朗秋就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姑娘,你的玉佩和你的人一样,没有比较的时候是精品,比较之后呢,连精品的下脚料都算不上。”
小璐“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气得脸都红了,“我的不好,你有什么可以和我比的吗?!”朗秋脑袋一歪,仍然用她那满是挑衅意味的笑脸对着小璐,却什么也不说。小璐就挺得意地问:“没什么吧?没什么比的你逞什么能啊?”
“姑娘,纸巾我给你准备好了,别着急,一会儿都是你的。”朗秋不屑地笑着,然后从脖子上解下了一块儿玉佩,哇,真的是很漂亮呢!以前被衣服挡住我都没注意到。“姑娘,你没见过吧?不知道这是和田玉吧?”人群中立马响起了啧啧的赞叹声。“可惜我忘了带块和田玉的下脚料给你看,估计带来了还能送给你挂在脖子上当玉佩呢!”有几个男生忍不住笑了起来。“拿好,”朗秋拉起小璐的手,把纸巾塞了去,“别客气。”
“朗秋!你太过分了!”小璐恨恨地把纸巾扔向朗秋,可惜那张纸就像她的话一样太没分量了,只在朗秋身后悠闲地飘了几下就落地了,朗秋连头都没回。小璐终于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大哭起来,人群也跟着乱七八糟地散去了,有人说朗秋太狠了,有人说和田玉就是漂亮,还有的说其实是小璐先惹事儿的,反正什么观点都有,也说不清谁是对的。
这件事之后,班上关于朗秋的风言风语传得更厉害了,无外乎也就是说她和某个男生怎样怎样了。可是,朗秋和那些男孩子们似乎并不怎么介意,他们还是在一起喝酒、打闹、称兄道弟。何真也不觉得有什么。她说,他们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有什么不对么?我仔细想了想,也没有什么不对的啊。我们三个仍然是好朋友,仍然一起去楼顶玩儿。他们两个也仍然没头没脑地说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不过,我们的感情是越来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