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雪月海》是今

17、第 17 章 自我

　　那一刻江练觉得自己必须要说点什么。

　　他素来冷情，没安慰过人，也不知怎么安慰人。撒谎对他来说，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可这一刻他编造不出来任何谎言。
　　仓促之间，他反问：“你怎么知道？”

　　“我学习很差，除了弹钢琴，什么也不会。没有活泼的性格，也没有好看的外表。我妈天天骂我笨蛋蠢货，我爸说我像个木头，死气沉沉的，没有灵魂和追求。”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的，但每一个字仿佛都带着重量，砸得江练心口很闷。

　　“你看，这个世界上最应该喜欢我的人，都不喜欢我，还能有谁喜欢我呢？”江懿臻的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苦笑。

　　“我姥爷喜欢你。”
　　江练没有说谎。

　　姥爷的确很喜欢江懿臻，每天都问她在学校里过的怎么样，担忧关切的程度，甚至让他都有点嫉妒。

　　“我姥爷说周末要带你去钓鱼，还说给你做好吃的，还让我给你配一把钥匙，你随时都可以来家里弹琴。”

　　说完怕她不信，他补了一句：“我没骗你，不信你等会儿去问我姥爷。”

　　江懿臻没有不信，因为小时候在江老师家里练琴，他会给她准备很多小零食，还给她削苹果，榨果汁。所以当初最开始为什么坚持下来，也许是因为江老师家里的各种小零食和那种氛围，休息的时候，还可以和一起练琴的小伙伴玩游戏，看小人书。

　　那是她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
　　江练又说：“刘婶也喜欢你。”

　　江懿臻点点头，自言自语似的说：“对哦，还有大姨喜欢我。”

　　江练说：“你比我强。我就只有我姥爷喜欢我。”
　　比惨或许是最好的安慰方式。

　　江懿臻想问你爸呢，话到嘴边停住了。肯定是有不为人知的原因，江一峰才会从A市过来照顾江练。而江练也从来不提他父亲。

　　“那同学，没有喜欢你的吗？”

　　“你说的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都包括啊。”
　　“没有。反正我是没接到情书表白什么的。”

　　江懿臻本来是想安慰他的，猜测他长的高高瘦瘦的，肯定有女孩喜欢，没想到也是提了一壶不开的。
　　她讪讪的扯了一下书包带，不敢再继续问了。

　　江练低头想了想，“小学倒是有个女孩儿喜欢我，听说小升初考完试要给我表白，不过考完试我和人打了一架，把她吓到了，把我QQ都删了。”

　　身边传来低低的一声噗。
　　她在笑？
　　江练抬头去看她，发现她已经低了头，然后很小声的说了声抱歉。

　　“抱什么歉啊，我又不喜欢她。”

　　走到一盏路灯下，江练停住步子，“其实，还有个人喜欢你。”

　　“谁啊？”低头走路的江懿臻抬起脸。
　　“和你同龄的。”
　　同龄的？

　　江懿臻唯一能想到的只有纪策。但他怎么可能会喜欢她，再说，江练也不认识纪策。

　　江练看着她，说：“江懿臻。”
　　“嗯？”
　　“还有个喜欢你的人，是江懿臻。”

　　江懿臻怔住了，没听懂他的话。

　　“你可以想象有两个江懿臻，江懿臻A很喜欢江懿臻B。”

　　“江懿臻A对江懿臻B说，你字写得很漂亮，人长的也不错，说话声音也好听，琴弹的很棒。我很喜欢你。”

　　江懿臻木偶似的看着江练。
　　她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话，新鲜惊奇，令人触动。

　　但前面所有的触动加起来，都不及他最后一句。

　　她知道江练说的“我很喜欢你”，是模拟江懿臻A对江懿臻B说的话，可是说话的人是他，声音也是他，此刻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人，也是他。

　　“你钢琴弹的特别好，我姥爷一直夸你很有天分。你不要自暴自弃，而且，你弹琴的样子很好看。”

　　说到最后一句，江练把脸扭开了，只留给她一个侧脸。

　　灯光把少年的肌肤照的通透干净。清瘦的脸颊，颌骨呈120度角，几乎完美的一种线条感。

　　黝黑的头发，被风吹过，泛着暗青色的光。

　　街角的路边摊，传来啤酒瓶相碰的脆响，还有爽朗的笑声。

　　江懿臻耳边嗡嗡直响，但那些声音仿佛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她自己的内心。

　　江练望着夜摊上碰杯的人，继续往下说：“我姥爷经常说，没人夸你，你就自己夸自己。没人爱你，你就自己爱自己。你自己都不爱你自己，还指望谁呢。但是人想不通这个道理，往往最不爱自己的人，就是他自己。”

　　那是他妈去世后，他最难过最叛逆的一段时间里，江一峰告诉他的话。

　　他一开始不是很明白，强迫自己去理解，慢慢的越来越明白是什么意思。

　　身边的江懿臻安静的有点异常。

　　江练扭过脸，第二次见到了那一夜的眼睛。

　　忧郁的雾气蒙蒙的眼睛，亮起来的时候，仿若有动人心魄的光，让人无法直视。

　　江练突然间觉得耳后发热，不自然的转开了目光。

　　夜摊上喝酒的人在碰杯，其实友情也是一样，难得而又脆弱。
　　他小学的时候好朋友很多，等家里一出事，就剩一个了。

　　“我好羡慕你。”

　　“羡慕我长的帅还是羡慕我聪明。”

　　江练一点都不自恋，此刻却忍不住以玩笑来打破自己内心深处的某种不自在。

　　“羡慕江老师是你姥爷。”

　　江练很大方的说：“那你就把他当成你姥爷吧。反正他也不介意多一个外孙女。一只羊是养，一群羊也是放。”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安慰我。”

　　江练扭过脸，看见了江懿臻的笑容，不是自嘲的愁苦的笑。

　　原来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他抬步走开，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路灯映出一个瘦瘦的影子，好像也没那么丧。

　　脑海中，江练A说，真特么奇怪，我为什么要当好人去安慰她。

　　江练B说，因为你就是好人。

　　好人？江练A不屑的切了一声。

　　深夜，江练打开阳台的门，走到平台上去抽一根烟。

　　其实他没什么烟瘾，最开始想尝试抽烟，纯粹是看到他姥爷抽烟的样子。

　　江一峰平时乐观豁达，放任江练和他没大没小，有时候闹起来也像个老顽童，一点小事都能乐呵半天，可是他抽烟的时候，完全变了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神游天外，仿佛外界的一切烦扰都不复存在。

　　当他抽完一根烟，他又重新回到了俗世红尘，开始琢磨今天做什么菜，得给江练存多少钱，操心他以后成家立业……那一根烟的时间，他才仿佛是他自己，真正的沉浸在他自己世界中的自己。
　　江练好奇那一根烟的世界是什么样。

　　夜深人静，不远处传来狗吠声。
　　他点起一根烟，想到他妈。

　　想到她最后给他说的话。

　　你不要恨他。
　　你就当他死了好不好？

　　可是他没死啊。

　　江练皱眉，把烟熄灭，正转身准备进屋，突然看见隔墙平台上的江懿臻。

　　黑暗中彼此看不清眉眼，只是模糊的一个影子。

　　虽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来的，但江练几乎可以确信，她看见了自己在抽烟，但是她居然没提，只是问了句，“你怎么睡这么晚？”

　　江练反问：“你怎么也这么晚不睡，今天不是没有罚抄吗？”

　　“睡不着。”

　　江练没吭，因为不知道睡不着能有什么办法，数绵羊？太可笑了。

　　“你说人为什么活着？”

　　这种人生哲理一样的严肃话题，江练是第一次面对面的被问到。以前在书本上看到过无数次，他从来没有认真的思考过，脑子里没有停留一秒钟就跳了过去。

　　但是此时此刻被江懿臻问到。他破天荒的开始去想。这种问题当然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想到答案的。思忖了一会儿，他给了一个很模糊的回答，“不知道，反正我是为了活的更好活着。”

　　江懿臻说:“我好像从懂事起就为了考试活着的，我妈一直让我考第一，考上一中，考上高中，然后考大学，考研考博。如果我考不上高中怎么办？”

　　“万一考上高中，没考不上大学怎么办？我爸妈可能会无止境的让我复读下去，直到我死，也要有个大学文凭。”

　　或许是因为有夜色掩护，也或许是因为放学路上，江练给过的安慰，江懿臻比前几天的话多。

　　“你不是为了文凭活着。也不是为了你爹妈活着。你太听话了。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江练把烟头捏在手心里，“你不是喜欢弹钢琴吗，大不了你去找一艘游轮，就像海上钢琴师那样，一辈子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海上钢琴师是什么？”

　　江练难以置信，“你没看过这个电影？”

　　“没有，我妈不让我看电影。”

　　江练：“……”

　　还以为她是大城市的小孩，比他见识的东西多了，谁知道这个老电影都没看过。

　　“等国庆放假了，我带你去看这个电影。”

　　“国庆有排片吗？”

　　“笨呐，去私人影院。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江懿臻兴奋起来，“那我掏钱。”

　　“不用，”江练看着黑暗中的身影，“我请你，尽地主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