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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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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夜晚,风是温凉的,有一种很贴合肌肤温度的舒适感,不热不燥。
夜幕上的星子若隐若现,街边摊散发着人间烟火气。
江练无数次路过这条街,见过无数次的画面,但是从来都没有留意过。
因为他走路飞快,没闲工夫去感受周遭。
但是此刻,他需要不时地停下脚步,等一等身后那个死心眼的傻子。于是,夜风和星子被他后知后觉的发现,街边摊也被迟钝的他嗅到香味。
他和年少时的江一峰一样,对简城没有什么感情,只想尽快的离开,去看大千世界。他小时候经常问他妈,A市什么样子,为什么她要离开大城市来到简城,这里有什么好。
他妈说,因为简城有你爸啊,因为简城是我爸的故乡啊。后来她就不再说了,江练也很聪明的不再问了。他的童年在父母的争吵中飞快的结束。
走到拐角,他不耐烦的扭过头,看见孱弱单薄的江懿臻,耷拉着肩膀,无精打采的梦游般飘在距离他十米开外的马路上。
浑身上下,一股子说不出来的丧。
他再次想起他姥爷做饭时,在案板上被刀背拍扁的大蒜。这个比喻很没有美感,但是他莫名的就是觉得很贴合江懿臻。也许是因为她肤色很白,也许因为她身材太单薄,没有少女发育期独有的丰润感,像一片扁平的树叶,风一吹就飘的无影无踪的那种。
如果他见过小时候的江懿臻一定会错愕震惊。那时候她走路很快,喜欢蹦蹦跳跳,脑袋后面的马尾辫晃来晃去,像只活泼的小鸟。为此还被叶胜男教育过,女孩子要稳重,要有风度。到后来,不用叶胜男再说,她的步子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而且越来越慢。
一根筋傻子走到他跟前的时候,像是没看见他,耷拉着肩膀继续往前走。
江练蹙着眉头看着她的背影,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这样一个有气无力的丧丧的女孩儿,会弹奏出那样激烈的雷霆万钧的曲子。
江家离学校不远,他步行也就七八分钟,因为江懿臻,这段路的耗时翻了一倍。
走到院门口,他喊住拿钥匙开大门的江懿臻,言简意赅的说:“作业册给我,我帮你抄。”
这是他刚刚才做的决定。
一是看在姥爷的面子上,发一回善心,二是,今天没讲清楚老赵的规矩,他也有点责任。
江懿臻的反应慢半拍,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才说:“不用,你还要写作业呢。”
“政治作业我不用写。”
“你不用写?”
“对。”
“为什么?”
“我姥爷去学校签了保证书。说考不上高中自己负责,和老师无关。老师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我。”
江懿臻平静而丧的脸上有了表情,江练看的很清楚,那叫难以置信。
“真的?”她问。
江练不耐烦,“我骗你干嘛?”
这人真是婆婆妈妈的,给作业不抄,帮她抄还这么多废话。
江懿臻半晌没吭声,江练还以为她被感动的说不出来话,结果听见了一句。
“你经常……撒谎啊。”
呵呵。
真是一片好心喂了狗了。
江练黑着脸进了院子,把门甩的砰一声镇山响。
第二天是意料之中的冷战。
江练脸上挂着心情不好,别挨老子的招牌。
江懿臻是一副拒人千里,丧到恨不得避世隐居的样子。
在全班人的目光注视中,两人一前一后的进班,给人的感觉是,这俩不愧是亲戚。
气质很像。
政治课代表来收作业的时候,江练说没写,不交。
政治课代表居然波澜不惊的放过了他。
江懿臻惊异的瞟了他一眼,开始对他的话,半信半疑。
接下来上政治课的时候,她发现他公然看一本医书,因为上面有人体解剖图。而且他是把书竖着放的,讲台上的老师不可能看不见封面。
诡异的是,政治老师竟然没有找他麻烦,也没有让他滚出去,就像是没看见一样,眼角风都不甩一个,是一种完全忽略放弃的态度,捎带着江懿臻也被牵连了,因为她坐在江练的身边,从头到尾,一节课都没接受到老师的一个眼神。
江懿臻终于相信了他昨晚上说的话,于是下了课主动找他说话,“你姥爷为什么要给老师写那个保证书?”
江练没搭理她,还在生气。
江懿臻太想知道答案,向他道歉,“对不起啊,我以为你是骗我的。”
江练终于哼了一声,算是和解。
江懿臻看了他一眼,“所以不要撒谎。不然说真话也可能被冤枉是在撒谎。”
江练无所谓的呵了一声,“傻到分不出来真假,也就不要怨别人了。”
江懿臻很认真的说:“你自己当然知道那句是真那句是假,可是别人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别人怎么分辨。”
江练转头看着她,“那是你笨,我看着一个人的眼睛,就知道他有没有说谎。”
“哦,那你去做警察啊。”
江懿臻并没有要怼他的意思,只是随意这么一说,发现江练冷着脸不接话了。她连忙解释,“我不是嘲讽你,我说真的。”
江练继续没搭理她。
“你姥爷对你学习没要求吗?他不想让你考大学,考名牌大学?”江懿臻是真的好奇,也是真的不解,所以破天荒的有了聊天的欲望。
江练扫了她一眼,冷冷淡淡的说:“不要求。他说我在国内没救了,语文成绩不可能考上国内的大学。”
江懿臻犹豫了一下,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不努力怎么知道呢。”
这是她小时候听过无数次的话,那时候父母对她还没有绝望,还有点耐心,还会鼓励她。
“有人告诉你狗屎不能吃,你要努力试试能不能吃?”
“……”
身边安静了,江练过了会儿扭过脸,发现江懿臻白的不像人类的脸上有了颜色,粉粉的。
气到了吧。
扳回一局,江练心里很爽,补充道:“我姥爷说考不上就算了,天生我材必有用,条条大路通罗马,又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
江懿臻良久没有说话,为什么人和人如此不同。
江一峰也是高级知识分子,他为什么会对学历丝毫不在乎?为什么她的父母却把学历看的比什么都重要,把学习成绩作为衡量她的唯一标杆。成绩差,成为她的罪状,罪不可赦的罪恶,让他们蒙羞,在家人在亲戚朋友同事面前抬不起头。甚至怀疑她不是亲生的,带她去做亲子鉴定。
江一峰为什么对江练的成绩没有要求呢,甚至还帮着他“退步”。
江懿臻真的想不通,但是她也是真的羡慕。
下面的一堂课她都没听进去。
她沉浸在一个幻想中,幻想如果她的父母也是江一峰这样的态度,那她会是什么样。
她可以断定的是,她一定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充满了罪恶感和负罪感,每天压力大到无法入眠。
下了课,她开始做昨晚上没写完的罚抄。
江练瞟了一眼,心里冷哼,活该。
有几个想过来和江懿臻搭讪的同学,一看她在写罚抄作业,很知趣的走开了。
放学前,她去班长那里交了罚抄。
班长叫章飞宇,是个高高大大的男生,有点像言情小说里的男主,眉眼清秀,喜欢打球,貌似很受女生欢迎。一下课就有女生过去找他聊天。江懿臻第三节课本来就打算给他的,但是看到他身边围着好几个女生,就拖到了放学。
章飞宇接过罚抄作业的时候,很仔细地看了一眼江懿臻,因为几个男生私下里正在给这位新转来的女同学取外号,江黛玉和江妙玉之间难以取舍。
翻开她的罚抄作业,章飞宇再次被她的一手好字震到。全班没有一个人的字能超过她。
他以为这一次的罚抄,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第二天的数学册子,哪怕江懿臻闭着眼瞎写也不会再留空白。
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她的数学册子,依旧是大片空白。
章飞宇念出名字的时候,全班人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江懿臻。如果说第一次,她可能是不知道老赵的规矩,那么第二次还这么做,那就有点不可思议了。
班里开始小声的议论起来,这个新同学到底是一根筋犯轴,还是博人眼球,想出风头。
包括老赵都想不通,江懿臻是怎么回事。副校长刘进其实已经和老师们交代过,江懿臻只是借读,老师们不用管的太严。但是架不住她自己比谁都较真,作业写得一丝不苟。作为老师,老赵也不好说什么,定的规矩必须要遵守,出尔反尔,没法服众。
江懿臻的作业写到凌晨一两点,刘锦绣觉得不对劲,第二天一大早就过来问江练,是不是老师布置的作业太多。
江练说是挺多的,但不至于写到凌晨一两点还写不完。
江懿臻写那么晚,是因为除了正常的作业,还有数学罚抄。
上学的路上,江懿臻依旧无精打采的丧,因为熬夜,本来就白的不像正常人的肤色,愈发苍白。
江练忍不住说:“如果你不想写那么多作业,可以让我姥爷给你写一份保证。”
“不用。我要多写作业,多做题,笨鸟先飞,勤能补拙。”说完,她看了一眼江练,“我和你不一样,我必须要考上高中。”
江练没好气道:“天天熬夜,没等中招就挂了。”
“不写作业,我也睡不着。还不如写作业。”
“为什么睡不着?择床?”
“不是。抑郁,失眠。”
江练:“……”
一般人对自己有病都会讳莫如深,不会把自己的病这么大刺刺的说出来,而且他还不算是一个很熟悉的人,更别提是朋友,只是一个刚认识没几天的同桌而已。
“江懿臻,你今年有十五岁了吧。你不傻的话,能不能不要什么实话都往外说。”江练的语气不怎么友好,带着一股训人的味儿。其实是怒其不争。
“你知不知道,我如果是个长舌头的,明天全校都会知道你有抑郁症,你在一中成绩倒数混不下去来到简城。你是不是傻。”
他是一片好意,但是江懿臻的回复让他吐血。
“我无所谓的。”
“你为什么无所谓?”
江懿臻心说,因为那些话,和我爸妈说我的差远了。我听过比这些难听一百倍的话,而那些话来自于你最亲的亲人,那种伤害你永远都理解不了,比起来,这些都不算什么。
但是她什么也没说。
于是,江练再次和她冷战,一上午没和她说一句话。
江懿臻本来也不打算和任何人说话,下课了就开始写罚抄作业,很认真的写,全神贯注,不是交差应付。
江练突然明白过来,这是她的另外一种手段,装睡不是长久之计,罚抄作业才是,想找她说话的人一看她在赶罚抄作业,也就不好意思来打搅了。
他发现她其实很有小心思,就是乍一看是个老实巴交的很认真的人,但是绝对不傻。
“其实你用不着这样假装自己很忙,没空搭理人,有人来找你,你直接说自己不想聊天就可以了。”
江懿臻果然露出一丝惊诧而慌乱的表情。江练知道自己猜中了。他洞察人心的本事,也许是天生的,也许是因为有个撒谎成性的父亲。
第三天下晚自习的时候,照例由班长收数学册子,江懿臻等着自己被点名。
奇怪的是,章飞宇没有点她的名字。
全班人都松口气,班里的一个异类消失了,大家都是一样的人,这样才让人有安全感。
江懿臻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看向章飞宇。
章飞宇根本就没看她,把作业册归纳整齐,重新发给同学。
发到她桌前的时候,他顺势看了一眼,刚好对上江懿臻的目光。
清澈的,楚楚的,迷蒙忧郁的眼睛。
再平凡的五官都会被其点亮的一双眼睛。
前面的许潭笑嘻嘻的扭过脸,说江懿臻,你今天终于不当死心眼了。
江懿臻还没说话,许潭就飞快的扭回脸,因为江练的白眼和冷面,已经杀到。
回去的路上,江懿臻破天荒的叫住江练,快步赶上他。
“我的数学册子没写完,班长为什么没记名。”
江练的语气异常冷淡,“我又不是他,你问我。”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喜欢你,包庇你吧。”江练的回答像是玩笑,但是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
“不可能。”
“没人喜欢我。”
“我爸妈都不喜欢我。”
江懿臻斩钉截铁的连着说了三句话。
江练心里沉了一下,默然看着她。
头顶上是一轮圆月,月华如水,照着她苍凉而认真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