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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忘记(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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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01年,冬。
我住进了陆聘望的家里。
那年下了一场很大很大的雪,雪结成冰,结结实实冻在地面上。人一脚踩上去,连脚趾头都会冻僵。
我被张老师喊出教室的时候,外面还飘着鹅毛大雪。张县小学很破旧,抵御不了这样的寒冷。我哆哆嗦嗦站着,抬头看着张老师。她蹲下来,眼里的情绪我看不大懂,只是听她叹口气,像下了很大决心的模样,在我耳边低低说:“钰回,你的爸爸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不能再照顾你了。”
我的耳朵冻的通红,手脚冰凉,身体已有些麻木。但九岁的我就是敏感地感觉,在那一刻,我原有的生命轨迹将会被全部倾翻。
上午,下了最后一节课,教室里的孩子一涌而出,几只脚踩在未冻结实的冰面上,“咯吱咯吱”地直响。偌大的教室里,只有我抱着书包,呆呆地坐着。
我还不能走,张老师说,她今天要带我去见一家人。
以后,我要和他们住在一起。
张老师拿着一条围巾进了教室,将围巾卷在我颈上,然后摸摸我的头,伸手牵我出去。
外面很冷,我缩紧了脖子。片刻,我们到了村口,那里已经围满了人,到处都是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张老师领着我穿入人群,议论声骤然消失,只有猎风作响,吹得我脸生疼。拨开人群,我看见村口停了一辆车,四个轱辘的,张县里没有这种车。车旁站着一对夫妻,三十几岁的模样。
男人宽脸阔腮,是母亲说的老实人长相,女人身材娇小,皮肤很白,不像张县里的妇女,因为常年劳作,个顶个的黝黑壮实。
张老师突然攥紧我的手,语气沉沉:“钰回,你以后就要跟他们一起住了。叫叔叔阿姨。”
我没开口。
张老师蹲在我面前,叹口气,说:“钰回,叔叔阿姨都是很好的人,你以后都不会挨冻了,就是要照顾好自己……”说着说着,她突然哽咽,眼泪涌出眼眶。
我抚上她的脸,抹去滚烫的泪珠。顿了好久,我说:“张老师别哭,我跟他们去。”
我抱着自己的书包,里面装着母亲送我的书,我最珍贵的礼物,然后一步一步走向车旁。车门开着,我迈腿进去。那对夫妻看着我,然后互相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一同上了车。
后座上还坐着一个男孩,十岁左右,长的粉嫩,肤色比我白上几个度。他朝我笑时,脸颊两侧会露出酒窝。
“我叫陆聘望。你呢?”
我没有理他,只是静静望着车窗外。汽车缓缓启动,我看见张老师哭得更厉害了。
张老师没告诉我,这对夫妻是谁。她以为我不知道,可杂言杂语我总会听见。一同上课的同学围着我笑,说我父母去城里的时候遇到了车祸,抢救无效。以后我就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只能被人收养,寄人篱下。
我讨厌这对夫妻,讨厌寄人篱下。还有坐在我旁边的男孩,陆聘望。我讨厌他没心没肺的笑。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停下。我下了车,见到了我以后的所谓的家。很大,也很敞亮。可跟我格格不入,我穿着打了补丁的衣服,怀里揣着已经褪色的粉红色书包。
像个乞丐。
我不喜欢这里,可我必须要住在这里。
我的房间被安排到二楼,陆父陆母去收拾东西。我则独自跨上了楼梯。
“哎,”陆聘望的声音从楼梯下传来,“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啊?”
我回头,看见阳光撒在他黑色的头发上,淡淡回答:“钰回,张钰回。”
“钰回,”他唇齿间反复琢磨这两个字,突然笑开,“钰回小妹妹,你别怕,以后你住在这里,我保护你。”
我深深望了他一样,将那笑印在眼底,然后转身上楼。
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傻瓜。
2.
2001年,早春。
我来的陆家的第二个月,差点要了陆聘望的命。
陆聘望酒精过敏是我偶然间听到的。他去上辅导班那天,我翻箱倒柜,找到了一瓶白酒,倒出一杯。酒香四散,我抿了一口,烈得辣嗓子。我端着杯子进了陆聘望的房间,将一杯白酒尽数倒进他的水杯里。
酒与水溶在一起,澄澈透明。
他也许会痒上两天吧,我想。故事里都是这样说的。
可我万万没料到,我用一杯白酒,兑了水的白酒,把陆聘望送进了医院。
陆父陆母在医院里忙的不可开交,我则站在陆聘望的房门前,一动不动地看着躺在病床上,闭眼睡着的男生,吊瓶挂了两瓶,可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
我突然觉得,自己太过分了。
陆母知道是我灌了陆聘望白酒后,气得两眼通红,上来就要抬手打我。我想打吧打吧,打完之后就把我送回张县,我可不想继续待在这里。可她的手愣愣地停在了半空中,再没落下。我用余光斜睨她,她昔日姣好的容颜如今显得有些憔悴,叹了口气,她不再看我。
陆父揽住她,病房里,静默无言。
陆聘望醒过来时,陆父陆母恰好去取药了。只有我坐在病房里的沙发上。
他艰难地撑起身子,尚有朦胧的眼神看见我时陡然一亮,然后朝我招手。
我其实不是很想过去,可看着他苍白的笑脸,还是软了心,慢吞吞的起身。
我靠在病床旁,床有些高,我抬起手,扒着床侧的护栏盯着他。
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声色沙哑地问我:“我是不是碰了酒?”
我低下头,盯着脚尖,轻轻“嗯”了一声。
他又问:“你给我的酒?”
我的头垂得愈发厉害,就是开不了口。我想,他应该知道了我是故意灌他白酒的。
我真是个坏女孩。
陆聘望的手忽然抚上我的头,轻轻揉了两下,他指尖冰凉,让我一瞬间头皮发麻。我微微抬头看他,他嘴角弯起,打趣我:“钰回,我对酒精过敏,不能碰酒。你以后可不能给我酒了哦。要不然我躺在病床上,就没法保护你了。”
寒风透过窗户的缝隙穿进来,吹得我眼睛酸涩。
我僵硬地转过身,抹去眼角的温热,轻声说:“对不起。”
我在心底嘲笑自己,我这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啊,真是容易感动。
陆聘望出院那天,天气大好,一家子来接他回家。走到医院门口时,陆聘望脚步突然顿住,朝在后方的我伸出手,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样,笑着说:“钰回,来,我牵着你。”
陆母皱着眉,却也没阻止。
我踌躇良久,还是跨了过去,牵起他的手。
因为少年的手很温暖,像是这个寒冷天气里唯一打在我身上的阳光。
我们两个走得很慢很慢,等和陆父陆母拉开一段距离后,陆聘望突然拽拽我的手,侧过头,小声地说:“钰回,我们以后和平相处吧。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是我们以后是一家人,要互相相伴一生的。”
他说这话时,眼里满是认真。
我静静跟着他往前走,思绪繁杂。走了几步后,我突然顿住,攥着他的袖口,声若蚊蝇地说:“我们以后和平相处。”
陆聘望很惊喜,眼睛里闪着光:“真的吗?”
我不说话,只是笑,拉着他跟上陆父陆母的步伐。
那双牵着的小手在风中摇晃,摇晃。
3.
2003年,深秋。
我和陆聘望的“和平相处”在这年彻底幻灭。
彼时,陆聘望上高二,他喜欢上一个文科班的女生,叫谢悠。青春里的喜欢,总是热烈而疯狂。陆聘望投身于此,成绩一落千丈。
为此,老师请了家长。陆母从学校回到家后,脸色一直不好。当晚,她把陆聘望喊到书房,彻夜长谈。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可第二天,陆母一气之下断了陆聘望的经济来源,上学下学都亲自去接他,甚至联合老师,不让他再踏足文科教学楼一步。
陆聘望彻底没了自由。
可他还记得,他有一个刚上高一的名义上的妹妹。
于是,我理所当然担起了替陆聘望跑腿的责任。那段时间,我帮他送过很多东西,小到巴掌大的情书,大到两米多的玩偶。
久而久之,陆聘望班上的同学都认识了我。每次我一来,几个男生就朝陆聘望挑眉:“陆聘望,你的小妹妹又来找你了哦。”
陆聘望拿起一本书,甩手扔在那群男生当中。然后不再理会他们,领着我出了教室,把准备好的东西递给我。我接过来,是小点心,用包装盒精致的包着。
纸盒上还有一个玫红色的心形图案。
放学回到家后,我一直惴惴不安。
晚饭后,我拉住楼梯口处的陆聘望,默了良久,说:“你别再追谢悠了。”
陆聘望疑惑:“为什么?”
我摇摇头,不知道怎么跟他说我今天送东西时见到的场景。
“如果她喜欢你的话,你送了她这么多的礼物,再不济她也该有点示意。可什么都没有。”
陆聘望听后却笑笑,摸摸我的头说:“女孩子嘛,总要追的长久一点。而且喜欢一个人,没必要考虑那么多。”
我忽然有些生气,气他冥顽不灵。
我说:“可如果她真的喜欢你,为什么只让你暗地里给她送礼物,而不敢光明正大地说你在追求她?”
陆聘望收回手,皱着眉,思索良久才说:“可能,她觉得现在该以课业为重……”
“不是。”我打断他,突然着了魔般的恶狠狠朝他吼,“是因为她有喜欢的人,她不喜欢你。”
陆聘望没有应声。
我把他今天交给我的点心摔在地上,奶油溅出,地板上满是黏腻。一片狼藉中,我红着眼睛,企图得到他片刻的关注,可陆聘望仍旧不说话,蹲下身子收拾满地奶油,然后脚步沉沉地走到自己房门口,耷拉下眼皮,疲惫地说:“钰回,你不要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
原来,这些都是我不懂事么。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陆聘望,我再也不要帮你送东西了,我不要再理你了。”
他停在房门前。半晌,我听见他说了一声“好”,轻轻的一声,像从黑夜里伸出的一双手,紧紧锁住我的心脏。
我泪眼朦胧地看他阖上房门,哽咽着喃喃自语:“我今天看见她和别人在路上牵着手,那些人说她有男朋友,只当你是备胎,他们还说你傻,说你笨……”
可这些话,他都听不见了。在他眼里,一切只是由我不懂事引起的。
我突然想笑,陆聘望啊陆聘望,我们之间的“和平相处”就像一所摇摇欲坠的摩天大楼,只需轻轻一碰,便会轰然崩塌。
那一刻,我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