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大楼》李晓_

3、摩天大楼（03）

　　程如故是被万佳拽到医院的。
　　他没有力气反抗，索性在医院病床上一觉躺到晚上，等到悠悠转醒后，程如故坐在床边，透过门缝，能看见在值班室里的万佳。她低头垂眸，认真看着什么，神色平静。
　　他鬼使神差地推开病房门，走进值班室。万佳收了手里的工作，抬头看他：“醒了？”程如故点点头，然后静静看着她工作。
　　他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认真看过她了。七年前，他们还都年少，而如今，不经意之间，连万佳也憔悴了不少。
　　“你都骂我了，为什么还把我送医院。”他撇嘴笑，“按理说，我这样子你该高兴的。”
　　“我活该。我看不得你不好。”
　　“……万佳，谢谢。”
　　“我不需要你谢我，我只希望你可以管理好你的生活。不要随便的喝酒，更不能饮酒过度。”
　　“为什么喝那么多酒？”
　　“家里没有食物，只有酒。”
　　“那可以出去买啊。”
　　“顶着‘不择手段的商人’头衔出去吗？你知道后果的。”
　　程如故吊了两瓶盐水后，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万佳几次三番地催促他出院，他都充耳不闻。
　　万佳侧头看他，“你知道医院的床位有多缺吗？”
　　程如故点点头：“好，我明白了。”
　　然后第二天，他搬到了VIP病房，独立单间，临走之前他倚着门框，问万佳：“VIP病房也缺床位吗？”
　　万佳冷漠地摇摇头。
　　她帮着收拾床位的时候，转过头看他，说道：“其实，有时候你挺流氓的。”
　　“说来听听。”
　　“打算一直赖在医院？”
　　程如故低着头，神色不明。
　　万佳停下手中的动作，面对着他，沉声道：“有些东西，不是逃避就能淡化的。你总该有个交代。”
　　“交代什么？”
　　“你做错的事情。”
　　“生意场上的事情，向来如此。他轻信别人，是因为他自己急功近利，怨不得任何人。至于我，我没有做错什么。”
　　“程如故……”万佳盯着他，嘴唇张开又合上，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最后只能化为一声轻叹。
　　程如故看她麻利地换床单，咽了口唾沫，道：“你和小张总怎么认识的？”
　　“还能怎么认识？”万佳转过身，对上他的眼睛，“医患关系呗。”
　　——
　　程老爷子大病住院的消息，隔了半个月才传到程如故这边。
　　程如故盯着讯息许久，在他印象里，老爷子的身体一向康健，尽管年过古稀，可仍旧是个操起手杖就能揍他的主。
　　他刮净胡子，穿了身干净衣裳，急匆匆赶回了家里。临了要敲门时却心生胆怯。他自然担心程老爷子，可吵了半辈子，他怕进去反而无话。
　　“混小子，你搁门口抓虱子呢？”声音浑厚，自门内传出。
　　听闻这话，程如故推开了门。程老爷子的房间素雅，他半躺在床上，头发花白，虽略显憔悴，可身板板正，看上去一副精神矍铄的模样，道：“怎么了？见着我不会说话了？那宣讲不侃侃而谈吗？”
　　程如故低下头，看来网络上的流言蜚语已经传到了老爷子的耳中，他一生爱面子，只怕这病也大半是他气出来的。
　　程如故看看床边的手杖，无言走过去，将手杖递给程老爷子。
　　与在生意场上不同，程如故觉得与真正亲近之人的交流难上许多。他知道自己惹了老人生气，却不如小辈们那样嘴甜能讨巧，想着老爷子要出了这气，不如像小时候一样，棍棒一顿。
　　程老爷子不接，哼哼了两声，“什么意思呀？我现在可没那么暴躁了。”
　　程如故疑惑不解。
　　老爷子叹了口气，瞥开眼睛，咳了咳道：“其实呀，这么多年了，你爸爸妈妈也劝过我许多次。你是你自己，我不能逼你选择，去完成我的志愿。”
　　这种话在程老爷子口中说出来，实在让人震惊，固执了半辈子的人倏尔不固执，程如故准备了许久的道歉也说不出口了。
　　“但是，”程老爷子的眼睛又瞥过来，锐利无比，“我还是要批评你，那房子盖出来是给人住的，你这不是害人吗？”
　　程如故想反驳，那房子盖不起来，他没用百姓开玩笑。但程老爷子又开了口，“不管怎么样，你得去解决这个问题，解释明白了，否则，你这样的名声哪个姑娘以后要你哦？”
　　程如故愣住，反驳的话卡在嗓子眼，半晌，他憋出一个字，“好。”
　　程老爷子笑得开心，指着他道：“你呀，现在就回香港解决事情，不用管我这里，等你把事情处理好了，我也好了。”
　　“……”
　　“听见了没？”
　　“听见了。”
　　程如故如同陷在梦里，无意识地要推门出去，忽而回头，问道：“爷爷，你需要我找个护士照顾你吗？”
　　程老爷子一挥手，“不用，你爷爷我现在还不至于要人照顾。”
　　“我认识一个很好的护士，爷爷既然需要的话我这就去找她。”
　　“嘿，你耳朵出毛病了？”
　　“她就在上海市内的一家医院，离我们家近，一切都方便。”
　　“混小子，你花这钱干什么？”
　　“……爷爷，她叫万佳。”
　　程老爷子听见这个名字愣了愣，倏尔笑道：“她呀……那你爷爷我便只好再在床上躺个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