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的道侣呢》云吟雾语

7、贺新郎（七）

　　顾知淮刚一进将军府，柳儿就闻讯赶了过来，看上去十分着焦急。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还没开口询问，柳儿已经赶着说道：“公子，您总算回来了！”

　　“怎么了？”

　　顾知淮摘了幂篱，回屋换了行装，一边听她说道：

　　“您出门前，说收下的那些东西，等闵大夫回来清点入库。但是您出府之后没多久，他就让人传消息回来，说这几日回不来了。还说您这边，他已经让自己好友过来，帮忙看顾几分。”

　　顾知淮点点头表示知晓，而后问道：“那他有没有说过，到底所为何事？”

　　柳儿摇摇头：“这个奴婢就不太清楚了，不过有可能还是为了白狐之事。公子也不必担心，他老人家在凤京也颇有声名，寻常人不敢轻易招惹的。”

　　“那你如此着急，是为了什么？”

　　柳儿这才想起有正事要禀报，连忙说道：“之前您说那些东西，等闵大夫回来处理。但是他现如今不在府内，而库房那边说这东西太多了，须得早日清理出来，直接放在那儿也不好。”

　　“实在没得法子，奴婢便想着我跟着闵大夫，这些东西也学过一些，就越矩接手处理。但是那里头……有些了不得的东西。”

　　顾知淮第一反应就联想到近日听闻的那些“狼子野心”、“不知尊卑”之辞，不由得想到了些不应该的东西，他道：“带我去看看。”

　　柳儿连忙护在他周围，带他过去。

　　路上，顾知淮才知晓柳儿说的“了不得”的东西，其实是指各色金银杂物太过骇人，而非他原先说想的……逆反之物。

　　但真见到那一箱箱流光溢彩的“玩赏杂物”，就是顾知淮当初在宫中也算是早有见识，也不由得有些惊讶。这里头，除却金银，北边的药石、宝矿，南边的东珠、珊瑚，还有些金石钟表、阆苑仙草，应有尽有。

　　柳儿却道：“这些都还算好的，但里头那几箱，就有些吓人了。”

　　顾知淮不知还有什么东西，能让这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丫头，说出“吓人”的话，便随着她又往里头走了几步。

　　“前头那些，就是再怎么金贵，那也是死物。可这里头的，都是些妖兽皮毛，甚至是……头颅！”

　　顾知淮抬眼扫过，那些妖兽皮毛大多残破，刀枪斧钺之痕十分明显。而那些头颅……看上去已有些年岁，似乎是有人用术法保其不腐，仍旧可以看出这些妖兽死状惊恐，仿佛生前遇见了什么战鬼罗刹。

　　“金鹏、赤蟒、黑熊、七彩孔雀、狐族……”顾知淮看着这些东西，全然不似柳儿那样不适，反而看上去，像是这些东西比起之前那些，更能讨他欢心。

　　“等闵伯伯回来，定要让他也看看，之前他还说，萧叒送这些来是为了与我断了关系。”

　　柳儿有些不明所以，疑惑地问了句：“这些东西，到底是做什么的？还是说，闵大夫能用得上？”

　　“没什么用，回头烧了就是。”顾知淮说道，“这送过来，大概是想替我出气。”

　　他眼中笑意未消，又说道：“也亏得他有心，金鹏妖王一族及其四军竟是一个都不漏，都说拒险关这些年情况转好，今日见了这些东西，才知道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上不少。”

　　柳儿这才知晓，这里头还有这么一层意思在。

　　说到这里，顾知淮又叹了口气：“当年战事匆忙，我虽答应了萧家护他周全，却没能太过上心。只念着莫要让他为妖族所害，就将他安排在周围替我处理文书。他本有将才又通术法，竟是险些被我耽误了，实在惭愧。”

　　他又想着这么多年过去，还不知萧叒长成什么模样，又生出几分感慨来：“只是现如今他封了王侯，若是想见面，怕是得去他封地才有机会。”

　　柳儿也曾听闻顾知淮与萧王间的旧事，当即开口道：“过一段时日便是圣上诞辰，也不知萧王会不会入京，若是他亲自来往，公子或许能在宴上见着。”

　　“那倒也是，到时候再说吧。只是或许我能认出他来，他见着我这副尊容，还不一定敢认。”

　　柳儿一心向着他，想也不想就说道：“怎么就不敢认了，公子风姿如旧，就是发色有异，那也是仙人模样！”

　　顾知淮看了看她，有些哭笑不得：“算了，这些东西你要是见着怕，直接让人处理了。至于那些贵重东西，收着就先收着吧，回头我再想如何回礼，你们不必担忧。”

　　他开了口，柳儿也就不再担心，按着规矩将这些东西仔细登记在册，随后才收进库中。

　　顾知淮见她忙着，叮嘱她早些歇着，便先回了住处。

　　等到夜里他翻阅周全赠予他的一些近些年来的大事记录，都快要睡下了，柳儿却突然问道：“公子，您的玉呢？是不小心落在哪里了吗？”

　　顾知淮揉了揉额角：“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也不通禀一声？”

　　他也是这段时间警惕心太低，进来个大活人都没察觉到。

　　柳儿连忙道歉：“我以为我进来的时候您已经看见了，下回绝不这样。”

　　顾知淮也并非要责怪她，开口说道：“玉我已经送人了，若是你们见到他来找我，记得好生招待着。”

　　柳儿替他收拾好东西，正想问他是否需要再用些夜宵，就听他说道：

　　“你下去吧，前些日子托你照顾，现如今已好得差不多了，也不必你处处费心。”

　　闵江恒也曾嘱咐过，说顾知淮不喜他人太过接近，在军中就习惯自己照顾自己，没那些世家公子的毛病，若是直言让她不必近身照料，也别多想，觉得是自己讨了嫌，只管像原来那样打理府中事务就是。

　　柳儿得了他的命令，便只好就此退下，临走前想起闵江恒今日托人带回来的消息，又叮嘱了一句：“明日是宫中御医过来替您调理，也不知公子明日是否有空，若是有事耽搁，我也好早些与御医先说一声。”

　　得知顾知淮明日不会出门，她才就此告辞。

　　翌日，闵江恒的那位朋友，即是柳儿口中所说的御医前来，替顾知淮针灸。

　　好巧不巧，这位“御医”居然也是个熟人。

　　此人名为郎宽，于医术上的建树早在顾知淮遇险之前就已有声名，他今日前来，若说是向天承的旨意，顾知淮都不会觉得惊讶，但偏偏想起闵江恒的那句“朋友”，就显得有些怪异。

　　“小世子见是我来，似乎有些惊讶？”

　　顾知淮忆起旧事，若说不惊讶是肯定不可能的。

　　郎宽本是世家出身，自小聪慧熟读诗书，但他不喜仕途，任地方官员不到半年，所管辖之地风气混乱饱受诟病，他自知不是这块料，就上书辞去官职，后来走了医学一路。为此曾被家中多次训斥，险些被其父从族谱中删去名姓。

　　这件事发生的时候顾知淮尚且年幼，但他也曾听闻过这件事情。当时母亲已逝，父亲顾文成拉着他的手问他，如若是他，是想做官还是想学医。

　　顾知淮不懂这些，只是听闻郎宽与亲人离心又被人讥笑，便有些惶恐：“如果我也‘不成器’，也会被赶出去吗？”

　　顾文成把他抱起来，笑着说道：“听他们这些作甚，若是不求功名就是不成器，那这世上贤能、圣人，岂不都要被说成是不成器？你要是不想当官，不当就是，只是若是做了，切莫学他荒唐度日。任其职担其事，要对得起百姓，对得起自己这颗良心。”

　　那时候，闵江恒还在后面和他开玩笑：“要是你想学医的话，我今天就开始教你怎么认穴位，日后哪怕不当医者，也能派上些用场。”

　　而郎宽从医后，也曾被人嘲笑，只觉得他做个稀松平常、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小官都做不好，如何能治病救人悬壶济世？

　　但妖族四起，各种稀奇古怪的病症涌现，他这么个半路改行的大夫，居然还真闯出了些名堂来。

　　只是此人行事乖张，曾用了些歪心思来闵江恒这里求学。事情败露后，闵江恒气得几天没能好好休息，算是彻底和这个原本总被他夸赞的学生，单方面结了怨。

　　也不知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当初闵江恒恨得咬牙切齿的人，居然也有被他称作“朋友”的一天。

　　也是因此，顾知淮就更加好奇，萧叒到底是怎么招惹到闵江恒了，能被他如此特殊对待。

　　郎宽蹲下身来一边给他扎针一边说道：“多年不见，没想到小世子还能认出我来。”

　　顾知淮道：“我已及冠，这声‘小世子’，就还是算了吧。”

　　郎宽笑了笑，没说什么。等再次问症后，得知顾知淮这几日时常走动，尤其是昨天耗费不少精力锻炼。

　　当即顿了顿，而后才说道：“我这位老师，居然也有诊错了的时候。世子若真按照他说的法子练习腿脚，这段时日是能恢复正常，可到了冬日就不好说了。”

　　顾知淮有些疑惑：“久卧在床之人筋脉未能舒展，须得耗费时日锻炼方可恢复正常，我难道不是因此？”

　　郎宽道：“可您现如今这般虚弱，却是因为金鹏妖王的余毒，若是余毒不解，并且时常走动或是使用灵力，只会使毒素愈发严重。”

　　像是担心顾知淮不信，他又说道：“在寻常病症上，我是不如老师。但若是与妖族相关，我甚至伪装混进过他们的大营，自然比老师更为了解。”

　　顾知淮也没说信还是不信，只说道：“多谢，但是此事还是等到闵伯伯回来再说。”

　　郎宽也能理解，但是还是对他说道：“若只是缺乏锻炼，这几日停了也没太大影响，待到老师回来再练起来就是。若真是老师诊错了，世子还是多多静养，否则一身修为，都有被余毒侵蚀殆尽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