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贺新郎（三） ...
-
薛永望东西送到，就回了自己京城的住处。他刚一坐下，茶都没来及喝上一口。就听见下人前来禀告，说是萧王殿下秘密前来，已经到了正厅。
薛永望：“……”
他能怎么办，镇守边关手握重兵的异姓王，没有旨意随意离开封地进入凤京，要是被人知道了，又是桩麻烦事，只得连忙前去迎接。
此时正厅主位坐着个青年男子，着金纹黑衣、羽冠鹤氅。而他本人，剑眉星目不怒自威，风姿仪度亦是让人见之难忘。
见薛永望过来，萧叒抢在他说话之前开口：“他收了吗？”
“收了收了，”薛永望格外无奈，“您若这么在乎，何不过段时日，等皇帝生辰再进京，亲自过去一趟。”
一来更显诚意，二来……哪怕萧叒与当今圣上关系并不算差，可外头都传异姓王野心勃勃图谋不轨，多少也得注意些，免得落人口实。
萧叒又问：“那他呢，是不是瘦了？”
薛永望：“……”
见薛永望不回答，萧叒倒也理解：“也是，你怕也没见着他。”
“没瘦，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能够自由走动。”薛永望心中叹了口气，还是如实答道，“圣上生辰那日，顾将军应当也会露面。”
萧叒这才抬头看他：“闵江恒让你进府了？”
薛永望心中呵呵，就是闵太医让他进去，他也没那个胆子真敢进去啊。
他道：“没有，将军出府于正门同我说了几句话，他……”
“你！”萧叒站起身来，想要说什么，却只是一拂袖，随后又坐下了——怕不是才想起这是自己的命令。不过既然顾知淮能自由行动，想来身体状况确实渐渐转好，他也就放心不少。
“他和你说了什么？”
薛永望心道这差事是真的麻烦，若只是难办，薛永望还能想想办法，可这两头不讨好，他图什么啊。
可谁让萧叒是他顶头上司，只能如实和他叙述了一遍。
结果等薛永望说完，萧叒却狐疑地看着他：“你真没添油加醋？”
还添油加醋，薛永望觉得自己没把顾将军那句疑问说出口，已经算是体贴萧叒感情之路太过凄惨，不忍雪上加霜。
他委婉说道：“您与将军算是幼年相识，又时值战乱。对将军而言，沉睡六年醒来，可谓是物是人非，如何能将您——现如今的萧王殿下，和当年那个被他救下的孩子联系到一起？”
萧叒转念一想，倒也有这个可能：“是我太着急了，你先回去吧。”
薛永望应声，正打算离开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来，这里是他的住处，他回哪儿去？
而且：“殿下，您私自入京，圣上可曾知道？”
萧叒看了他一眼：“我倒是不知，薛军师什么时候改的口，以前不是‘皇帝皇帝’的叫？”
都是不讲规矩的人，谁也别想着劝谁。
薛永望眼角一跳，那不是因为今天去了镇国将军府，以前他在顾知淮军中，遵循的是天地君亲师。哪像后来跟着萧叒，像是跟了个孙大圣，没去翻天覆地，就能算他脾气好。
都说萧叒好歹是林越世家生养长大，后来又是跟在顾知淮身边带兵，怎么就没学到半点书生气，活像个武霸王。
薛永望劝说道：“当今圣上，是顾将军的结义兄长，在其实力尚且微薄之时，就对顾将军十分照顾。”
萧叒哼了一声：“不过是拉拢人心的手段。”
“那还真不一定，”薛永望解释道，“昔年情势如何，王爷即使在战场之上想必也十分了解。顾老将军逝去，朝堂上仍在争权，说是一片乌烟瘴气都算得上抬举。老皇帝有七个儿子，成器的没几个，但是党争伐异得那套却一个比一个厉害。各个都不看官员是否真有才能，适不适合那顶乌纱帽，只看这人站在哪一边。”
薛永望毕竟年长萧叒几岁，跟在顾知淮身边的年岁也比他长不少，说起过往之事，萧叒倒是听得十分认真。
“但是顾老将军同他师兄苏文成苏将军一般，素来不参与党争，只听从皇帝的命令——老皇帝还因此对二人格外看重，忠臣虽少朝堂上却也还有，能臣多，则不一定对他服气。如顾文成，苏武成二人这般既忠心又可用的臣子，他自然十分看重。”
萧叒对老皇帝颇有怨恨：“看重又如何，不也听信谗言试图挑拨二人关系？觉得他们二人出自一门之下，又手握重权，若二人联手，日后定会成为他向家江山的隐患。”
薛永望点点头：“老皇帝无视苏将军以少胜多、首次成功抵御妖族大军的赫赫战功，反而将镇国将军的封号给了顾老将军这样的文臣，本意是想让二人离心。就当时而言，他失败了。顾老将军夜半亲自登门，向苏将军告罪，二人商议之后假意割席断交再不来往。不过谁知私下里，顾小将军一身术法都是苏将军传授。”
萧叒想了想，脑海中忆起当年局势：“既是当时失败，那后来……怕不是因为文武之争？武将那边有苏将军劝说缓解，想必情况不至于太差，但是文臣——不服顾老将军的人，怕是不少。”
若说因此涉及顾知淮的话，还有一桩旧事。
顾老将军尚在时，须得上战场带兵——将军的封号都给了他，若是连战场都不去，就更显荒唐，说来也算的上是赶鸭子上架。
而顾知淮母亲早逝，顾老将军当时老皇帝就喜欢做表面功夫，为了展示自己对臣子的器重，对忠臣幼子的疼惜，愣是把顾知淮接进了宫——给当时根本不受宠的向天承做伴读，美其名为自己亲自教养。
顾知淮还未及冠，老皇帝就匆匆给他取了字，这是除去太子外的其余皇子都没有的待遇。因他母亲本就是皇室中人，便在他的字里添了个向字。又观其名，便联想道《晏子春秋》中的南橘北枳，给尚且十四的顾知淮，取了个“向寒”的字。
此事在那些大臣眼中，亦是荒废礼法，不可理喻。
而之后他随口一句“若吾子类向寒，此生无憾”，甚至惹得那些皇子当了真，以至于真有人觉得，老皇帝会将皇位传给自己妹妹的儿子。
“把一个外姓却独得皇帝怜惜的孩子放到吃人的深宫中生活，这种荣华，寻常人可真担待不起。若非圣上庇佑，恐怕致会更加艰难。”
萧叒沉默了半晌：“我以前，倒是从未听说过这些。”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算计，皇帝不会让外人知晓，顾将军更不会随意开口，至于当今圣上，或许是不愿提起自己与顾将军幼年遭遇，或许是因为子不言父过。自然也就没多少人知道饱受荣宠的小世子，在深宫之中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日子。”
薛永望笑了笑：“不过这些，也是我偶然撞见将军醉酒，无意间听到的。”
他的话音落下，萧叒却迟迟没再开口，周围一片寂静，只剩他手指敲击桌面的声响。
薛永望自觉自己近来也没做错什么事，此刻见萧叒不说话了，心中还是有些发慌——倒不是担心萧叒对他怎么样，更像纯粹是畏惧对方的气势。
萧叒道：“他很少喝酒，更别说酒后醉言。”
薛永望：“……”
他算是败给萧叒了：“好吧，我说实话。这是向天承……不是，这是当今圣上当年被封为太子那天，托苏将军借巨雕去了塞外见顾将军，才会有醉酒一回事——当时国师也在。你的话，当时应该还在林越。”
想也知道顾知淮断不可能在军中喝酒，大概这辈子就这一次例外。
不知为何，萧叒感觉心里梗得慌：“所以呢，这与你之前说的，有什么关系？”
总算将话题扭了回来，薛永望十分心累：“我的意思是，当今圣上与顾将军关系亲近，你若是想……嗯嗯，过几日圣上寿辰，好歹表现得尊敬一些。”
萧叒啧了一声，他虽然行事无拘无束，但是在皇权面前还是知道些礼节，怎么就“不够尊敬”了。
薛永望觉得他算是无药可救了，只得换了个说辞：“别的不提，顾将军依旧把圣上当义兄看待。你就算是不服向氏皇族，也该对他兄长多谢敬意。”
萧叒这才反应过来，活像是大姑娘头次上花轿，表现得格外不自在：“那……那我是不是要尽力讨好他？这岂不就是大舅子？”
薛永望：“……”
真的，没救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贺新郎（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