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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贺新郎(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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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说书人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说那镇国大将军,身着白袍,提一杆红缨枪,只身闯入敌阵……”
说到镇国大将军,顾知淮就没什么心思继续听下去,甚至不自觉地微微皱起了眉头。只因为他父亲就曾被封为镇国将军——还是以文臣之身,其中牵扯诸多势力争斗,说是受益,却太过荒唐。
对于这个称号,他与父亲顾文成一般,都觉得有着几分讽刺。
“妖王大骇,他何曾见过这样武艺高超的人族。当即从血池中跳了出来!提着他那白骨鞭,向将军胯下骏马挥去!白露有灵心随其主,说时迟那时快,它猛然一跳!险险躲过长鞭的劲风。”
顾知淮一愣,白露……不是他当年的那匹马吗?他醒来时,听闻白露已逝,还难过许久。
“妖王何其厉害,白骨鞭掠过之处,如同秋风扫落叶,是半点尘不留!将军跃马过清江,红缨枪一掷,如箭一般刺破妖王的金鹏妖旗,砸下碗大一个坑!他从身后抽出风生水起,那是左刀右剑……”
原本拈了块糕点,正准备吃的顾知淮,险些没被他这一番话呛到。
风生为剑、水起是刀,这二者是他的本命武器,感情这说书人说的——是他啊?!
也真是谢谢这说书人的好意,还特地往这边靠了靠,声音比起之前响亮不少,估计是怕他听不清。
他这边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却见刚出去没多久的闵江恒又回来了,背着刚才出门时候的药包针囊,却不像是已经给人看完病回来的样子,反而有些怒气冲冲,宛如新到的药材被多年宿敌截了胡。
顾知淮不由得问道:“您这是,怎么了?”
闵江恒本来还没看见他,也有可能是气昏了头,直直往屋里头走,因为他那矫健的步伐,以至于花白的胡须都在风中发抖。
——看上去,气得不轻。
顾知淮又问了句:“闵伯伯?”
闵江恒这才猛然回过神来,拍了拍自己脑袋:“瞧我这记性,你早醒了,我居然连这个都忘了。”
顾知淮给他倒了杯茶,问道:“您今日出门,为何这么快就回来了?”
闵江恒想也没想,端起来就喝,顾知淮还没来得及提醒,当即见他喝了一大口,被烫到不行,吐又吐不出来,勉强吞了半口,随后呼呼哈哈地喘气许久才缓过劲儿来。
闵江恒想说,结果看了眼顾知淮,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最后小孩子赌气似的哼哼说道:“我这是被气的,不过你也别管,好好养着就是,我能解决。”
顾知淮只好按下心中思绪,暂且不提。
但他不问,闵江恒又觉得心里有人挠痒痒似的浑身不自在。他凑上前,若无其事地开口提起旧事:“前段日子和你说过,你沉睡这些年来,发生了不少事情。但昨天收拾府中杂物,想起还有一事未曾和你细说。”
“当年说要给你当马前卒的那小子,你还记得吗?”
顾知淮道:“萧叒?他现在如何,我前几日倒是问过,您却未曾提起。”
闵江恒握住木雕杯的手一僵,咳嗽数声才说道:“大概……大概是我年纪大了,忘了这回事。”
顾知淮也不拆穿,只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当年他晚来一步……”
顾知淮打断他的话:“伯伯这话就不对了,当年若非萧叒带领私兵逾旨支援,今日我能不能站在这里,都还是个问题。”
若真按照周全的卦象来定那一句“本该早来”,就显得太过无理取闹。
闵江恒梗着脖子道:“你这是站着吗?”
顾知淮:“……您别扯那些旁的,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最终还是闵江恒败下阵来,说起来也是他不占理,只得改口道:“当年他支援拒险关,本是为你而来,却见你与妖王两败俱伤……”
他说着说着就又想起当年的惨烈,说是尸山血海也不为过,心情不由地郁郁。老小孩撇了撇嘴,捡着自己乐意的地方说道:“当年他还说要当你下属,这些年封号要比你还高了。他是林越世家聚集之地的萧家嫡子,有军功、家世又有带兵之能,这些年来是愈发威风,据说在北塞作威作福当他的土皇帝呢。”
他的话顾知淮只能挑着信,这么看来,萧叒竟是接了他的位置,守了拒险关这么多年。好在现如今,也是功成名就春风得意,看来这些年,应当也算过得不错。
顾知淮问道:“然后呢,难不成是他把您气成这个样子?”
闵江恒正暗自生着气,听他这话,更是险些被自己噎住:“这说的什么话,我和他又不熟,他能气到我?”
话音还未落,柳儿匆匆进来,看了看闵江恒又看了看顾知淮,最后对着顾知淮道:“公子,萧王送过来的药材已经到了门口,要不要……让这些人进来?”
闵江恒瞪了她一眼,柳儿被他一吓小兔子似的跳开,往顾知淮那边躲了躲,顾知淮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好好的,不让人进来是为何?
总不该是来讨账的。
闵江恒冷哼一声:“你怎么就知道他们不是来讨债的。”
顾知淮道:“既是如此,是什么债?还是和我说清楚,日后也好……”
闵江恒心道,可不是欠债吗,可这个债要是去还,怕不是得把他们小少爷都赔过去。
这种事情闵江恒怎么可能和顾知淮说,他说道:“没、什、么,我瞎说的,只是我和萧家军的几位将领有那么一点私怨。这就让他们进来。”
顾知淮心中纳闷,不知道他为何突然生起气来,连忙扶着旁边的梧桐树站了起来:“若是真有什么私怨,不如让我去吧。”
柳儿匆忙过来搀着他,最开始几步虽说有些困难,到后来却慢慢行动自如。
闵江恒本想拒绝,但是想着让他多走走也是好事,虽然……主要是觉得自己刚在外丢了一回脸,还这么没事人似的把他们当客人一样接进府中,实在是面上无颜。最终恨恨坐下:“你要去就去吧,我就不出去了。”
正门外,人头攒动,后面跟着许多车马。
这群人虽是作商贾打扮,但通身都透着凶悍之气。领头之人在这一行人中倒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素衣简装身形消瘦,天生一双笑眼。而他身后,队列整齐令行禁止,看上去不像商队,像军队。
他见顾知淮亲自出面,惊讶了一刹,有些诚惶诚恐地上前行礼说道:“怎敢劳烦将军……”
顾知淮看了他一眼,虽然与记忆中的容貌有些出入,但是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永望?”
薛永望一抬头,看见顾知淮认出了自己,似是有些惊喜:“将军还能记得属下!”
顾知淮将他扶起,有些疑惑:“倒不知今日是怎么了,你怎么会过来?不过向你道个歉,如果有什么事,不如进府一叙。”
他自小和皇城中的那些同龄公子不一样,礼节也好人情也罢,素来不太计较。后来去了军中,更是对这些虚礼不甚在意。
薛永望却不敢应下,连道:“不必不必,将军,我今日来是替王爷……是替萧王殿下给您送东西,东西送到了我们就走,不好太过耽搁。”
他原是顾知淮军中,后为萧叒赏识提拔做了个军师。哪怕是因为顾知淮因病退职,但当着旧主说自己是领了上司命令过来,还是有些微妙。
就是江湖传言薛永望是个“笑阎王”,现如今他也笑不起来了。
顾知淮心中没他那么多弯弯绕绕,但他向来体贴,自然能看出薛永望的尴尬神色。若是放在往常,顾知淮不至于为为难与他。只是今日这种情况,就让他有些茫然:“萧王爷?萧叒?”
薛永望点了点头,但是心中却为萧叒叹了口气,啧啧啧,平时看上去那么会算计,结果心上人都差点没想起你是哪位。
——这还是他已经提醒过,是“萧王爷”的前提下。
顾知淮看了看他身后的众多车马,疑惑地问道:“这些……”
薛永望迅速接话:“王爷一直念着将军昔年的恩情,前些日子听闻将军转醒,特地派我等送些药材以及玩赏等物。”
顾知淮想将他们请入府中慢慢商议,毕竟堵在大门口实在不像个样子,可薛永望十分坚持,最后也没能劝说成功。
他只得将话说直接些:“当年之事不过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这些东西,还请收回去吧。”
薛永望只觉得自己接了个麻烦差事,当年在顾知淮军中做事的时候。他就十分清楚,顾知淮对这些人情往来的东西向来无感,看着就头大的那种态度。
更何况……萧叒啊萧叒,你要是真打算追人,送东西哪里是怎么个送法?临走前还千叮咛万嘱咐不准他们进府。
就因为当年顾知淮昏迷后,他不受闵江恒待见,每次想去探望都被拒之门外。久而久之他们两个竟然为此杠上了,后来几年萧叒也少有能进镇国将军府探望的机会。
但不管怎么说,也不至于吃这种飞醋,送东西还不让他们进将军府。
薛永望只好说道:“将军,我也是奉命行事,您就收下吧。你若是信不过我们,今日可将这些东西一件件地查验完毕后,再进府中。”
顾知淮蹙了蹙眉,开口道:“这倒不必,若是真如此坚持,清点数目便可。”
他这便是应下了。
薛永望送了东西后就告辞离开,也不久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