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的道侣呢》云吟雾语

1、贺新郎（一）

　　秋日阳光穿过梧桐，洒落一地碎金，树下的人陷在藤椅之中，眯眼小憩。

　　他的长发雪白，大多散落肩头，还有些许拖曳在地。姣好的面容在阳光的映衬下更显苍白，似是大病初愈。

　　小丫鬟柳儿端着些小点心进来，见他睡着，放轻了脚步，将东西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她看着拖到了地上的长发，一时有些纠结。又觉得地上脏，可又怕将人惊醒。

　　有人进来时，顾知淮就已经醒了，他缓缓睁开眼，问道：“几时了？”

　　柳儿连忙将顾知淮的长发顺起，一边替他收拾好，一边问道：“公子，这午时才刚过，您也没睡多久，是不是我吵到您了？”

　　顾知淮按了按肩膀，只觉浑身酸疼。虽说是没睡多久，却像是陷入了梦魇之中。见小姑娘一脸担忧，他开口安慰道：“并未，我未曾睡着。”

　　柳儿隐约听见外头有说书人的声音，顿时有些生气：“可是外面那些人吵着您了？我去将他们赶走。”

　　若非她这一说，顾知淮还没注意到外头有人在说书：

　　“数年前，拒险关处，妖王暴虐食人血肉，日啖数千婴孩。边疆百姓身陷水生火热之中，纷纷往南迁来……”

　　说的似是妖潮之乱的事情，算起来，都有近十年了，顾知淮心中升起几分怅惘，微微愣住。

　　墙外不远就是翠河，河边素来多行人，春日踏青、夏日嬉水，秋有红枫、冬有白雪，观景之人络绎不绝。这个时候，有说书人在此也是常事。小丫头一心护主，怕他被吵着，显得格外霸道：“要不我去一趟，让他换个地方说？大白天的，就会扰人清静。”

　　顾知淮早已没了睡意，坐起身来捏了捏鼻翼：“不必，他在此处又没碍着谁，我也好奇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闵大夫推门进来，不客气地说道：“听说书能听出个什么名堂，神鬼志怪，哪一个故事是真的？”

　　顾知淮道：“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古来将妖视为怪谈，可也出了妖潮之乱。”

　　柳儿见大夫过来，知道是来给顾知淮扎针疗养，连忙告退。却被顾知淮叫住：“给那说书先生些赏钱。”

　　柳儿领了命，这才离开。

　　闵江恒却是叹了口气：“是啊，妖潮之乱，谁能想到。”

　　但凡经历过十年前那场动荡，都会闻妖色变，更何况闵江恒曾直面最为惨烈的战场。

　　当年，顾知淮与妖王相斗，几乎在那场惊天动地的死战之中丧失性命，若非几位下属忠心，拼死从尸山血海中将他找出；若非幸好自己在场，竭力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闵江恒都不知道自己下到冥间，该如何向公主和驸马二人交代。

　　即使如此，顾知淮还是足足沉睡六年，人事不知，生死难定。

　　也就是最近，才应了他那位好友的推算之言，于秋天中醒了过来。

　　平白在睡梦中度过了六年光阴，一身修为为妖毒所侵蚀，二十多岁的年纪长发已然苍白，闵江恒这等不信鬼神之人，这些年也慢慢信了那句“天妒英才”。

　　“伯伯，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顾知淮目光澄澈，宛如盛满秋水：“听你们说起，这几年来并非发生大事，妖王死后动荡就平息了下来。现如今是太平年岁，就不要再为过往太过伤神。”

　　闵江恒何曾不知人都要往前看，可是他实在心有余悸，生怕这孩子哪一天就去了。他担惊受怕数年，好不容易把人盼醒了，可心中依旧没个着落。

　　闵江恒叹了口气：“唉，倒也是个太平年岁。没打仗，自然太平。可这世间妖魔之事不绝，我心中就放不下。”

　　顾知淮试图劝慰：“世间修行之人愈发多了起来，日后只会越来越好，至少凤京，再不会出现妖兽吃人的事。”

　　“好什么好，我哪里是为其他人愁，我是为你发愁！”他收了针，被自己心中设想气到吹胡子：“你这个性子，遇见什么事都想管一管。就现在这个状况，这几个月就别出门了！”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一出门就碰见妖怪，一出门就碰见妖怪。偏偏到了险要关头，还格外地能逞英雄，回回落下一身伤。救人是好事，但是次次自己倒霉，就实在没办法让人放心。

　　顾知淮只好说道：“是，我知晓。”

　　话说回来这段时间里，他就是想出门也没办法。

　　顾知淮看看自己的双腿，虽然这些日子扎针外加锻炼，慢慢有了一些效果，让他能够站立起来。但是想不借助外力自己行走，还有些吃力。若是非要出门，岂不是给人添乱？

　　闵江恒也只是说说，临到离开的时候，还特地问道：“若是实在闷得很，我去将你那几位好友请过来，和你说说话如何？”

　　顾知淮拒绝道：“我一个人习惯了，没必要打扰他们。”

　　更何况，这几个人现如今也不是说请就能请来的。

　　昔年好友中，要说关系好能到没事叫他们过来，就为了陪自己解闷的，也就只有三人：向天承，但现如今已是当今圣上；赵启明，此时似乎还在边疆；而周全，擅长推演，此时人也还在京都。但是前几日才带着自己的妻子儿女一同上门探望——当年说好的一同打光棍，妖族不灭誓不成家。现如今这人却成了个傻爹爹，抱着自己的小女儿疯狂炫耀。

　　顾知淮想起他那副傻样，丝毫看不出昔年当他们几人大哥的气质，顿时就觉得有些好笑。

　　而他们的小师妹苏雯素来讲究礼节，现如今成了周全的妻子，竟也会为此暗地里来回掐他，只觉得周全这幅模样太过丢脸。可就算是如此，都不见周全脸上笑意消散。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喝醉酒，这人仗着自己年长，拉上他、向天承、赵启明一起结拜。还对天发誓，不妖族不灭绝不成家。现如今，却是这人最先讨了媳妇，还是把他们师父的女儿、他们的小师妹给骗到了手。

　　不过时光流转，这么多年过去，记忆中的人却并未发生太大变化。比如周全，此人是发过的誓能吞下去，那么多年的装神弄鬼却始终如一。前一段时间他苏醒过来时，周全就在身边。见他醒来虽是惊喜万分，但这人开口的第一句就是：“我就说了，小师弟秋天肯定能醒，我的卦象怎么可能出错。”

　　顾知淮的记忆还停留在大战之前，周全的那句“你放心去吧，我们今日会有贵人相助，定然不会出事！”

　　然后……然后他险些没了然后。

　　周全算卦确实十分灵验，这是大家都有目共睹的事。只是但凡涉及到他顾知淮，就悉数乱了套。他算一卦，说自己出门不会被发现，就一定会被发现；他说山中很安全，就能碰上狼群；他说粮草都断了，拒险关守不下去的，第二天等来了萧叒的私兵……据说这回，是说他秋天会醒，大概——说了五年，然而回回冬天下雪的时候，这人都会被揍。

　　以至于顾知淮在听说他又要给自己算一卦，当即就感受到了一丝不妙。

　　“我观你神色面貌，红鸾星动良缘将近，不日便有好事发生，我算卦，准没错。”

　　顾知淮觉得自己若是日后孤独终老，肯定是错在，那日没能堵住周全这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