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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匿名报告 当月的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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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的最后一天,颜清在宿舍里打开了3571的归档数据。
那些被光脑丢进“未命名文件夹”的数据已经积累了数周。3571在没有任何明确指令的情况下,自主完成了交叉分析,得出了一份简洁的图谱:
一、社交孤立:第二周起,所有医疗支援组新兵中,与颜清主动搭档次数为零的Beta共17人,其中14人在训练间隙与凯伦存在社交接触,接触时间与搭档回避行为的时间间隔不超过24小时。
二、信息扩散:关于“垃圾星”“孤儿”等关键词的社交对话,信息传播路径与凯伦的社交辐射圈高度重合。
三、分组异常:当前小组的人员构成中,体能和实操分数最低的六名新兵被集中在一起。系统标注为“随机分配”,但组内一半以上成员曾主动找教官或助教提出过异议,后续协调因被其他组强烈拒绝而不了了之。
四、物资分配:小组在训练时派发的器械型号,有两次比标准配发低一档,这两次随机被安排派发器械的新兵,和凯伦关系密切,他们对此解释为“库存不足”,实际同期的其他组从未出现这类降级。
四类问题,单独拎出来,每一条都能用“巧合”或“系统随机”正常解释。
但3571的交叉分析用时间线把它们串在了一起,四个“巧合”全部指向同一个人。
颜清看着这份图谱,沉默了很久。
他不能把这份报告交给索恩。索恩只看训练数据,不管人际关系——这不是他的职责范围,而且这份报告里的“证据”在军事条例里不算证据,只是“数据倾向性分析”。
他也不想交给埃布特或者卢卡斯。为这点小事求助,约等于承认自己没有独立处理能力。
他想起军部条例里有一条:新兵有权通过匿名反馈渠道,对训练中的异常情况提交报告。渠道受保护,报告人信息不公开。不过几乎没有人用过这条——不是因为没用,而是因为新兵大多不知道这条的存在,或者知道了也不敢用,毕竟一旦使用就会有得罪教官的风险。
颜清知道,他在军部预备须知里逐字读过的。
他没有在报告里点名凯伦,没有提任何一个名字,只是把3571整理的数据:分组异常的时间线、物资分配偏差、社交孤立模式……写成了一份没有主观判断的客观报告,标题是:“前线医疗支援组资源分配与分组机制存在系统性偏差,请核查。”
匿名提交后,系统回执编号:AF-7741。
颜清看着这个编号,关掉了终端,不管有没有用,先试试再说。
三天后,军部审计组派了一个人进驻新兵营。
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情况,调查是静默进行的,军部不会自曝家丑,霸凌者不会被公开处分,不过审计组进驻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变化很微妙。
凯伦在训练间隙的闲聊变少了,分组名单被通知再次“随机”调整后,颜清被分到了一个配合中等的小组,再没有遇到过标准配发型号“库存不足”的类似事情。
没有人道歉,没有人承认任何事,一切回归"正常",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颜清知道,至少在短期内,他赢得了一段可以喘息的时间。
适应期评估的最后几周,他需要一个不被干扰的环境,把综合排名拉到能勉强够前线资格的位置。
其他代价也是有的。
尼可可和他之间的关系微妙地冷了下来。
不是因为吵架,是因为尼可可始终没有从颜清那里得到那个问题的答案:“你为什么不说话?”
在尼可可的认知里,颜清明明有能力反击,却次次在那个Alpha和Beta们绕着Omega优待条例打趣的时候选择沉默,就算明知道对方是在隐晦地暗点他是个“垃圾星来的”“没有家族的孤儿”“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也不发一言,并且在自己站出来多次和人争执时从来没有帮说过一句话——好歹斯蒂安还会出来打个圆场,颜清什么都不说,这和默认对方说辞没什么两样,让同为Omega的他感到憋屈和窝囊。
尼可可不明白这种处事逻辑。在他看来,颜清的隐忍不是策略,是冷漠,对替他出头的人的冷漠。
他是个憋不住话的,刚开始关系好的几个队友还愿意听他几句牢骚,时间久了,就连一向情绪稳定的斯蒂安都开始在他还没长篇大论前,就找各种借口脚底抹油。
于是,他开始频繁地往医务室跑——当然主要不是为了复查,他的脚踝三天就好了。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总想路过那个门口,总想和林恩多说几句话。
也许是医务室的感应灯在经过时亮起来又暗下去,林恩低头处理文件的侧脸颜值实在是……太长在他的审美上,也许是对方虽然基本都是在忙自己的事情,但真的有在认真听。
斯蒂安的变化更不明显。他依旧在队列里保持着那种刻意的松弛。不过颜清注意到,斯蒂安的目光开始偶尔落在一个人身上——摩尔。
不是那种"有兴趣"的注视。更像是观察。像一个习惯了分析所有人的人,突然遇到了一个他分析不透的对象。
面对落在颜清身上种种隐性的偏见与隐晦的言语霸凌,摩尔不止一次想要上前相助。可大多时候,都被颜清委婉谢绝。少数几次,他纵然有心,却也无力介入,只能束手站在一旁干看着,这段日子下来,满心都是帮不上忙的焦灼与难过。
他太直接了,不会算计,不会绕弯,高兴就笑,着急就抓头发,喜欢一个人就追着跑。在一个所有人都在算的环境里,他的笨拙赤诚像一块没有任何防护的软金属——不会被折断,但会被磨得遍体鳞伤。
斯蒂安大概是在看,这块金属到底能被磨到什么程度,才会变形。
颜清不知道斯蒂安最终会得出什么结论。他现在只想关心一件事:适应期最后的评估结论。
他打开终端,调出训练日程。最后两周,然后就是结论。
尾戒震了一下。
[审计组已进驻。]
是卢卡斯,几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颜清看着这四个字,微微皱了下眉。卢卡斯不应该知道匿名报告的事,军部内部的流程壁垒森严,非体系内的人,想要撬动其中的任何流程关窍,都近乎难于登天。
除非,他一直在关注。
颜清当即询问了下光脑,3571的答复显示,卢卡斯以担保人的权限,在过去一周内查阅了颜清的生理数据不下十次。平均每天一次多。右臂肌电数据的下降趋势、心率突破阈值的频次、睡眠质量指数……他全都看过。
然后他可能推测出颜清遇到一些问题,在看不到的地方,做了一些运作,从侧面推动了审计的进驻。
颜清没有回复。他把光脑投影收回,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左腕的骨链贴着皮肤,微凉,沉静。两次防护机会,一次都没有用过,他希望永远没有机会能用上。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右臂刺了一下,又退了下去,神经稳定贴片在皮肤下微微发着热。
窗外营区的射灯在低亮度模式下投着昏黄的光,似乎很远的地方,有人压低声音在走廊里说话,声音模糊得听不清内容,只有语调的起伏在夜色里飘。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忒伊亚的集装屋里,那时寒风从破烂的门帘灌进来,他蜷在睡袋里,只能听到枯枝撞墙的声音,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活下去。
现在他穿着军部的作训服,躺在舒适的宿舍中,面前的敌人不再是寒风和饥饿,而是笑容和规则。
但本质是一样的,都是那些站在高处的人,俯视着他,觉得他不配。
颜清的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冰凉而坚硬的东西。
他配不配,从来轮不到别人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