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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项地 八月的西北 ...

  •   八月的西北,秋高气爽,一行大雁悠然飞在深蓝而高远的天空上,远处的荒原上,袅袅升起密织交布的烧荒烟火,那是沙果岭山脚西区苏家辖地,负责农事的田伯雇佣了镇上的不少流民在开荒。

      山脚下南区的土地,苏家一直都有种粮,连续两年天旱,苏家将留种都当了口粮,开春也没有粮种,苏青戈来的时候其实也不算最好的时节,那时已近四月初夏时节,那场连绵大雨给农人带来了希望。

      那时正值乌孙使者去往中原出使途径此地,亲眼见到了沙果岭的冲天光柱这种神秘的天降异象,那乌孙小王子反应够快,当即将随行的三百车淄重分出一百车送去苏家,这一百车里除了几车香料和上等皮货外,其余都是麦粟。

      乌孙虽然国力不强,但是王帐可不穷。

      敦煌是从西北进入西域的交通要道,城内交易氛围在西北最为昌盛,乌孙王帐占据着敦煌这块便利之地,每年收取的商税和进城税都是一笔可观的收入,更何况他们还有乌孙马做依仗,乌孙马虽然有出口禁令限制,但又不是绝对不能出口,权看交易标的价值是否可以足够打动那些个乌孙王贵罢了,苏家今早不就刚刚谈成一笔。

      像类似这样的交易,乌孙每年要与中原那些贵人们之间还有很多。细观那夏颜雪一言一行都比照中原贵家子弟,雅言说的如此标准,足见其与中原的接触很频繁。

      夏颜雪给的麦粟解决了苏家今年的粮种问题,一半种进了沙果岭山脚下西区的良田,另一半则拿到姑臧,留出三车用来施粥,其余都租给镇上的农人做粮种,他们只需今年秋收后多还两成即可。

      苏青戈那时担心他们会把粮种偷偷吃掉,限定只有翻完地的人才有资格借,粮种的借放是在其地头上发放,田伯派人监督他们直接将粮种都撒进地里,还要日日来检查,直到种子发芽长出绿苗才罢。若发现哪家偷偷在夜里把粮种再挖回去,有强硬的惩罚措施,比如去服劳役(劳役每日只给一餐面糊糊),还真有那脑子不够用的,夜里把刚种进去的粮种挖出来,回去捡巴捡巴洗洗吃了,不过,像这样的人家也就一两户,大多数农人还是明白这个道理的。而且很快姑臧就开始征召劳力挖河道,那些个挺过来的人家又都进了挖河道的工程队,每日吃上了三餐饱食。

      他很庆幸那时做了如此严厉的的措施,才有了现在镇外那片绿油油的庄稼地,那片庄稼地不过一千来亩,苏青戈很清楚那点收获有多少,绝对不够支持现在镇上那些人口一年的口粮,他根本没把指望都放在那片地上,那片庄稼不过是给投奔而来的穷苦人家一线希望罢了,也让那些路径过往的商队向更远的地方传播出去这里的见闻,至少在这片荒原上,还有一块可以种庄稼的地方存在。

      一辆黑甲马车,快速行驶在通往新园区的水泥路上,这辆车的与众不同引起路边干活的农人的关注,但是这辆车由于速度很快,“得巴得巴”的马蹄声过后,就只能看见它的背影了。

      毕竟这个年代的马车都是双轮独辀马车,且速度也不会很快,哪里见过像这样的六轮马车,车舆(厢)竟这般庞大,超过那些独辀车的四五倍,但是却只需一匹马驾驶就能跑的如此轻松。

      路边一个正干活的农人看到这样的马车打眼前忽闪而过,嘴巴张开,又合上,回头向马车来的方向看去。

      另一个老者看了看便低头接着干活,边干边说道:“三子,勿要看了,赶紧将这垄田今日整出来,俺晚些时还要去医堂听课,莫要懒耽误俺的大事。”

      那人摸摸乱糟糟的脑袋,听话的弯腰干起来,但还是忍不住嘀咕:“老古,你怎的不稀奇那架马车?”

      被称作老古的那位老者,正蹲着从新翻的土里往出捡碎石子和草根,他闷声道:“当然稀奇了,那样的辆也只有苏家才能制出来,这些天你也该适应一些了,那位拿出甚稀奇宝贝都不奇怪,他有那个能耐,你把那块再翻深点,地翻的浅,低下的土壤不够松软,会影响种子生苗和后期的施肥,农事员上课的时候你只管打瞌睡。”

      “古老头,勿要啰嗦了,俺再挖挖就是了,晚上你上课的时候记得喊上俺。”

      “你莫要去了,没得影响别人听课。”

      “俺这次一定不会打瞌睡,上次那是晚上编柳条箱编到好晚才睡,前些日子俺婆娘把她爹娘和弟弟一家都接了过来,他们白天就编了好些,俺晚上闲着呢。”

      “你倒是个有福气的,你婆娘他们一家人口不少,你那两间房怎住的过来?”

      “她娘现下借住在俺家隔壁那家孤寡家里,她们家就个老娘和两个小娃子,住的地方倒还宽裕,老爷子就和我那小儿子住一屋,她两个弟弟都进了建房队,吃住都在工地上,每日吃的比在俺家都好,俺家小儿子要不是年纪太小,俺也让他去建房队去。”

      旁边一个老者插话进来,“瞎,俺听说铺路队吃的更好,每日能吃上炖肉菜,库里的肉条都堆不下。”

      “真的?咋那多呢?”

      古老头说道:“你别羡慕人家,让你去你待不了两天就得吓回来,咱镇上最开始不也遣返回来一批人吗,你没听他们说,铺路队的营地外面都挖了壕沟,一到夜里狼群在外面叫的嗷嗷的,他们吓的整宿整宿睡不着觉,那铺天盖地的野狼,嗖嗖地想往里面窜呢,野猪那种大家伙一晚上掉壕沟里十几头,你说你敢在恁地方干活?”

      “你咋知道俺不敢,俺明日就去报名。”

      “人家铺路队早不招人了,你还是歇了这份心吧,你想去早去了,也就在这说说,俺还不知道你,一听说要离开家半年才能回来,你就打了退堂鼓。”

      “还是好好在这老实翻地吧,挣得虽没他们多,但是给咱们使的锄头可是铁质的,这样的锄头,俺个五旬老头都用的飕飕的,爽着呢。”

      几个农人打几句嘴仗的功夫,那辆黑甲马车已经消失在视野。

      宽敞的四车道上,在上下行车道的中间,种植了矮灌木丛做为隔断墙,灌木丛大约一米多高,恰巧可以看清对向车流的情况,也不会让某些忘记遵守交通规则的人,能轻易纵马越过对向车道上,毕竟这个时代的出行工具,除了马车,便只有骑马,自由惯了游牧部落人是不大喜欢被约束的,性子起来,纵马跑到对向车道上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其实这样的矮灌木如果是匹健马,也能很轻松跨越过去,这些矮墙的作用,就是让那些个明白事理的人渐渐能习惯交通规则。

      车行道和人行道之间也做了保护性隔离的灌木丛,还间隔十米种了枫树,在人行道的另一侧也是一排排枫树。行人走在这样的人行道上,像被两排枫树夹道欢迎一样。此时的枫树还很幼小,待到几年之后,树冠逐渐敞开,满树枫叶将会随着季节的变化,由浅红变为火红色,落在地上时会变成深红,为这条路妆点一场色彩绚丽枫红盛景,走在这样的路上,即使一身疲惫,心情也会不由得愉悦起来。

      自从四月间那场大雨之后,雨水也接着陆续下了好几场,总算下种的粮种都没浪费,长出了绿油油的禾苗,但是让人担忧的是,那雨却也在逐日减少,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从刚开始三五天就会下一场大雨,到后来是十来天才会落一场中雨,进入六月后,雨水更加稀少,整个六月仅仅落了一场牛毛小雨。

      苏青戈觉得,后面的日子可能不会再下雨了。

      果然,七月没下一场雨,眼看已经进入八月,老天爷似乎不打算再眷顾这块幸运之地了,麦苗正是抽穗之时,缺了几场雨水,肯定会影响结穗,沙果岭山脚下有雪山融化的浅水溪流经过,西区的那片粮田还能引水浇灌,镇外那些地就没那么好运气了。

      位于镇中心的半月潭,是这一带最大的水源地,这里自古就被当地住户保护的很好,外围不但钉有护栏,以防牛羊牲畜随便进出糟蹋了水源,他们还在下游又挖了一个浅潭,从半月潭引水过去给牲畜单独饮用。这里的位置距离镇外的田地还很远,专门挑水过去浇地是很费力气的,再说镇上的住户也不允许这么干,旱季时,连镇上这些个老住户都要实行每日每户一桶水的限水供应,拎水去浇地是不万万行不通的。

      马车经过之处,土地又有了干枯之象,空气也干燥的很,强烈的阳光带走了土壤深处仅存的最后一点水分,草叶干黄,麦苗耷拉下来,看的很让人揪心。

      把视线从窗外收回,窗幔拉住,马车里的光线马上暗下来,苏青戈闭眼揉了揉鼻梁,稍待片刻,眼睛才好受一些,他的眼睛畏强光,这种正午的太阳光线太刺眼,雪地里也不能裸眼看雪,数不到十下脑袋就会发晕。

      不知道这个毛病是原生本来就有的,还是他穿越的后遗症,不管是哪一个的毛病,他现在只想来副墨镜戴上就完全解决这个麻烦了,可惜距离做出墨镜来还很遥远。

      阿来正在前车厢煮水,这辆车内部空间很大,前后有壁柜暗格,里面备着吃食日用、被褥毛毯,甚至还有两套换洗衣服,外面有车把式赶车,车行驶的很稳,不急不缓,前后有护卫骑马随行,这次他院里的六名常用保镖都跟出来了,按他的意思带两个就足够了,可老爹和林叔坚决不同意。

      想想也是,这一带虽然已经被苏家的巡逻队肃清过好几遍了,可难保有那胆子大的游匪伺机窜进来,苏家现在可能早就被列入那些贼人的肥羊榜了吧?

      此时放在红泥炉上的陶壶里的水刚沸开,阿来冲泡了一壶茶给他放在面前的小案上,他也坐过来,陪着喝茶。苏青戈没外人的时候没那么多规矩,四个侍僮也渐渐习惯,他们其实很愿意亲近他,这几个从小和他在一个院子生活,是老爹特意给他从收养的孤儿里挑选的伴读,如果没什么意外,这几个会一直陪在他身边很长时间,就像老爹和林叔那样。

      “阿来,阿回近日可有修渠那边的消息传回?”苏青戈觉得老爹起名字也挺有意思。

      阿回是他的四僮之首,被他派往监督修渠工程去了,水渠要从雪山上一路修下来,再与新园区东门外那条夏初挖的人工河渠连通,还有两个月就入冬了,山上的温度更低,今年是指望不上这条河渠了,还是让他们提早收工,这个年代也没有棉花,冬天的保暖衣服除了兽皮就再没别的可穿的,而他们并没有足够给修渠队成员做皮衣的皮货储备。

      阿来回道:“阿回应是会跟取补给的一起回来,估摸还有三四日,小主可是有事吩咐他去做。”

      苏青戈说道:“没什么急事,就是想就他们早些收工,山上齁冷,我怕他们冻着了,让他们早点回来挖几个地窖,庄子上今年开了那么多荒地,头一年地贫,这个时节也只能种芜菁和白菜,入冬前还能收一批菜蔬。那么多菜总不好都腌咸菜吧,挖几口地窖,把菜放进去一半储存,这一冬天的蔬菜就靠它们了。”

      如今他可是家大业大,拖家带口两百多人,若是再把外面的几支建筑队和铺路队再算上,每日吃喝就是一大笔开销,日子不算计不行。

      “我把这事记上,回头他回来了和他说一声。”阿来从随身腰包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再打开旁边的暗格,从里面取出笔墨来,翻开小本,伏在小桌上记了几笔,待字迹干了才合上本子。

      苏青戈又道:“商队那边的人选不是都定下了,刚林叔说还想再加几个人进去,你晚上回去把那几个人挑出来带我院里,我看了再说。”

      ”阿来应道:“诺!

      “又说,一直没时间问你的想法,你想去商队,还是去造车厂?”

      苏青戈打算把几个重要产业都交给他的四个伴读,这四人比他都要略长两三岁,老爹从小着意培养他们的学识和教养,四个人都各有各的优秀。

      阿来想了想,没说话之前脸先红了,“我脑子可没那几个好使,数学是他们几个里学的最慢的,我怕去了商队,再给小主把买卖做赔了,还是去造车厂吧,我去看过造车厂那套流水线,管理倒是没有商队繁琐,我估摸着能管下来,至少不会赔钱就是了,再说还有小主在后面帮我盯着呢,出了差错也能及时提点我。”

      “好,那就依你,商队就让阿白去吧,他的数学是你们几个里最好的。”

      苏青戈没有笑话阿来的志向不高,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位置,自己要很清楚自己的定位。诚然,远赴中原的商队肯定在机遇和财富收获上,远比守在安稳的造车厂更大,但是同样也存在很大风险,中原时不时要打仗,好要重新结识人脉,从零开始,无法预料的意外随时会发生,但是富足和人口众多的中原的,可谓遍地都是商机,所以往往机遇和风险是并存的。

      两人正说着话,车后传来急急的驰马声,苏青戈眉头一皱,难道真被匪徒窜进来了?哪这么巧,他今天刚出门,就遇上匪徒,这速度得是在附近蹲守才行。

      就听马蹄声已经到得跟前,听马蹄声还不止一匹马,人还不少,护卫拦住了他们。

      只听外面一位男子朗声说道:“车里坐的可是苏家小主,吾乃楚国项地于甄,冒昧打扰,还请见谅。”

      苏青戈这具原生听得懂雅言,也会说,于甄的雅言带有楚国水乡之地的绵软,很好听,从骨子里自带的矜贵,这位毫无疑问是中原的贵族,兴许还是个大贵族呢,楚国项地后来出了一位名动天下的大人物——西楚霸王项羽,他的封地便是项。

      就冲这项地,他对这位于甄生出了好感,于是将窗帘一把拉开,忍住太阳光的刺眼,含笑温声回道:“正是在下,谈不上冒昧打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车上备有清茶,还请上车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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