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四/青霄]劫灰》心草

8、第八章

　　云天青抱着穹霄，忽然璀璨一笑。
　　“师兄，按琼华规矩，佩剑即使闲置不用，也绝不轻易转手他人。今日你将穹霄赠我，我们便学当日取寒天水玉，让你亲手为它祭奠一次，可好？”
　　“你要与我比剑？”
　　玄霄凤眼微挑，目光灼灼望着天青，“……也好，从前要和你过招，你总是推三阻四，这次便也让我试试你的深浅。”
　　云天青见他认真起来，不由得哎哟哎哟地双手连摇，“师兄你可别这样一派生死杀伐的煞气，不过是舞剑消遣，聊以解乏罢了。”
　　“比剑就是比剑……我修习的炙阳诀刚烈霸道，若一个失手伤了你，可别怪我。”
　　话虽这样说，玄霄伸手去接那柄漆黑的穹霄，却是唇边噙笑，目光柔软。
　　云天青嘻嘻笑着站起，“唉，师兄也太小看我。碧渊剑虽比不上羲和望舒神器之能，我却好歹是男子身，剑术造诣比夙玉师妹怕还是要高上那么一星半点。”
　　“……说嘴无用，一试便知。”
　　玄霄亦随他缓缓起身，两人几是同时抖手出剑，玄黑青碧光华，直上半天。

　　玄霄与夙玉修炼双剑日久，与羲和早已形同一体，然而如今乍换旧时佩剑，亦不减凌厉气势。人在云霄，阳炎烈火缠绕一身雪白，手挥千光剑影，如霞披虹卷。
　　天青见穹霄剑光披泄，锋芒锐不可当，只是笑嘻嘻“唉哟”了一声，半空如燕轻巧旋身，清光一闪，人影不见。
　　玄霄眉峰一拧。
　　“太冲六合步虚诀……七重境！你竟破关练成了！”
　　两人虽然都是太清嫡传，所修心法却各有所长，玄霄以羲和匹配炙阳诀，气势霸烈厚重，天青所学的却更近重光一脉，跳荡轻灵，青霄之上，笑声隐隐，剑风翩旋，碧渊青色光芒一长，轻巧自下斜削上来。
　　他出剑不快，玄霄亦有所感应，不过轻轻侧身一笑，两人双剑相交，吐息可闻之间形影相错，玄霄脚下玄色光华，斜斜自云中滑落。
　　云天青紧随其后，两个清俊身影高低追逐，上下错落，穿梭于昆仑茫茫千峦之间。

　　这时琼华有弟子仰见半天剑光穿云，身手极为矫健，自知是本门师兄苍穹试剑，便驻足观看。其中有一二人认得碧渊剑光，只是另一道漆黑锐芒，便不知是谁。

　　天青与玄霄人在半空，似剑舞般走过十几回合，回绕盘旋，又到醉花阴山谷之上。
　　片片鲜红凤凰花为剑气所掀动的激烈山风所卷，飞上高天，在二人身侧缭绕不休。
　　玄霄一声淡笑，收剑回身，一跃直上半天，居高临下，穹霄剑泛出千道光华。
　　他虽无羲和在手，然而一剑横披直落，亦是威力惊人，天青斜过碧渊剑锋，竟不以步虚诀闪躲，只是横剑一封一引，将力道卸了开去。
　　剑锋相错，发出一刹那清锐摩擦之声，玄霄定定凝视天青眼眸，那潇洒青年亦报以微笑，相交眼神，无限温柔。那人白衣翩跹，侧肩回剑，正是琼华入门剑式里一个简简单单的“凤回头”。
　　这一刹的目光交汇，两人心神皆醉，天青刚刚启唇欲呼，未料手中喀得一声脆响，穹霄漆黑的剑身，竟生生断了。
　　望着白衣身影九天之上失足直坠，惊得天青心脏冰凉，青年急转剑光，不顾安危垂直跃落，硬是将那人瘦削身子抢在怀里。
　　轰然一声拥抱身影直直摔入谷中，泥土落花，四散飞扬。
　　天青躺倒地上，碧渊斜插一旁，七荤八素满头金星。玄霄亦跌得银冠倒落披散青丝，两人皆是万分狼狈，一时都无法起身。
　　片刻之后，天青哼哼呼痛，玄霄勉强爬起半身，一手抚他前胸。
　　“天青……！伤到哪里？”
　　说话时修长指间已是红光一闪，点点晶莹笼罩那人身躯。
　　云天青听他情急之下直呼自己名字，慢慢挪出一臂，攥住玄霄手掌。碧渊自半空急冲猛落，他为护玄霄，整个人摔得骨骼如散，喉头亦是一股腥甜血气，然而给那人手掌拂过，一时惊觉疼痛消散，身体骤然轻松。
　　“师兄……你好诈，究竟背着我偷偷用了多少功，竟然连归元真诀也学会了。”
　　他说着，咬牙慢慢坐起身来，望着玄霄披头散发的狼狈模样，怔怔地看了片刻，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玄霄见他无碍，低低哼了一声，收回目光。
　　折断的穹霄剑自半空坠下，落在两处，残破剑身斜斜插入峭壁岩石之中，云天青仰头望了望，轻轻一叹。
　　玄霄一手拢着披散长发，凛冽眉峰微微一挑，“……适才，是我心意不净，存有杂念，才一时失手。然而若有羲和，你恐怕未必能从我手中占得便宜。”
　　云天青眯细了眼，侧头笑得慧黠，“那是自然。羲和剑向来与烧刀子一般，要放倒师弟我……举手之劳罢啦。”
　　玄霄闻言亦不禁莞尔，随后肃容说道：“毁了穹霄，是我的过错。待我将它带回承天剑台重新铸好再交你便是。”
　　云天青噗嗤一笑，“这……我不要。师兄将断剑给我藏着就好，将来教琼华后辈知道，本派第一先天高人玄霄也曾经给一个叫云天青的后生小子削断了剑，输过一招。”
　　玄霄侧目凉凉看他，云天青却毫不介意，远远走去，将两截穹霄的断剑收了回来，从怀中摸出初时裹剑的丝缎，细细擦拭。
　　他对面的人却有些不依不饶，执着开口道：“论先天资质，你并不在我之下。掌门座下弟子之中，玄震夙瑶都不如你，如你肯稍微收敛，在修炼上多下功夫，将来必定也是顶尖的人才。”
　　云天青一笑，并未抬头，“我嘛，天生懒散，比起勤学苦练，还是喝酒玩乐，悠哉游哉比较近我的性子。”
　　说罢，忽然眯细了眼，“哎，修仙得道，就要断七情绝六欲，飞升九天。将来师兄成道的时候，怕是连今日这点情分……也不会记得。”
　　天青悠然吐语，玄霄却听得怔了。
　　默默不语，冰凉视线转向一旁，玄霄眉眼微垂，似是陷入沉思之中。
　　听不见他说话，云天青也愣了愣，抬头便看见那人脸上一丝郁结压抑的迷惘之色。青年心里骤然如针刺般一痛，面上立时又是春风笑容，内心只道罢了罢了，倾身上前去，握住了玄霄修长手掌。
　　“……生尽欢，死无憾。要是因为害怕以后的事，就一直避开当下的事。那就算长生不死，又有什么意思。”
　　耳边是那人这样温煦言辞，淡泊洒脱之中，隐隐然一份惨烈的意思。玄霄仰起头，深深望进那人水光莹莹笑意粲然的眼眸中去，云天青发丝飘动，身后山风催动落红千重。
　　终是闭了眼，温热吐息交错，那人温润柔软嘴唇轻轻覆盖上来，而他，不闪不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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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天青仰面看着半天中花仙痴然的神色，不由得轻轻叹息。羲和已是耐不住性子，腾身一道火光，浮起半空。
　　“——你，认识玄霄么？他在哪里？”
　　红衣剑灵稍稍声色俱厉了些，那名花仙便只痴痴地望他的面孔，良久低头，便看到了微笑的云天青。
　　女子的嘴角，浮起极端飘渺的微笑，那一瞬间好像时光的洪流在她的思绪之中不断奔流倒退着，回到浮梦般的往昔之中。
　　“你……来了？”
　　她便像那时一般，翩翩微笑，向云天青招手。
　　“许多年前……我将要成仙的时候，曾有一名少年，与你一般的相貌，来此为他摘一枝凤凰花，我给了他。”
　　千年沧海，昆仑山上的来客改了又改，凤凰长离，星河不再。
　　沐风微笑着看向云天青，眼泪从朦胧一片的眸子中直坠下来。
　　——仙人无泪。
　　天女不能染上凡尘之中七情六欲，若心思乱了，修行便前功尽弃，回归初始之起点。
　　“你，终于还是知道了师兄的名字。”
　　云天青遥遥地向花仙露出微笑，极之灿烂，“这个谜语，你还是破了。”

　　眼泪不住地滴下来，落在满地凤凰花上，渐渐地天地都给染上一片鲜红。
　　羲和猛然惊觉日已垂暮。
　　“……知道又有何用？我再也看不见他，再也寻不到他，天地轮回，黄泉碧落……”
　　她的身影在空气中如同飞沙一般模糊消失，羲和伸手去握，手掌却如捕风捉影一般，终是落空。
　　沐风看着他，相同的面貌带着焦灼，一遍一遍伸手来挽住她化入一片火红中的身躯。
　　女子最终笑了。
　　她也向剑灵伸出手，手与手，浅浅错过，终是化为不知人世苍茫、不懂世事悲喜的一株凤凰花树。
　　倏然一声，便如天地褪却颜色，那一树火红的凤凰花，谢了。

　　羲和仍是伸着手，掌中空空落落，并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