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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周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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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绸缎庄的周大林周掌柜真是个老实人,老老实实做人,本本分分做生意。在这落英镇是数的上号的富户,兼老好人!
正房夫人自入门后三年无所出入,周掌柜对其依旧是相敬如宾,甚至连纳妾的话都没说过。
前些日子,周掌柜去外地进货,带回来个姨娘,模样端庄、温良贤惠,府上的老伙计和街坊邻居们都说,这才是好的呢,正妻再尊贵,也不能眼瞅着让家里绝后吧。
周掌柜赶回府上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带刀的衙役在四周围了一圈,中间抖抖索索站了一堆人,地上还跪着三个,周掌柜走近一看,咬着嘴唇、低头不语的那个是周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叫|春艾,旁边两个相互搀着的,居然是他新纳的姨娘冉缃儿和她一直带在身边丫鬟青竹!
冉缃儿攥着帕子在抹眼泪,青竹则是仰起头,激奋地说道:“说了多少次了!是!昨儿是我给那送桃花的小丫头开的门,可那是赶上了,我原是去小厨房给我们姑娘端补汤的!想着最近府上忙,人手紧,这才帮着开了门。”
青竹在来到周府之前就跟着冉缃儿了,姑娘姑娘的叫惯了口,来了周府有段日子了,也一直没改过来。
周大林顺着青竹咄咄逼人的视线看过去,见是一个穿着雪白道袍、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
初荷是被临时抓壮丁的,在她家掌门的吩咐下先去了趟衙门,然后又跟着衙役转到了周府,现在又被扔在院子里看人又抹眼泪又叫冤,着实是……有些晕头转向。
周掌柜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自然认识这身衣服,立马就是一个长揖,肚子太大重心不稳,差点儿没把自己拍地上。
一边拜嘴里还哭丧似地喊着:“仙人呐——”
初荷被这架势搞得脑仁子生疼,正想着该说些什么,同样晕头转向的知县老爷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给她解了围。
本朝皇帝亲近修士,对各大修真门派向来礼遇有加,不仅不干涉其发展,还下旨道,若有需求,各地府衙不得推诿。
是以初荷一找上门去,知县老爷就急急忙忙带着人,亲自到了周府。
这会儿见到周掌柜魂不守舍的样子,知县老爷表示自己很能理解这种心情,他走上前去道:“周掌柜,里面说话吧。”
周掌柜见知县老爷都来了,心中愈发惊疑不定,正要跟着走进去,身后传来柔情又凄切的一声,“老爷!”
周掌柜扭头,撞进一双梨花带雨的杏眼中。
冉缃儿长得是真美,柳叶眉,鹅蛋脸,虽已不再是二八芳华的年纪,但皮肤依旧嫩地像是能掐出水来,顾盼间更是柔情千转百媚生娇,这样一个女人挂着泪痕,眼含期盼地望着你,绝大部分男人都得动心。
周掌柜就是一个做生意的俗人,当然也免不了俗,当即心就软了,可也不能就这么扔下知县老爷去顾姨娘,于是犹豫再三,只重重地叹了口气,哄道:“莫慌,我先同知县老爷问问情况,有老爷在,没事儿的啊!”
周老爷跟着知县进了屋,合上门,一转身就看见了旁边坐着的周夫人,周夫人倒是没有眼泪汪汪的,不过神情间也满是焦虑。
周夫人见了周掌柜,连忙起身走过去,唤了声老爷。
周掌柜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视线追着知县往前一移,差点儿没腿一软跪下去。
这这这这怎么屋子外面一位仙人,屋子里面还有一位仙人呐?这这这这这屋里这位仙人美则美,可怎怎怎怎么看上去那么吓人呢?跟从冰库里捞出来的一样,不不不不不,应该是从冰山上凿下来的一样……
凌泠雪坐在主位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拨弄着旁边小几上的茶杯,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听见动静抬起眼皮往前瞥了一眼,周掌柜刚刚才缓过劲儿来,被这么一吓,腿又软了。
凌泠雪抬起头,目光凌厉、不怒自威——当然这是从周掌柜的视角来看,凌掌门只是神色淡漠地把来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后,道:“你就是周大林?”
周掌柜这回是真跪了,拱着手颤颤巍巍道:“是是是是小人,不知仙人大大大大大驾光临,所所所为何事。”
周掌柜这一阵结巴下来,凌泠雪听得不自觉皱了下眉,吓得周掌柜又是一个哆嗦。
这点儿小动作自然逃不过凌掌门的法眼,她抿了下唇,垂眸端起茶杯,摆摆手,对县令道:“你来说。”
县令诚惶诚恐领了命,走过去虚扶了一把周掌柜,待周掌柜搀着周夫人的手在旁边坐下了才道:“周掌柜莫慌,本官此次前来只为问询一二,方才凌掌门说家中主人不在,贸然质问女眷是为不敬,这才将周掌柜请回来。”
周掌柜闻言略松了口气,不过片刻又提起一口气,结巴着道:“掌掌掌掌门?!”
县令侧身让开,看向主位的方向,道:“这位就是仙山上飞花岭的凌掌门。”
周掌柜闻言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眼见着又要跪下,凌泠雪不耐烦地抬起手朝他一指,周掌柜只觉得自己衣领一紧,像是有谁在后面把他提溜回了椅子上。
凌泠雪手腕一转,指向自己,冷漠地开口道:“我,不吃人。”
周夫人一边给周掌柜擦汗,一边低声道:“老爷,凌掌门是重礼数之人,您怎好如此失态。”
说罢又端起茶杯递过去:“老爷喝口茶。”
周掌柜接过茶碗一口气喝干,堪堪从惊魂未定的状态中走了出来,然后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拜礼,道:“小人初见掌门,太过激动,若有怠慢处,望海涵呐!”
凌泠雪摆摆手,道:“无妨,人都齐了就办正事吧。”
知府闻言忙俯首称是,差人把院子里跪着的三人请了进来,初荷也跟着进来,站在了凌泠雪的身侧。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知府的工作了,他接到的指示是问清楚那个昨夜那个来送桃花的小丫头的去向,一来二去地把昨夜发生的事情给捋清楚了。
其实最先买桃花的是府中的冉姨娘,冉姨娘的丫鬟青竹捧着桃花在院中修枝,正巧被周府的大丫鬟春艾见着了,春艾又顺嘴把这事儿同周夫人说了。
自从姨娘进了家门,周夫人虽然嘴上不说,但春艾贴身伺候她,自然看得出她内心的孤苦和郁结,碰上了新鲜玩意儿就忍不住想让夫人也看看,没准儿能欢喜一些呢。
周夫人是个和善的性子,听见身边丫鬟说的兴起,只当是她喜欢,便就让她去买些来。
春艾其实也不知道去哪儿买桃花,便又找上了青竹,这才有桃夭晚间来叩门送桃花的事情。
青竹说自己那会儿本是去小厨房给冉姨娘端补汤,此事也找来厨房的下人证实了。
青竹正好听见叩门声,想着近日府上人手紧,便去开了门,又怕自己失了礼数丢了冉姨娘的脸,便将人请进来,让她喝口茶再走。
青竹说自己将人领到平时下人们休息的小厅里,让厨房的人给她倒杯茶,然后就拿着桃花离开了,想着先给周夫人把桃花送过去,免得人家久等。
春艾也说自己的确是从青竹的手里接过的桃花,之后找了个瓶子插上,就给夫人送过去了。
周夫人也证实了春艾说的话。
青竹又说,自己把桃花给春艾之后,就接着回小厨房去给冉姨娘端汤,到的时候发现桃夭已经不在那儿了,应该是先离开了。
这之间冉缃儿一直没有说话,只低着头抹眼泪,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周掌柜,神色间尽是依赖。
周掌柜被美人瞅地心焦,到最后还是忍不住插嘴道:“知县老爷,两位仙人,缃儿原不是本地人,月余前才嫁到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可她心地好,有什么都想着别人,生怕做错了什么惹的别人心中不快,这这这……缃儿绝不会存着害人的心思啊!”
周掌柜言辞恳切,周夫人闻言低垂下眼眸,拧紧了手中的帕子。
凌泠雪冷眼把这一切尽收眼底,等到知县老爷把请示的目光投过来,她默然片刻,才开口道:“周掌柜。”
被点名的周大林立马坐直了,凌泠雪问道:“你是怎么遇见你口中的缃儿的?”
周掌柜道:“是前些日子我去外地进货,回来的路上,在山道上看见她带着一个丫鬟,哦哦,就是青竹……”
周掌柜回忆道两人风尘仆仆的走在山道上,没有马车也没有别的下人,可看衣服样貌又不像是寻常村姑,周掌柜便停下车让下人去问,才知道原来这也是富户家的小姐,只因父兄死于非命,家道中落,才带着仅剩的积蓄去投奔远房亲戚,谁聊在山中遇到劫匪,在其他下人的拼死阻拦下,她们两人才逃了出来。
周掌柜闻言不禁唏嘘,又想着两个妙龄女子走在这偏僻的山道上,又是这样的容貌,保不齐又被山匪劫掠,便大发善心让她们上了自己的马车,想着将两人送到附近的镇子上,再给些盘缠,也算是做善事了。
可谁料想旅途中居然同那小姐看对了眼,于是便干脆带回家收作了姨娘。
凌泠雪听完之后,食指在扶手上敲了敲,看向了知县。
周掌柜口中冉缃儿的遭遇固然可怜,但也疑点重重,普通人或许察觉不出来,顶多觉得稀奇,但知县老爷在任这么多年,虽然没办过什么大案子,但这点儿能耐还是有的。
知县老爷并指朝冉缃儿一指,道:“周府姨娘,我且问你,你原自哪里来?父兄究竟死于何事?姓甚名谁?又要往哪里去?要去投奔的远房亲戚同你究竟什么关系?又是在何处遇见的劫匪?究竟怎么脱的身?”
知府老爷的不得不的,说个没完没了,他每说一句,冉缃儿的脸就白上一分,最后颓然地跌坐在旁,也不说话,只睁着一双微红的杏眼看着周掌柜。
周大林这会儿也觉出事情不对劲了,他急的坐立不安,道:“缃儿啊,老爷之前怕你想起伤心事,一直也没问过你这些事,现如今知县老爷问起来,你就说说吧,啊?”
冉缃儿还是不说话,倒是旁边的青竹沉不住气了,她扶着冉缃儿,道:“姑娘,他们想知道就让他们知道好了!咱们又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冉缃儿依旧不语,青竹抬起头,大声道:“那我来说!我和姑娘,没有遇到劫匪!我们也不是要去投奔亲戚!我们……”
青竹咬了咬牙,道:“我们是从青楼里逃出来的!”
此话一出,周掌柜目瞪口呆,又开始犯结巴:“青青青青青楼?!”
青竹接着道:“我们姑娘原是高门贵女,只因是庶出,被府上夫人设计陷害,才被迫进了青楼!”
周掌柜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娶了个妓子回来,张着嘴巴愣在远处,像是傻了一样。
冉缃儿这回也不再沉默,她膝行着到了周夫人身前,一边磕头一边哭喊着:“夫人,求夫人容了我吧,我对老爷是真心的!求夫人容了我,我给您当牛做马,求夫人容了我!”
冉缃儿这几嗓子嚎出来场面一下子就乱了起来,青竹过去搀着她,嘴里高声喊着:“姑娘啊——我的姑娘啊——”
周夫人也是受了惊吓,不知道怎么这事情就扯到自己身上来了,她向来恪守本分谨遵妇道,纵是心中苦闷,也绝不会说一句多余的话,这老爷房里的姨娘的去留,如何问到了她头上?
周夫人不知所措,只好道:“先起来。”
谁想话音刚落就被冉缃儿扑上来抱住了双腿,冉缃儿仰起头,满脸泪痕:“求夫人容了我!求夫人容了我!夫人若是不允,缃儿就不起来了!”
周夫人急地汗都要出来了,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何这冉缃儿要缠着自己,且不说她不会多嘴,便是她点了头,这事儿最终也要由老爷来定夺啊!
春艾见自家主子为难的样子,便也扑了上去,想把冉缃儿拉开。
四个女人乱作一团,知县老爷都在旁边傻了眼。
周夫人常年静心礼佛,哪里见过这架势,在一波高于一波的哭喊声中,眼前一白脑袋一歪,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