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生了个猫崽子》柒小舟

30、苏篱

　　黎烬同凌泠雪循着凤凰火焰的气息找过去的时候，花已经离开了，只剩下一具焦臭的尸体，从衣着上可以看出，这就是被掳走的莫问全。

　　宏老先生得知莫问全的死讯后悲痛欲绝。
　　他没有追问莫问全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尸体会变成了这幅样子。
　　他只是沉默着在之前给朱世泽准备的灵堂边，又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用于安放莫问全的棺材。

　　都是他的学生，既然家里已经没别人了，那理应由他这个当老师的来操办丧事。
　　可怜白发人送黑发人，徒留半世伤悲。

　　莫问全的尸体被带回来之后，绯儿又拿凤凰火焰烧过一次，却已经探查不到“无色”的踪迹了。
　　方素寒推测，莫问全之前应该是被动地，以某种方式融合了“无色”妖丹。
　　由于“无色”的特性，他身上没有妖气，神智也没有受到妖丹的影响，就像个再正常不过的普通人。

　　不过再像也只是像，终究他已经不是人了，也不是妖，是拥有可以杀人于无形的能力的妖怪。
　　是妖怪，不是妖。

　　诸事料理完毕，已近年关，凌掌门是肯定要回去陪儿子的。
　　说到凌焰，她思虑良久，终于还是在某天清晨，随口同黎烬提了一句：“你可要一道回飞花岭？”

　　这话在黎烬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终于解析出了更确切的意思。
　　要不要一起回飞花岭陪小崽子过年？
　　明白过来之后，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过他还真是不能同凌泠雪一道，毕竟先前已经同司寇苏篱约好，这边事情一结束，就带着素裳医仙和九节朱果，前往琉璃境为掌门司寇承治疗内伤。

　　对此，凌泠雪只是略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黎烬琢磨着若是司寇承那边顺利的话，他大概能在节前赶去飞花岭。

　　谁料第二天启程的时候，他看着初荷身后站着的玄归、绯儿和玉琳琅三位，非常真诚地递过去了一个充满了疑惑的眼神。
　　初荷一脸笑眯眯的样子，正要开口解释，突然朝他身后挥了挥手，响亮地喊了声：“掌门早！”

　　黎烬回头，看见凌泠雪走了过来。
　　凌掌门低着头，一边调整着腰间佩剑位置，一边道：“先让他们几个同初荷回飞花岭吧，我跟你一道去琉璃境。”

　　黎烬半张着嘴，看她走到自己的前方，然后略朝后偏过小半个侧脸，道：“还是说你有别的安排？”

　　别的安排，他对这几个家伙确实是没别的安排……黎烬哑口无言，愣了好一会儿，只能道：
　　“没有。”

　　凌泠雪闻言略点了点头，走到另一边同方素寒站在一起的司寇苏篱身前，道：“许久不曾见过司寇掌门，贸然叨扰，还望少掌门不要介意。”
　　司寇苏篱拱手道：“那里的话，凌掌门到访，是我琉璃境的荣幸。”

　　没有诸如玉琳琅这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凡人当拖累，前往琉璃境的一行人很快便到达了目的地。

　　琉璃境所在的地方的是一片山坳，四面耸立的山峰是天然的屏障，这样的地方怎么看都是该是人迹罕至的。
　　可令人意外的是，这里居然还挺热闹，甚至称得上一句繁华。
　　阁楼依山而建、高高挂起，地势较低、稍微平坦一点的地方就修成蜿蜒的街道，靠山的一侧建起各式商店，吃喝玩乐，一样不缺。
　　身上戴满银饰的舞女在戏台上扭动着腰肢，银铃声伴着台下人的喝彩声，能从这一座山传到那一座山。

　　可这份热闹在踏入琉璃境的结界时戛然而止，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天地分为了两半，热闹被挡在了外面。
　　即便是被声色繁华所环绕，占据了整片山坳最中心位置的琉璃境，依旧是同俗世人心中对修真门派的印象相吻合的。
　　僻静又寂寞，不染一丝尘世喧嚣。

　　入了琉璃境，立刻有弟子引着黎烬和凌泠雪往住的地方走去，而司寇苏篱则带着方素寒径直往司寇承闭关之所而去，神色间居然显露出几分急促，想来该是十分忧心自己师尊的伤势。

　　引路的弟子将他们带到了一处安静的小院后，便告退了。
　　黎烬先抬手推开了院门，五颜六色不知名的花草在院中分布地错落有致，簇拥着当中一座别致的小竹楼。

　　“倒是挺有西南的特色……”黎烬随口嘀咕了一句，推开门之后侧身让开，装模作样冲后面的凌泠雪做了个请的手势。
　　凌掌门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竹楼内的陈设说不上有多豪华，但反正是比飞花岭中凌泠雪的住处要丰富不少。
　　靠窗的矮几上还摆着几碟小食，大约是用琉璃境内养殖的灵草做出来的，能从上面感受到散发着的浅淡灵气。

　　凌泠雪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中精心布置的景致并没有引起她多大的兴趣，只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扭头看向跟着走进屋里来的人，问道：

　　“你倒是有本事，居然能同司寇承搭上线，我自继任掌门起，就从来没有见过他。”

　　黎烬耸了耸肩，道：“不是，同我交易的，只是司寇苏篱。”
　　凌泠雪微皱了下眉，“什么意思？”
　　虽说司寇承一直在闭关养伤，门内一应事务都是司寇苏篱在打理，但诸如需以仙鉴信物作保这之类的重大决定为筹码的交易，司寇苏篱一个并没有正式举办仪式确立的“少掌门”，真的有权利这么做么？

　　如果事情真的如同黎烬所说的那么简单，那凌泠雪只能够想到一种情况……

　　看着她陡然凝重起来的神色，黎烬有些哭笑不得，道：“你想什么呢？苏篱要真想谋权篡位，干嘛还找九节朱果给那老头儿治病？”

　　凌泠雪表情未变，道：“九节朱果，可不止这一种用法。”
　　除了疗伤，还可以助修士突破境界。

　　黎烬同她对视片刻，终于妥协般地叹了口气，四下里看看，往屋中一张藤椅上一坐，指了指对面的位置，道：“坐吧，讲个故事给你听。”

　　见黎烬如此，凌泠雪脸上的沉重稍微消散了些，走过去坐下，听见他说：
　　“当初司寇苏篱被带回琉璃境成为掌门亲徒的时候，对外的说法，是他是被捡回来的孤儿是吧？”

　　凌泠雪点头，这样的情况在修真界其实并不少见。
　　修炼天赋高的孩子，在正式步入修道一途之前，大都会有异于普通凡人小孩的表现，或是某一方面的感官异常敏感，或是会无意识施展出一些不受控制的术法，隔空一指就能点个灶火，指尖一点就能碰碎瓷碗，这之类的。
　　虽说百姓总是在企求仙人的保佑，但有言道叶公好龙，真正遇到这样的孩子，比起“仙童”，大部分人更倾向于用另外两个字来称呼他们。
　　——“妖怪”。

　　这些孩子，绝大部分会被抛弃，被当地的村民驱赶、或者被亲身父母扔到了无人烟的深山之中。
　　若是有机缘，便能够被路过的修士捡到，带回宗门，收作弟子。

　　凌泠雪觉得自己大约也是属于这一类的，虽然幼时的记忆她都不怎么记得了。

　　见她点了头，黎烬接着道：

　　“其实司寇苏篱……是司寇承的亲生儿子。”

　　凌泠雪：……？

　　司寇承三十余年前曾经与一个凡人舞女相恋，互通心意，还留下了信物。
　　本来司寇承的打算是回琉璃境准备一番后，再将舞女接来。
　　但却没想到修炼时行岔了功，不得已闭关调养，一晃就是十年。

　　十年于修士而言或许只是弹指一挥间，但对于一个靠着青春吃饭的凡人舞女而言，几乎就已经她的半辈子了。
　　司寇辰并没有忘记他的承诺，一出关就立马前去寻找曾经的恋人。
　　但舞女已经病逝多年，只留下了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司寇承将这个孩子带回了琉璃境，收为亲徒，悉心教养。
　　他不是没有想过公开这孩子的真实身份，但是看着他一天天成长起来，惊人的天赋渐渐显露，司寇掌门思虑再三，终究没有再提过这件事。

　　而于司寇苏篱而言，快十岁的孩子已经能够懂得很多事情了。
　　他看着这个男人拿出半块玉珏，同母亲留给他的那半块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圆环。
　　他惊喜地抬头，那个时候其实没有想什么往后就能衣食无忧，摆脱现在食不果腹居无定所的生活，没有想他就快要有一个家了。

　　那时候的他，只是想，终于有个人，他可以叫“父亲”了。
　　但男人却说，“我收你为徒，从今往后，你叫我师尊吧。”

　　快十岁的孩子已经能够懂得很多了，尤其是早早没了倚靠，只能独自一人挣扎着活下去的孩子。
　　年幼的司寇苏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垂下了眼眸，很轻很轻地唤了声：
　　“师尊。”

　　从那天起，他知道再不会有一个人，能让他叫一声“父亲”了。

　　有了九节朱果，司寇承的伤势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按照方素寒的估计，大约半月的时间，等司寇承彻底将九节朱果吸收，就能够大好。

　　这半月间，方素寒掌门的特批，窝在藏书阁内，将琉璃境与医理相关的古卷翻了个遍。
　　而这边，凌泠雪同样闭门不出，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修炼了半个月。

　　黎烬闲的发慌，又不能走远，于是半个月时间，把四周零散分布的小村落，逛了个遍。
　　然后终于等到半月期至，果然如同方素寒所料，司寇承的伤势彻底被治愈，甚至实力还有所精进。

　　终于摆脱一身沉疴顽疾的司寇掌门心情大好，出关后第一件事，没有先召集门下弟子开大会。
　　反而先在前厅中设宴款待三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席上除了黎烬三人之外，就只有司寇承与司寇苏篱师徒俩。
　　大约也是不想好好一顿饭上说的全是场面话，所以也没有什么旁人。

　　司寇掌门满面红光，先给自己满上一大杯酒，起身道：“诸位此番前来，多有怠慢，我先干为敬！”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其余几人也纷纷端起了自己手边的酒杯。

　　司寇掌门心情大好，说起话来滔滔不绝。
　　无奈凌泠雪同方素寒都是冷性子，一顿饭吃下来，倒是黎烬同司寇掌门交流地最多。

　　“请神宴上地事情，我已经听苏篱说过了。”
　　司寇承再次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道：“族长放心，琉璃境向来言出必行，定会全力相助。”

　　黎烬冲他随意拱了下手，笑道：“那便先多谢司寇掌门了。”

　　宴席进入尾声，也算是宾主尽欢。
　　这时候司寇苏篱突然起身，走到了大厅正中，弯腰朝着正前方坐在主位上的司寇承一拱手，道：“恭喜师尊沉疴得愈，修为更进一步，苏篱在此有一事相求。”

　　司寇承估摸着大约就是正式任命少掌门一事，他之前总是觉得这孩子心性过于沉稳，总给人一种不思进取的错觉，没想到在自己养伤期间倒是多了几分血性。
　　不过想来也是，拿起过权利的人，多半是不会再想放下的。
　　见自己瞩意的继承人如此，司寇承哈哈大笑，朗声道：“苏篱想要什么，但说无妨！”

　　司寇苏篱一提前襟，直接跪了下来，依旧是躬身的姿势，道：
　　“苏篱自忖道心不稳，难得大道，愿退出琉璃境，往掌门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