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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大火 ...

  •   西南多山地,有不少因为山路崎岖而与外界几乎隔绝的小山村,莫家村就是其中一个,而桃花源之说多为文人墨客的幻想。
      莫家村的生活并不富足,村户家中鲜少能有余粮,收成稍有不好,要想不饿肚子就只能去挖苦涩的草根煮来吃。
      村子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不许下山,这里下山的意思就是出村。

      村长说:“你看看哪家娃娃下了山还有回来的?都说了,山下不是个好地方。”
      村长这么说,村里其他人也这么说,那些家中有人下了山的,更是这么说。

      可“全则必缺,极则必反”,这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定势。
      就是有这么一个人站出来,固执地说着:“总要去看看,才知道吧。”

      这人是村子里一个青年,同青梅竹马的邻居家女孩儿刚成婚三月。
      青年的父亲说:“你要敢下山,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但青年的小妻子却抚摸着自己尚还平坦的小腹,温柔地笑着对他说:“去吧,我和孩子等你回来。”

      于是青年收拾好包袱,在父亲没注意之时,乘着夜色下了山。
      青年是个好运气的,也是个有才气的,下山后没多久便被一位教书先生收留,此后便似游鱼入海,一路平步青云,连连高中,头一年入乡试便摘获解元。
      青年觉得自己暂且算是小有所成,是时候回山上同妻子相见了。

      却不想,回去之后还未进家门,头一遭面对的就是妻子的死讯。
      难产而死,幸得孩子保了下来。
      但青年的父亲却不让他见自己的儿子,甚至还拿起扫帚将他从家门赶到了村口。

      青年跪在村口,满腔热血从头顶凉到了脚心。
      夜深了,家家户户都熄了灯,村口依然跪坐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青年的母亲看不下去了,点了灯要去找儿子,却被丈夫一把拦住,两人争执间,油灯被打翻在地。

      一场大火,将一切牵盼和纠葛都埋葬入了烟尘当中。
      青年离开的时候独自一人,回来的时候独自一人,如今也只剩独自一人。
      他浑浑噩噩地下了山,在路上碰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乞儿,年纪看着与他那在大火中死去的儿子相仿。

      青年于是把他本来是给儿子取的名字给了这个乞儿,带着他来到山下最近的一个县城,又收了几个学生,成了一个朴素的教书先生。
      青年没有再向任何人提起过他真正的姓名,而是一直用着下山读书时用的名字,叫宏广。
      那个他收养的乞儿,叫莫问全。

      莫问全始终记得幼时的那场大火。
      他原本已经睡着了,却又被爷爷的叫骂声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打着哈欠跳下了床,光着脚走到房门前,刚推开一条缝,就听见了奶奶的惊呼声。
      他吓了一跳,瞬间清醒过来,透过门缝往外一看,入目一片跳跃的橙红。

      “走水啦——”
      奶奶惊叫着,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拉开门看见他赤脚站在地上,先是一愣,然后弯下腰一把抱起了他,转身就往外跑去。
      热浪打在身上,年久失修的老木屋吱呀吱呀地响着,接着一声巨响,他在奶奶的惊叫声中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是热,不仅是皮肉,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紧随而至的便是几近窒息的痛苦。

      可突然间,四面八方无孔不入的炽热却一下子褪去了大半,像是被什么东西驱散了一样。
      年幼时的莫问全终于在这股清凉中缓过一口气来,眼前的场景也渐渐清晰,他撑着身子抬起头,四周都是跳动的火焰,折断的房梁下压着他的爷爷奶奶,两人身下的土地都被鲜血浸染。

      而站在这片火海中的女人看着他勾起唇角,嘴唇的颜色比火光下斑驳的血迹还要艳丽。
      莫问全也看着她,他张开嘴想要大喊,却发现自己只能发出如同破风箱一般嘶哑又无力的声音:

      “救……救他……们,求……救救……”

      女人在他面前蹲下身来,奇怪的是,莫问全事后回想起来,女人的上半张脸始终都像是笼在一层迷雾中,只能看清那张红唇开开合合,耳边响起甜腻的声音:

      “有趣,无数人求过我杀人,这倒是第一次有人求我救人。”

      年幼的莫问全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只能茫然得看着她伸出手,朝着他眉心一指。
      明明什么异样的感觉都没有,但他却突然打了一个激灵,浑身都不可控制地抽搐了起来,然后紧接着,他就失去了意识。

      又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是在一条山路边,天色是一片雾蒙蒙的灰。
      他揉了揉眼从地上爬起来,分明不久前还在高温与窒息的痛苦中挣扎,现在身上居然一点儿不适感也没有了。

      远远的,他看见山路尽头有一个人影慢慢走来,真的是很慢,慢到他觉得像是过了半株香的时间之后才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很熟悉的一张脸,不久前才匆匆瞥见过一眼,在他家的门口。
      爷爷怒气冲冲地把人赶了出去,然后奶奶悄悄拉过他到里屋,抹着眼泪说:“他是你的爹爹……”

      年幼的莫问全瞪着眼睛看着那个人影走近了,然后突然耳边响起了一声幻听般的轻笑。
      是似曾相识的,甜到发腻的音调。

      ……

      凌泠雪看着画面中那张只有唇上一抹艳红格外分明的模糊的脸,皱了下眉。
      总觉得这张脸……像是在哪儿见过。

      红唇一张一合,甜腻的声音在阴冷的囚室中回荡,连带着空气中都好似染上了一股相似的味道。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方素寒,她抬手一挥,瞬间袭来满室清香将诡异的甜腥味打散。
      但还是晚了一步,屋外传来接二连三的闷响声,像是一只只麻袋砰砰地砸在了地上。
      是外面看守的衙役晕倒在地的动静,听着这些声响,司寇苏篱面色一沉,眨眼间就掠出了囚室。

      这种时候他留在这里助力不大,但是必须要有人去保护外面那些晕倒的凡人。

      悄无声息侵入的甜香被方素寒压制着,不知从什么方向传来轻挑的一声:“哎呀~”
      话音落下,房间中凝出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在这道虚影还未成型的时候,凌泠雪直接出手就是一道夹带着冰雪的劲风。
      锋利的冰刃高速旋转着,将虚影轻松切成了两半。

      一串愉悦的笑声响起,在轻快的“咯咯”声中,虚影开始慢慢愈合。
      可就在彻底恢复之前,即将要完全拼合在一起的两半影子却蓦地顿住了。

      又是不知道从什么方向传来的声音,不过话音中没了那股妖异感,是同样的音色,却像是不同的人在说话。
      这道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泠雪……师姐……”

      凌泠雪面色一凛,抬手扣上断尘剑柄,连剑带鞘一同劈了过去。
      与此同时,虚影迅速搅成一道漩涡,像是巨兽的张着一张大嘴,将垂首坐在椅子上的莫问全一口吞了进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不过断尘的剑气到底没能赶上对方早有准备的一手,最终也只是将模糊的虚影再度打散。
      而莫问全,却已经被带走了。

      凌泠雪就着收剑的力道就要追出去,却被腰间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带了回来。

      黎烬贴着她的耳边,低声笑道:“知道往哪儿追么你就要走?”

      凌泠雪扭头瞪他一眼。
      黎烬退开一点,接着道:“别急,莫问全身上有绯儿留下的气息,他跑不了。”

      凌泠雪依旧瞪他。
      黎烬立马补充道:“这就带你去追。”

      凌掌门抿了下唇,终于吐出了咬在齿间的两个字:“松手。”

      黎烬先是一愣,匆匆垂眸一瞥看见了一点燃在素白耳尖的绯红,忍着笑,松开了手,还往后退了一步。

      方素寒早就出去查看那些晕倒的衙役的情况了,玄归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穿墙而过,挠了挠头,转身走出囚室,手中结印布置了个结界。
      万一刚刚那坨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又跑了回来呢?他可打不过,只好先把王八壳子给套好了。

      县城外的山林中,一处杂草丛生的山壁下,莫问全被扔麻袋的手法扔在了地上,刚刚经历的搜魂,他的目光还有点呆滞。
      紧接着旁边显出一道纤细的人影,人影一手撑着墙,一手按着脑袋,低声暗骂了句:“该死!”

      缓了一会儿,那道纤细的人影似乎已经解决了自身的问题,便优雅地直起身,不慌不慢地从山壁下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给瓷白的肌肤添了几分冷调,衬地一张红唇愈发艳丽。
      那红色鲜艳地很,却让人感受不到分毫热烈的意味在里头,反而带着一股糜烂的气息。

      看到她,莫问全呆滞的眼神逐渐找回了些许焦点。
      记忆中模糊的脸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他认出了这个将他从一个地狱带出又推向了另一个地狱的女人。

      他还想起了她的名字。
      这个女人曾经说自己叫做,花。

      花在他身侧蹲下,像是十多年前一样托着下巴俯视着他,脸上始终挂着妖异的笑。
      花问他:“你现在也算是报仇了吧,有没有觉得开心一点呢?”

      报仇?这些年,莫问全一直在想,他到底跟宏广有什么仇?
      是宏广没有尽到一个丈夫和父亲的责任,抛下怀有身孕的妻子,导致他的母亲含恨而终么?而他一出生就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么?
      是宏广没有尽到一个儿子的责任,任性而为,致使他的爷爷奶奶在争吵中打翻了油灯,最终双双死于烈火之中么?

      这一切……都是因为宏广么?
      莫问全想不出答案,但他确实是怨恨的,好像支撑他活下去的,就只有这么点恨了。
      所以他毁了宏广所骄傲所自豪的一切,毁了他可以为之抛妻弃子的所谓梦想。

      但有时候他又会想,这个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几十年的男人,是不是早就已经,没有这些东西了。

      那他所谓的“报仇”,究竟有什么意义?
      莫问全想问花这个问题,但搜魂造成的伤害还没有彻底恢复,他现在还说不出话来,于是他只是摇了摇头。

      花又问:“那你想不想要更强大的力量呢?”
      莫问全还是摇头。

      花低头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道:“……也是,你本来是想要救人来着呢。”

      说着她站起身,抬手放在莫问全的上方,周围的空间开始轻微地扭曲,有无形的能量从这具身体里涌出,汇聚到花的掌心。
      片刻后,四周空间的扭曲平复,花收拢了手掌,两手背在身后,转过身往幽暗的山林深处走去。
      边走边嘀咕道:“看来这样的花床质量并不很好呢……”

      话音减弱,花的身影也随之隐入了夜色中,不留一丝痕迹。

      而随着原本就不属于人类的力量被收回,山壁下莫问全的身体也开始发生变化。
      他的皮肤迅速融化,鲜血还没来得及将身下的土地浸染,就在迅速干瘪的肌肉上凝固成了斑驳的红褐色,像是有无形的火焰在灼烧着这具肉|体。

      他终究还是死在了十多年前的那场大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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