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生了个猫崽子》柒小舟

24、朱果

　　凌泠雪盯着那只被举起来的白瓷酒壶看了有好一会儿，黎烬始终眼眸含笑地看着她。
　　最终凌掌门抬手在空气中一捻，细细白烟腾起，她从中捏出一只剔透的冰酒杯。

　　黎烬唇角一勾，按住酒壶就要往那杯子里倒酒，酒壶就被这人一把抢了过去，细腻而冰凉的触感在指尖有短暂的停留。
　　他笑了声，放下手撑在身侧，看波光粼粼对面青黛连绵。

　　凌泠雪自己给自己满上一杯，一手放下酒壶，一手已经将酒杯送到唇边，一饮而尽，然后皱了下眉，觉得还是胭脂醉好喝些，于是便把杯子放到了一边。
　　杯壁薄如蝉翼，过不了多久便会化为一滩水渍，混入甲板上被河水溅染的斑驳痕迹中。

　　黎烬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道：“农家自酿的烈酒，自然比不得仙山上灵泉仙草酿出的灵酒。”

　　凌泠雪没说话，黎烬拿起酒壶往简陋的白瓷杯中再倒一杯酒，小口小口地喝着。
　　体内流转的灵气会将入口的酒精很快分解掉，所以对修士或者妖修来说，醉是不存在的，不过就是喝个意思。

　　黎烬一杯酒喝尽，待要再斟一杯时，旁边陡然传来一声冷淡的：“哦。”
　　他转头看过去，身旁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曲起腿把脚跟放在了船沿上，再抱着腿把下巴往膝盖上一搁，远处的霞光落在眼中，常年封冻的冰原上染了颜色，居然也跟着带出了两三分暖意。

　　黎烬突然想到，若是将那些在于枯燥无味的修炼中流逝的时光刨除开去，眼前的所谓掌门也不过就是十七八岁的年纪。
　　想到这里，黎烬笑了下，然后略思索了一下这个“哦”的含义，拿起手边的酒壶，问道：“还要么？”

　　凌泠雪依旧不看他，迎着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眯了眯眼，道：“不要。”

　　不好喝，为什么还要？
　　黎烬莫名就明白了她未言的话语，忍不住笑开了。
　　其实也并不难猜，小女孩子的那点儿心思，能有多难猜呢？

　　最终，渔船外面的一人一龟一鸟吃光了店家鱼篓里剩下的所有的鱼，要不是天黑透之后，黎烬同凌泠雪从船上下来了，估计这三个还能将店家烤鱼的配料都一块儿吃了。

　　回到客栈，门前早已点上了灯，小二撑着下巴守在柜台，脑袋一点一点，看样子是快睡着了。
　　这一行人走路都没什么声音，等走进了客栈，将门口灯笼的光一挡，小二才猛然惊觉，眯瞪了片刻认出这是白天来的几位客人，放下心来，看着他们上了楼之后，便头一歪，接着打瞌睡。

　　各自回了各自的房间，黎烬却继续往里走，敲开了走廊最里面的那扇门。

　　方素寒的房间里灯还亮着，她端坐在桌边，正在翻阅一本残破的古卷，听见叩门声，便将古卷一合，抬头道：“请进。”

　　黎烬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将书放在一旁，而桌上正摆着一个样式朴素的长条木盒。
　　待黎烬反手合上房门，方素寒便按着铜质的锁眼将木盒打开了。
　　与称得上是简陋的外表截然相反，这木盒的内层居然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而盒内，正放着一支暗红色的小花。
　　这花一点儿也没有花朵的气质，色泽暗沉，五片花瓣竟是如牛皮纸一般的粗糙质地，紧紧地攒在一起，像是包裹着什么东西一样，往下的花枝上没有叶片，长得还歪七扭八，每扭一下便生出一个节疤，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一共九个节疤，给人感觉像是它历经了九九八十一难的摧折，好不容易才开出朵不甚美观的花来。

　　方素寒把盒子向黎烬推过去，道：“九节朱果，无根无叶，花果一体，将花瓣剥开，里面便是能入药的果实。”

　　黎烬看着这天下至宝，长出一口气，再道了声谢却又将东西推了回去，道：“总归还要麻烦方大夫去一趟琉璃境，东西就先放你那儿吧。”
　　方素寒微微一愣，不过倒也干脆，点点头道：“也行。”

　　方素寒低头将盒子盖上，见黎烬似乎还有未尽之言，便道：“黎公子还有什么要问的么，素寒知无不言。”

　　黎烬沉吟片刻，想着方素寒比不得玄归那个大嘴巴，是个守口如瓶的，尤其是对自己经手过的病人的情况，便道：“这九节朱果……可还能找到第二株？”

　　“第二株？”方素寒闻言抿着嘴唇蹙起了眉，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此等灵物……怕是难寻。”

　　果然么……
　　黎烬不愿给方素寒心里平白多压一件事，于是故作轻松地笑笑，道：“是么，我就随口一问，那便不打扰方大夫休息了，告辞。”

　　方素寒松了眉头，朝他略点了点头，道：“黎公子也是，素寒就不送了。”

　　黎烬心里想着事，也没多留意周围，出了门之后，低着头转身往前走去，走廊上的灯火忽明忽暗，暗的时候伸手不见五指，明的时候也就堪堪让人辨出脚下的路。
　　不过这显然并没有对他造成丝毫的妨碍。
　　没走两步，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视野中却突然闯入一片白，紧随而至的是一阵清冷而浅淡的寒梅香气，让他有一瞬间地恍惚。

　　随即，黎烬看清了眼前的人，黑暗中他瞳孔一缩，又在烛火跳动着明亮起来前恢复正常，“你……怎么在这儿？”
　　他可没听见开门的声音，便是再没留神，这么明显的动静黎烬也不会没察觉的。

　　凌泠雪面上一丝懊恼稍纵即逝，也许是这层黑暗总给人一种披上了隐身衣的错觉，黎烬惊讶自己还能在她脸上捕捉到这样的情绪。

　　怎么说？说自己听见开门声不在附近的房间，于是疑神疑鬼地捻了个诀，悄没声儿地到了走廊上，还站了好一会儿么？
　　凌泠雪说不出这样的话，本也……做不出这样的事。

　　但凌掌门有她惯常应对不想应付的事情的方法，于是她反问道：“族长这大半夜的，不回自己的房间，又是在作甚？”

　　这问题问得黎烬也卡壳了一瞬间，虽说知道凌泠雪问地有那么点儿虚张声势的意味在里面，但还是斟酌了片刻后，才道：“呃，出来……醒醒酒……”

　　昏暗中，凌泠雪眯了下眼，猛地往前走进了一步。

　　“——！！”黎烬看着自己面前突然放大的一张脸，瞳孔彻底缩成了一条细缝。

　　不得不说凌泠雪的一张脸确实当的上“妖孽”二字，平日里被周身生人勿近的冷意压住了艳色，这会儿在暖调的微光下，终于能透过冰层，窥见一二。
　　黎烬发现她的唇色其实很好看，并不是如她的气质一般的冷淡，而是像熟透的樱桃那样的嫣红色，映着白到透明的皮肤，烛火下像是勾人魂魄的艳鬼。

　　凌泠雪只贴过来一瞬间，下一秒便退后一步，道：“酒味是挺浓，族长好好醒醒酒去吧，可别耽误了明日的行程。”
　　说罢她便不再停留，转身带起一阵裹挟着清冷梅香的小风，翩飞的衣角迅速消失在了走廊的转角处，很快又传来短促的“吱呀”一声，是木门开合的声音，凌泠雪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留下黎烬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又些头脑发晕的回过神来，心想，他是得好好醒醒酒去了……

　　第二天，本来黎烬还想着要不要同凌掌门开口让方素寒同她坐一辆车，但方大夫却委婉地表示自己一介乡野之人，怎好同掌门共乘一辆马车，然后表示完立马头也不回地上了第一辆马车。
　　小小一辆马车里挤得满满当当，绯儿不得不继续保持小红鸟的形象，不过也没关系了，就像先前说的，反正最后压到马身上的重量也只有玉琳琅和含冰两个，累不死马的。

　　酒彻底醒了的黎烬继续给凌掌门当专职车夫。
　　凌掌门对他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冷淡，不，应该说她对任何人都是这个态度，于是黎烬捻着一根随手揪的草叶思索良久后觉得，是他反应过度了罢。
　　不过就是凑近了些，有什么呢？

　　这最后一小段的路程并不很长，还未到午间，众人便到了地方。
　　刚一停下车就有琉璃境的弟子迎了上来，将他们带到了一家装修地颇为雅致的酒楼中，推门进去，便见到了恭候多时的司寇苏篱。

　　司寇苏篱见他们到了，忙起身，拱手道：“诸位能来相助，苏篱不甚感激。”
　　黎烬随手回了个礼，道：“这是哪里的话，少掌门为我们送上情报，才是感激不尽。”

　　众人打过招呼略作寒暄后都落了座，司寇苏篱显然也是个干练的人，不多废话，直接开始说起了目前案情的进展。

　　出事的书院其实是当地一个颇有名望的老先生宏广开设的，宏老先生年轻时曾中过解元，当时诸多人都说这是个将来要三元及第的文曲星，结果没有想到宏老先生却放弃了后来的会试，只在这小小的西南一隅建了个书院，当起了夫子。

　　老先生的学生只有五个，年岁相仿，其中有四个都是从小带起的，只除了一个叫做朱世泽的学生是因为仰慕宏老先生的学识，不远千里前来求学，宏老先生感念他的诚心，于是破格收了他当第五个学生。
　　那两个枉死的学生都是从小跟着宏老先生的，如今还剩下的三个学生，一个是朱世泽，一个叫莫问全，是宏老先生收养的孤儿，虽然同其他学生一起叫老师，但其实宏老先生心里是把他当儿子的。
　　最后还有一个就是那家求到琉璃境门上的富户的儿子，叫韩文聪。

　　韩老爷是做生意的，虽然家大业大，但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培养出一个读书人来，韩文聪又是家中的独子，韩老爷便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唯一一个儿子的身上。
　　于是在事发不久之后，韩文聪就被接回了家中，好生保护了起来。
　　而朱世泽家乡远在千里之外，莫问全家本就在书院，于是这两人依旧是住在书院里的。

　　话说到这里，却突然走进来一的琉璃境的弟子，他神色凝重，左右看了看，欲言又止，又望向司寇苏篱。
　　司寇苏篱一抬手，道：“在做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是，”那弟子一颔首，道：“禀少掌门，韩文聪，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