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生了个猫崽子》柒小舟

17、魔鬼

　　青竹被打了一顿关进了柴房，她蜷缩着遍体鳞伤的瘦弱身体躺在杂草堆上，浑身上下都在疼，又渴又饿，脑袋晕地厉害，也不知道是因为一直没吃饭还是因为被打破了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昏昏沉沉间她听见门闩被打开的声音，于是费力地抬起头睁开了眼。
　　吱呀一声响，门被推开了，一星灯火照亮了逼仄又昏暗的柴房。

　　冉缃儿的头发是散乱的，衣衫也是散乱的，满脸都是泪痕，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流，青竹看着她在自己面前蹲下身来，看着被放在一旁的油灯，心想。
　　原来天都已经黑透了。

　　这之后冉缃儿不再抗拒接客，可还是会哭，但日子一久，也就不哭了，青竹知道，她这是真的认命了。
　　这会儿两人其实过过一段时间的好日子，冉缃儿样貌清纯如出水芙蓉，那股自小在高门望族里养出来的气度也不是其他妓子比得上的，有不少客人都肯花大价钱捧她，鸨母每每见着她也是笑开了花。

　　但再美的芙蓉花看久了也就厌倦了，渐渐地，客人们开始嫌弃冉缃儿不知情趣。
　　对这些尝惯了辛辣油荤的人来说，偶尔一两顿清淡小菜那叫图新鲜，日日都如此那是给自己找罪受。
　　冉缃儿的客人越来越少，她也想学其他小姐那些妩媚的手段，可强笑着给好不容易来了一次的恩客盛酒，却被人说成是哭丧着一张死人脸赶了出来。

　　青楼里可不养赚不了钱的姑娘，冉缃儿的日子越来越难过，开始被其他红牌支使过来支使过去，耍猴似地看她的笑话。
　　从清白的小姐，到低贱的妓子，冉缃儿本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跌落至谷底，却不想谷底之下还有深渊。
　　幸运的是，她在深渊里……遇见了魔鬼。

　　冉缃儿记不清自己是在什么时候见到的那个自称花的女人，那一天的记忆不知道为什么十分的模糊。
　　她只记得，那个女人站在她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睛隐在阴影里，只能看清一张红唇勾起妖异地弧度，耳边有甜腻的声音响起：

　　“若是做人太幸苦，那便不做了可好？”

　　青竹也说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姑娘变了，变得妩媚，变得妖娆，变得……像妖精一样勾人。
　　那些曾经厌弃过她的人又都贴回来，更加疯狂地往她身上大把大把地砸钱。
　　冉缃儿成了风头无两的头牌。

　　她对青竹还是一如既往地好，有时候，青竹还能从她突然变得温柔起来的语气中看到曾经那个柔弱姑娘的影子。
　　极偶尔的时候，冉缃儿会带着青竹从青楼溜出去，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然后杀掉一个陌生的人，其实应该不能说是“人”，因为那些“人”死去后都会迅速地变成一堆干枯的朽木，轻轻一用力，就碎成了一地残渣。

　　青竹最初并不觉得她的姑娘变成这样是一件坏事，像她们这样的人，能够好好地活着，就是最大的奢求。
　　她只问过一句，既然姑娘已经有能力走了，为什么不离开这个地方呢？

　　冉缃儿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状似疯癫又似无奈地反问道：“我们能去哪里呢？青竹，你说我们能去哪里呢？”

　　青竹回答不上这个问题，于是她之后便再也没问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冉缃儿已经成了青楼里当仁不让的头牌，千金难求一面，鸨母几乎把她像祖宗一样供着。
　　冉缃儿一句话，已经到了年纪的青竹不用去接客，成了专门伺候她一人的小丫头。

　　等青竹意识到冉缃儿的变化并不像她所想象的那么简单的时候，事情已经彻底失控了。

　　“……兰府上上下下全都死于那场大火，事后勘查推测凶手先是将所有人杀害并分尸，在离开的时候放了一把火毁尸灭迹，城中的倚翠楼也是一样，被一场大火烧了个精光。没有办法推测是否还有幸存者，因为尸体被凶手糟践地七零八落，有的骨头都碎成了渣，大火一烧，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拼不出来，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连头都没有！”

　　知县大人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言辞激愤，见床帐后的人还是不开口，他又放缓了声音，语重心长道：“不管你曾经受过多少委屈，遭过多少罪！至少你现在还活着！没缺胳膊没少腿！脑袋在肩上好好儿地安着！有必要再去恨那些连个全尸都没有的人么？”

　　回应知县大人的依旧是一片沉默，知县大人长叹一口气，万般无奈道：“现在什么都已经尘埃落定了，尘已归尘土已归土，你把知道的说出来，也给那些死去之人的家眷一个交代，也给自己一个解脱不是？”

　　这是在镇上的一家医馆里，床上躺着的人是青竹，那时候她的愤力一撞，想拉黎烬下水是顺便，主要的目的是求死。
　　可惜命太贱，没死成。

　　琳琅阁查到的信息在那之后便交给了衙门，知县大人一看，吓了一大跳。
　　前不久中州兰府与倚翠楼两桩在同一天夜里发生的灭门惨案他是有所听闻的，案子是悬案，至今未破。
　　由于影响太过恶劣，上面给了很大的压力，但始终没有进展。
　　如今凶手在落英镇落网，也算是让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不过有点难办的是，不论是凶手还是与案子相关的人，现如今都死了个一干二净，只剩下一个被救回来之后躺床上一声不吭的青竹，成了唯一还能喘气的证据。

　　青竹虽然同冉缃儿纠缠颇深，但由于还不能证明她杀了人，所以也并未被立刻羁押。
　　但是若上头非要拿人问罪平息民愤，那青竹这条小命能不能保住还真说不准。

　　知县老爷对青竹的经历是同情的，在不违背原则的情况下也想出手帮上一把，如果她肯把一切都说出来，那知县老爷也不介意在往上递案卷的时候添点儿油加点儿醋，将青竹塑造成为本案提供关键线索的重要证人，这样或许能把她从这件事摘出来也说不定。

　　多年轻的姑娘呀，没必要就这么把自己的后半辈子断送了。

　　青竹平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纱布，她睁着眼睛看着床顶，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大夫说她已经醒了，知县老爷这会儿口水都要说干了，却也没听见个回声儿，隔着床帐瞅了半天，忍不住怀疑这人是不是给磕傻了，于是叫过门口守着的衙役，让他去把大夫请来再看看。

　　结果没等来大夫，等来了独自前来的黎烬。

　　知县大人见是他来了，连忙迎上去，恭恭敬敬地唤了声：“黎公子。”
　　黎烬勇斗妖邪一事，知县老爷已经分别从凌泠雪和周府下人们哪里听过了极其精简版和添油加醋版，已经无比确信这也是位顶厉害的仙人，可不知为什么，他一叫“仙人”人家就露出一副牙疼的表情，于是知县老爷不得不改口叫了“黎公子”。

　　“黎公子可是有什么事？只说便是，下官——”

　　黎烬摆摆手打断了知县大人的话，“没什么大事，来说几句话就走。”
　　说着他径直走到了窗前，隔着一层床帐低头看向床上那木偶一般的人，道：

　　“你家姑娘大约没有同你说过罢，”床帐内的人没有反应，黎烬略一停顿之后接着道：“她本名叫兰香，冉缃儿是鸨母给她起的名字，她应该已经没有在世的亲人了，往后香火供奉怕是只有你来，记得立牌位的时候别写错了。”

　　说完之后他便真的转身走了，留下知县大人在原地愣了半晌，直到暴脾气的老大夫吹胡子瞪眼地找过来，质问知县大人是不是不相信他的医术。

　　天色已经很晚了，绵绵的细雨也已经停了下来，抬头便能看见月明星稀，黎烬算了算时间，抬脚往飞花岭的方向走了去。

　　明日便是请神宴，幸得有芳枝姑姑，不用凌泠雪这个半吊子的掌门亲自带着弟子加班加点检查各项布置。
　　但山巅之上的小院内也依旧点着灯，凌泠雪翻过桌上最后一卷书册的最后一页，揉着眉心长出了口气，终于把这些烦死人的东西给看完了。
　　自踏入元婴之后，这是唯一能让凌掌门感觉到疲倦的事情了。

　　可随着窗棱的一声轻响，凌泠雪就知道今晚入睡的时间又得推迟了。
　　她捡起面前的书卷，啪地一声放到左手边高高的一摞上面，然后并指朝窗户的方向随手一挥，一枚薄如蝉翼的冰刃贴着两扇窗户合拢的缝隙飞了出去。

　　紧接着便听见窗外传来“哎”的一声叫喊。
　　黎烬略一偏头，抬手便接住了迎面飞来的锋利冰刃。
　　这冰刃看着吓人，其实也没用什么力道，比起什么无厘头的暗算，倒更像是家里养的的小猫心情一好，赏你不轻不重的一爪子。

　　想到这里，黎烬不禁笑了下。
　　一个掌门，怎么跟小孩儿似的。

　　他捏着冰刃推开窗户，对上凌掌门带着点困倦又带着点促狭的眼神，心道，还挺像只懒洋洋的小猫。

　　这么想着，他将那枚玩笑似的冰刃在指尖一转，霎时间一朵剔透的冰莲花绽放开来，然后拖着一串细碎的雪花尾巴，晃晃悠悠地往靠在椅背上、撑着扶手单手支腮的凌掌门面前飘去。

　　黎烬跳下窗台，直接往后一靠将窗户合上，笑着道：

　　“掌门往后同人打招呼还是用花比较好，不然还以为你是寻仇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