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生了个猫崽子》柒小舟

16、庶女

　　被凌泠雪削掉的藤蔓同那些巨木枝干一样迅速地枯萎，但这被消灭掉的几根同冉缃儿身体里疯狂涌出的藤蔓比起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冉缃儿即便是修为接近元婴，但是攻击的方式却单调且笨拙，看来之前的确就是个从未接触过仙法妖术的普通人。
　　得出了这样的结论，黎烬也不再犹豫，掌心有灵力开始聚集，瞬间升腾而起的高温将周围一圈的空气炙烤地隐隐有些扭曲。
　　可就在灵力彻底凝结成型前的一瞬间，黎烬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攥紧了拳头。

　　就是这眨眼间的停顿，冉缃儿周身的藤蔓尽数暴起，向院墙外甩出。
　　凌泠雪不明白黎烬为什么在最后一瞬间收了力，不过现在也不是琢磨这个问题的时候，她一挥袖把青竹、周夫人和春艾三人往后扫去，另一只手已经扣上了腰间的佩剑。
　　待要拔剑出鞘时，那些藤蔓却蓦地停了下来，支棱在空中，让冉缃儿看上去像一个把蜈蚣腿全安在了自己身上的蜘蛛。

　　冉缃儿的整张脸已经爬满了桃花枝的根茎，只有一只眼睛还是完好的。
　　强行停下藤蔓的攻击对她如今千疮百孔的身体而言或许已经是一种负担，那只眼睛里留下了一行血泪，鲜血爬过沟壑纵横的皮肤，像是在脸上织了一张血红的蛛网。

　　这模样比起之前来说更加可怖了，被甩出去之后清醒过来的周夫人刚一睁眼，就唉声一叫，再次晕了过去。
　　凌泠雪闻声望后看了一眼，隐约明白了为什么冉缃儿会停下动作。

　　再次晕到的周夫人身后，站着匆匆赶过来的周老爷，周老爷张着嘴巴杵在原地，看表情是已经被彻底吓傻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同物极必反一个道理，周老爷居然没倒，居然还开口，颤颤巍巍唤了声：“……缃儿？”

　　像是听见了这声呼唤，冉缃儿空洞的眼瞳恢复了一点神采，虽然只有那么一丁点，但是依稀能够从中读出一种名为依恋的情绪，甚至还带着些许的委屈。
　　她带着满身的藤蔓艰难地往前走了半步，已经被戳地鲜血淋漓的手向前伸出，同时有一条藤蔓被指引着，向傻愣在院门前的周老爷探去。

　　看着尖端锋利有儿臂粗细的藤蔓朝着自己落下，周掌柜惨叫一声，一屁股摔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蹭去，地面都要被他蹬出火花来了。
　　如此看来这才是周掌柜的真实水平，刚才那是超常发挥了。

　　周掌柜一边往后爬，一边颤声喊道：“别过来啊！别过来！”

　　叫喊声中，藤蔓真的停了下来，不过片刻的停顿，又突然迅速地向周掌柜甩去。
　　周掌柜抬手挡着脸嚎地撕心裂肺，却又被另一声更高地叫喊压了下去。

　　青竹疯了一般朝院子里跑去，嘶喊着：“姑娘！姑娘！”

　　这回凌泠雪没有再拦着她，因为冉缃儿已经被数根拔地而起的冰刺捅了个透心凉，冰刺一点一点地消散，她身上的各种乱枝藤蔓也在迅速的枯败，千疮百孔的身体失去了支撑，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那朵带血的桃花终究没有迎来绽放，迅速地走向了凋零。

　　青竹双眼通红，被地上还没来得及彻底风化的枝蔓绊倒在地，马上又不止疼痛似地爬起来，如此反复，终于满身狼狈地跑到了已经不见人形的冉缃儿身边。

　　天上又开始飘起了细细的雨丝，轻飘飘没有一点力道，沾湿了依人的鬓角，却冲不掉斑驳的血迹。

　　此时，初荷同罗衣也赶了过来，同时到的还有被一左一右架着的知县大人。
　　知县大人吓晕过去之后，睡了还不到两个时辰，就被初荷揪着衣领摇醒了，迷迷糊糊间觉得走路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被兜头一阵寒风刺激地瞬间清醒之后，才二次惊恐地发现自己果真在腾云驾雾，他看了眼脚底下一个个缩小的屋顶，差点儿没又晕过去。

　　好在三人到周府的时候，之前四下支棱着的枝蔓都已经化作了随风飘散的尘土，虽说房屋塌陷满地是血，但知府大人作为一方父母官，这种场面还算撑得住。

　　落地后，初荷提溜着知县大人去了凌泠雪划定的安全地带，把他扔给了一众惊魂未定的下人们。
　　罗衣在凌泠雪身边站定，拱手唤了声掌门。
　　凌泠雪偏头看向她，道：“不是让你们守在衙门么？”

　　罗衣回复：“察觉到掌门这边有异，就赶过来了。”
　　说着他看了眼被下人们团团围住的知县大人，接着道：“不敢有违掌门命令，所以把知县大人也一并带上了。”

　　凌泠雪没说什么，把视线又放回了残破的小院。
　　院门前的冰柱已经同刺穿冉缃儿的冰刺彻底消散于空气中，黎烬靠着孤零零的立柱，脚下挑了片没血的地方，站在离青竹和冉缃儿不远不近的地方，挺平静地看着眼前生死离别的一幕。

　　青竹双眼通红，跪坐在冉缃儿身前，伸出双手像是想要抱住她，但是尸身已经几近于被开膛破肚，不说抱起来，就是挪动一下怕是也会直接变成两截。
　　青竹只能放下手，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凶手，目眦欲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为什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不知道那些畜生怎么对姑娘的！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话不知道有几分是在问黎烬，几分是在问老天，又或者，几分是在问自己。

　　院门外，凌泠雪看着这番情景皱了下眉，扔下知县老爷赶过来的初荷恰巧瞅见了这一幕，心神领会，立马颠颠儿地跑进院子里，朗声道：“公子，这边交给我们来处理就好，您过来休息会儿吧。”

　　青竹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低声喃喃道：“姑娘她，姑娘她好不容易才能像个人一样活着啊……”

　　话音虽低，但自然逃不过黎烬的耳朵，身为一只货真价实的妖，这话他听了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见初荷过来了，黎烬也不再多留，正要抬脚往外走去，就见青竹突然不管不顾地朝他冲了过来，那架势像是要把他撞死给冉缃儿陪葬似的。

　　黎烬对这种儿戏般的行为不以为然，脚尖一点，轻飘飘往旁边让出一丈开外。
　　紧接着便传来一声闷响，外加初荷的一声惊呼。
　　一头撞在立柱上的青竹为鲜血四溅的废墟又添一抹颜色，她倚着柱子软软地倒下，瞳孔已经开始溃散，褪去了怨毒和愤怒的一张脸终于透出了几分她这样年纪的花季少女该有的清丽秀气。
　　其实也是个漂亮的姑娘，如果生在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家，过着普普通通的生活，这会儿也该有不少媒婆找上门来说人家了。

　　可青竹没那么好的运气，她是个孤儿，生在青楼里的贱种，或许楼里哪个年老色衰的妓子就是她的娘亲也说不准，哪个时常光顾的恩客就是她的亲爹也指不定。

　　青竹勉力睁开血糊的眼睛，透过眼前的一片血红看向她的姑娘，依稀记起几年前的那个雨夜，她浑身是伤地被关在柴房里，也是这样神智不清地抬起头，眼前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红纸。
　　鲜红的光影中，她的姑娘拢着衣衫蹲下身来，将油灯放在一旁，然后握住她的手，一边哭一边对她说：

　　“没事了，青竹，都过去了，没事了，什么都过去了……”

　　可是明明什么都没有过去。
　　那一晚，她的姑娘开始了永恒的噩梦。

　　青竹那日对周掌柜坦白的话并不是在瞎编，冉缃儿原本真的是高门贵女，虽说是姨娘所出的庶女，但姨娘得宠的时候，也是被仔细伺候着的娇贵小姐，仪态教养分毫不差的。
　　只是后来姨娘年老色衰，渐渐失了宠爱，被善妒的正室夫人折磨致死，冉缃儿也被陷害入了青楼。

　　青竹第一次见到她的姑娘，是在冉缃儿刚被卖进青楼的时候。
　　那家清清白白的姑娘愿意在青楼卖身？可又有那个入了青楼的姑娘不用卖身？
　　冉缃儿开始是反抗过的，正好鸨母盘算着把冉缃儿卖个高价，于是也并未如何逼迫，还指派了青竹去伺候她。

　　冉缃儿被关在房间里，日日垂泪，看见有人来就挣扎着哭喊，哀求他们放了自己。
　　可也许是觉得青竹年纪小说不上话，每次青竹去送饭的时候，她倒是不闹，看过来的眼神里甚至还带着点同病相怜的怜惜。
　　偶尔，冉缃儿会擦掉眼泪，浅浅地冲她笑笑，再温声细语地说几句关切的话语，问她叫什么？多大了？生日是什么时候？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才长得这么瘦……
　　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个问题，冉缃儿不厌其烦地问着，大约是因为青竹从来也没接过她的话。
　　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就可以拿出来一直问下去。

　　青竹不喜欢她看自己的眼神，也不喜欢她对自己说话的语气，于是相较楼里的其他姑娘，要更讨厌她一些。

　　青楼里其他姑娘都瞧不上冉缃儿，明里暗里嘲讽她假清高、瞎做作，落地的凤凰不如鸡，更何况她只是个庶女，根本算不上凤凰。
　　出生高门又如何，最后还不是跟她们一样被人踩进泥里，肆意践踏。
　　都成了泥塘里的泥鳅了，居然还嫌弃水脏？真是笑话。

　　是哪一天呢？青竹忘记了，她告诉了冉缃儿自己的名字，说自己十一岁，还不到接客的年纪，自己没有生日，过完年就算长了一岁。
　　后来陆陆续续地，青竹又告诉她自己没有不好好吃饭，是因为要做的活儿太多，所以经常会错过吃饭的时辰，告诉她每逢初一十五厨娘就会做肥地流油的大包子，所以那两天她就算冒着被打骂的风险，扔下手里的活儿也要去按时领饭吃。

　　然后冉缃儿就告诉她，既然过完年就长一岁，那不如就把大年初一作为生日好了，告诉她如果错过了吃饭的时辰可以过来同她一起吃。

　　那段日子冉缃儿慢慢地不哭了，也不闹了，青竹以为她同其他很多被卖进青楼的女子一样，认命了。
　　却没想到，在鸨母来通知她准备接客的时候，冉缃儿还是同初进来时那样，挣扎着，哭喊着，抵死不从。

　　这类似的事情青竹其实见过不少，她从小在青楼里长大，见过的所谓贞洁烈女不知几何，都是一开始又哭又闹，最后还不都是顺从了，服帖了。
　　毕竟在这青楼里，让她们听话的手段太多了。

　　这是青竹看过无数次的情节，早就不新鲜了，于是她像往常一样，沉默不语地干着自己的活儿，麻木地被人使唤过来又使唤过去。
　　直到她在擦走廊的地板的时候听见半敞着的房门内传出老鸨的声音：“去，给她找几个男人，本来我还疼惜她，想着给她抬抬身价，却没想到是个如此不识趣的，就这么挂出去不是砸我的招牌么……”

　　老鸨出来的时候像是压根儿就没看见门边还跪了个人似的，目不斜视地踩过未干的地板，扭着过分丰满的腰肢下楼去了。
　　青竹默不作声地擦掉地上的鞋印，拧干净帕子，提着木桶从另一侧专供杂役们走的小楼梯到了楼下，将脏水泼在院子里，把木桶放回了水井边，然后从柴房拎了把斧头，一把劈开了后院的门锁。

　　可她还没能跑上楼砸开冉缃儿的房门，就被鸨母领着人抓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