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生了个猫崽子》柒小舟

15、妖丹

　　“……我可以帮你，我帮你作证……不管你是什么，”周夫人一手紧攥在另一只手的腕子上，常年养尊处优的皮肤上被压出了红痕，“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想我的孩子安安稳稳地出生，安安稳稳地长大……”

　　隔着床帐，并不很明亮的光线下，只能模糊地看见一个身影一直倚靠在床头，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周夫人忐忑不安地坐在桌边，根本就摸不准里面的人在想些什么，她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这辈子都没经历过如此难耐的时刻，几乎要开始后悔自己来这一趟了。
　　就在她坐立不安之时，床帐内传来几声喃喃低语。

　　“孩子......孩子......”
　　冉缃儿倚在床头，她手上盘着那串紫檀木的佛珠，指尖死死地掐着其中一颗珠子，而那颗珠子根本就不是一颗紫檀木珠。
　　这串佛珠上本没有它的位置。

　　那颗珠子呈现出莹润的白色，仔细一看，还透着一抹浅粉。
　　这是桃夭的妖丹。

　　周夫人日日礼佛，被她常年配戴在身上的佛珠也染上了一丝佛性。
　　冉缃儿将妖丹藏于佛珠，一是为了避免引火上身，二也是想借佛珠的佛性掩盖住妖丹的气息。
　　却没想当还是被发现了。

　　床帐内的光线还要更昏暗些，冉缃儿盯着指尖的妖丹目眦欲裂，想要吞噬它的欲望越来越强烈。

　　呓语似的两声之后，冉缃儿不再说话。
　　诡异的安静下，周夫人愈发不安，捏着香帕的指尖开始颤抖。
　　青竹自周夫人坐下之后一直沉默着侍立在一边，这时候也抬起头，向床帐内唤了声：“姑娘？”

　　周夫人见她开了口，就像是一下子就住了救命稻草似的，紧接着道：“既然姨娘身子不大爽利，那我就先走了罢……”
　　说罢急急地站起身，匆匆便往外走去。

　　这边青竹觉出床帐内的不对劲，也顾不上周夫人了，又唤了声：“姑娘 ？”
　　她摸不准冉缃儿如今的状态，不敢直接掀开床帐，生怕再刺激到了她。

　　就在青竹咬牙伸出手的时候，床帐内再次响起了那梦呓般地声音：“姨娘……孩子……我只是个姨娘，夫人已经有了孩子，我以后也会像姨娘一样失宠，我的夫君不会再爱我，我的孩子……连人都做不了……”

　　床帐内传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干透的木柴在火炉中炸裂开的，已经走到了门口的周夫人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

　　周夫人出现在院中时，凌泠雪的目光便是一凛，反观黎烬，到还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唇边还挂着浅笑。

　　凌泠雪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再次将视线放回周夫人身上。

　　周夫人进了冉缃儿的房间，里头的谈话凌泠雪能够听到黎烬自然也能够听到，但他始终都表现地很淡然，像是现在发生的事情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或者说，这些发生的事情于他而言都不怎么重要，所以怎样都好。

　　可是这样悠哉悠哉的状态并未能保持多久，屋内变故陡生的前一刻，凌泠雪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飞身掠了出去。

　　周夫人惊恐的尖叫声这才破门而出，木质的房顶应声而破，漫天飞扬的尘土和木屑中飞出两道身影。
　　凌泠雪一跃而下，一手一个将两人拎到了院门之外。

　　手上的力道一松，周夫人立刻跌坐在了地上，头上的发髻已经散了一半，衣衫也滚上烟尘，裙摆上的刺绣也被勾破了。
　　周夫人这辈子也没如此狼狈过，只是她现在已经无心去顾及自己的仪容了，方才屋内的景象带给她的惊恐还未消散，她瞪大了眼睛，脑子一片空白，只有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护在自己的小腹前。
　　而另一边，同时被提溜过来的青竹也像个木偶似地跌坐在地，木着一张脸，大约也是一样满脑子空白了。

　　周府的其他人被这边巨大的声响惊动，还没起身地从梦中惊醒，已经起身的被吓地一个激灵。

　　漫天夹杂着碎木屑的烟尘散去，露出已经面目全非的小院，屋顶被整个破开，四周的墙面被各种不同品种的巨木枝桠破开。
　　唯一还算完整的一角屋檐上，立着一个颀长的身影。

　　屋脊的主体已经被完全破坏掉了，屋檐的一角碎片根本就吃不住力，可黎烬依旧稳稳地站在最边缘飞翘起的尖端上，就像他自身根本没有重量一样。

　　黎烬没有动作，只是面色微沉地看着破损屋顶下的室内。

　　而此时已经开始陆陆续续有人闻声赶来，凌泠雪偏过头，一挥手，地上迅速划出一道冰痕，同时每个赶来的人耳边都清晰地响起了一道冰冷的声音：“止步。”

　　从屋子里破出的各条枝干不断蔓延，在探出院墙之后终于停止了生长，可枝干上细小的枝桠以及上面攀附着的藤蔓还在活物似地扭动着。
　　而这时候，屋子摇摇欲坠的木墙终于倒塌，而黎烬所在的那片屋檐依旧顽强地挺立着。

　　怪异枝干的源头终于暴露在了阳光下，被凌泠雪拦住的众人隔着院墙看不清院内的景象，但就在门口的凌泠雪和周夫人却是看的清楚。

　　周夫人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抖，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站在冰痕之外的春艾见状也顾不上凌泠雪的警告，急忙跑过来将周夫人扶住，焦急地唤了声：“夫人！”

　　可就在下一秒，院内的景象映入眼中，春艾浑身一僵，差点儿没扶住歪歪斜斜靠在她身上的周夫人。

　　院内的房屋几乎已经彻底坍塌，横七竖八堆叠在一起的木板残骸上，溅着星星点点的血迹，血迹的尽头，是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形。
　　那些诡异的枝干全都连接在这个人形上，像是从五脏六腑中钻出来似的。

　　树干的根部被鲜血浸染，从后背和前胸破处的枝桠将衣衫撕地残破不堪，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但此情此景，着实无法让人生出半分绮念，只有无边的恐惧。

　　人形慢慢抬起头，半张脸上有血迹滑落，嫣红衬着凝脂一般的肌肤，更显娇艳，但另外半张脸却被一根桃花枝捅破，一朵粉嫩的桃花苞从眼睛里探出来，花骨朵上还带着血肉的残渣。
　　原本是眼珠的地方此时只剩下了一个血窟窿，鲜血汩汩地往下淌着。

　　这种状态，也不好说被树枝寄居的冉缃儿究竟是已经死了，还是活着。

　　黎烬居高临下，指尖一弹打出一道冰凌，直取冉缃儿还完好的那只眼睛。
　　紧接着一声脆响，一条藤蔓甩出，将冰棱抽到了一边去。
　　冉缃儿抬起头，许是用力过猛，血窟窿中忽地涌出一大团血浆，而那只完好的眼睛瞪的大大的，却看不出一丝焦点，甚至有一些茫然。

　　不过这一抬头的动作之后，冉缃儿却没有再做些什么。
　　她若无其事地转过头，脸朝着大门的方向，表情瞬间变得扭曲，张大了嘴像是在嘶吼，却只发出了窗户漏风一样的嘶嘶声。
　　大抵是因为咽喉的地方有一根柳条贯穿而出，已经将声带破坏殆尽了。

　　一根粗壮的枝干抬起，带着扭动的枝桠朝院门的方向直拍下去，在院墙外众人的惊呼中，距离院墙三尺的地方，两道冰柱拔地而起，交叉着架住了带着千钧之势直击而下的枝干。

　　凌泠雪单手搭在腰间的佩剑上，抵住剑格的拇指松了点力气。
　　冰柱纹丝不动，黎烬用冰柱挡下枝干之后也没有急着追击，看起来游刃有余的样子，凌掌门于是也没有贸然出手。

　　黎烬依旧立在那片于废墟中□□的屋檐上，垂眸看着面目狰狞的冉缃儿，自言自语般低声道：“看来还有一点意识的残存……”

　　说着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形状各异的巨木枝干，细数道：“……柳树、槐树、青松，柏树……呵，胃口倒是挺大，难怪成了这个样子……”

　　一次攻击被挡住，冉缃儿又调动了其他的枝干，黎烬这回也不再留手，手起刀落，薄薄的冰刃直接将连接在冉缃儿身上的枝干切断了。
　　脱离本体之后，那些树枝迅速干瘪枯萎，然后风化，只留下一地斑驳的污痕。

　　而被砍地像个木桩的冉缃儿却再度被撕裂，体内破出无数的细枝藤蔓，鲜血洒了一地，从脸上捅出来的那根桃花枝继续生长，能够看到皮肤下有细细的根茎在蠕动，已经开始往另外半张脸上蔓延。
　　娇小的花苞晃了晃，紧凑的花瓣绽开一个小口，像是少女樱唇轻启。

　　这景象实在有些瘆人，凌泠雪都忍不住皱了下眉，还在门口扶着周夫人的春艾崩溃一般弓起了身子，一边抖如糠筛，一边忍不住干呕起来。

　　而原本靠着门框失魂落魄的青竹却像是突然受了什么刺激，猛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拔腿就往院子里跑，眼见着就要穿过冰柱下的空隙。
　　与此同时，新生的藤蔓突然间捕捉到了一个蹦跶着的活物，兴奋地朝着自己的猎物直奔而去。
　　眼见着青竹就要被扎成马蜂窝，尖端锋利的藤蔓却在快要接触到她的时候被数道冰刃切成了碎块。

　　凌泠雪伸出手，五指一扣，隔空将青竹拽回了身边，然后揪着她的衣领往门框上一推，不耐烦的语气中似是夹着冰渣：“不要命了。”

　　被大力砸在门框上的青竹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神却是怨毒的，她毒蛇一般同凌泠雪冰冷的双眼对视着，恶狠狠地开口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