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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佛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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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府的院外有一棵歪脖子老树,但许多年前,周掌柜还没发家,周府还没修起来,这里还是一片空地的时候,老树还不老,脖子也不歪,是小孩子们最喜欢的滑滑梯和秋千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成了如今的模样。
可即便已被层层院墙挡在大街后,没有调皮的孩子再会光顾它,老树也回不去当年笔直端正、风华正茂的样子了。
今日算是老树清清冷冷晚年生活中的高光时刻了,当今修真界的掌事人同传说中圣兽白虎一族的族长一同蹲在了它的树杈子上。
兴许得了这么一份机缘,老树得开灵智,再在仙山脚下修上数十载,还真能把脖子掰正。
老树的过往经历黎烬无从得知,但凌泠雪倒是记得它,她第一次下山来到落英镇的时候正赶上学堂的孩子们放学,被喧闹声吸引,往这边多看了一眼。
经年流转,当时聒噪的孩童笑闹声随时光渐远,倒是这棵老树的形象还固执地留存在记忆中。
这天阴沉了整整一个下午加晚上,层叠的云层缠绕着月光,徒添几分暧昧。
此情此景,管它月亮是明是暗,总归算得上是“月下”,若将花草树木归为一类,那歪脖子老树也勉强能应了“花前”二字。
花前月下,美人在侧,黎烬那颗孔雀之心又开始蠢蠢欲动,刚想说些什么,在他身侧的凌掌门突然盘膝坐在了不甚平整的枝桠间,双目一阖,居然开始入定了。
黎烬:……看来传言并非全是胡编乱造,飞花岭现任掌门凌泠雪的确是个修炼狂魔。
但真实的情况是,凌掌门只是……找不到话说也找不到事情做,所以下意识地做起了自己最熟练的事情而已。
就在这时,厚厚的云层似乎终于兜不住积蓄了好几个时辰的雨水,天空开始有细泠泠的雨丝飘落。
雨虽不大,但老树那零零星星的几片叶子也不甚挡得住,黎烬望向身边之人的视线还没来得及收回,眼见着雨丝就要沾湿她的发顶,便下意识在手中结了个简单的印,瞬间一个无形的结界悄无声息地将凌泠雪包裹了起来,结界外小雨和着清风,结界内雨停风息。
白虎族并不擅长结界之术,那是玄武族的专精,黎烬也只是从玄归那儿看来几招皮毛,几乎没有用过。
眼前瞬间成型的结界带出一些似曾相识的往事,他偏过头很轻地笑了下,往后靠在树干上,任由冰凉的雨丝飘落在衣摆上,洇出一抹稍纵即逝的水痕。
这雨也挺怪,酝酿了大半天,最后落下来却是轻飘飘的,别说雷鸣电闪,若是不讲究,漫步街头连伞都不用撑一把。
就在这近乎温柔的雨幕下,终于,一道黑影自周府掠了出去。
论理说这会儿就该有一人追出去,另一人继续留守周府。
但黎烬看了眼端坐在结界中、对外界变化毫无所觉的凌泠雪,一瞬间的犹豫,让黑影彻底融入了夜色中,无迹可寻了。
虽说也不是彻底没有办法追踪了,但黎烬略一思索,还是留了下来,反正衙门那边也有飞花岭的弟子守着,总归出不了大乱子。
另一头,已经无聊到数雨丝的初荷终于,等来了不无聊的时刻。
飞花岭与别的门派不同,其他门派的都各有各的特色,各有各的专精。
比如风间谷主剑道,以快为尊,门下弟子多属风;万垓天善练体,门下弟子个个魁梧高大,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招收不到女弟子,当时的万垓天掌门甚至想过不如门派上下集体出家算了;而琉璃境则主修精神,善幻术,由于地处西南,门内也不乏蛊师医者;至于现已落末的一线天,曾经也是门下剑修齐聚,一把重剑只身走天涯。
但飞花岭不同,由于开山祖师留下的无蕴心经太难修炼,至今修成者加上祖师爷自己也唯三人而已。
所以飞花岭收弟子,不看属性,只论资质。
凡拜入内门者,都会有一次进入藏书阁挑选功法的机会。得益于当初祖师爷在世时的丰厚收藏,飞花岭的藏书阁称得上是包罗万象、无奇不有,至今还没有那个弟子未挑选到适合自己的功法。
是以飞花岭虽说位列五大门派之一,但实际上就跟个散修聚集地一样,门下弟子修什么的都有,五花八门,相当不整齐。
而初荷作为弟子中的佼佼者,最善追踪探查之术。所以即便罗衣比她修为高,但也是在初荷的提醒之下才察觉到了另一道气息的潜入。
作为证物收起来的佛珠被锁在一个柜子里,钥匙挂在今日轮值的两名衙役中的一个身上。
但正如之前所分析的,潜入者根本就没想过要老老实实地用钥匙开锁,就连紧闭的门扉于之而言都像是不存在一样。
黑影直接透墙而入,初荷同罗衣相互对视一样,不敢再往里深入,来人修为不低,当初既然能够凭借着一只传讯蝶的波动就察觉到罗衣的存在,那在房内如此密闭狭窄的空间里,任何神识的探查必然都会将其惊动。
而她们此行的目的是为了保护府衙内的凡人不受牵连,实在没必要多此一举。
不一会儿,初荷察觉到自己留在佛珠上的印记被抹去,同时那道潜入的气息也迅速消散。
知县老爷下了死功夫想要力保的证物佛珠已经悄无声息地从柜中消失了,散布在院中的衙役们还尤未所觉,躲在草丛中的知县老爷依旧瑟瑟发抖。
初荷想了想,觉得现在可以跟知县老爷通个气儿了,于是从藏身之处掠出,落在了知县老爷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月黑风高,雨初风骤,突然有人拍了下你的肩膀,这时候回头还是不回头,是个十分严肃的问题。
知县老爷谨记自己父母官的身份,为了镇上的百姓,他强拽着已经被吓出体外的魂儿,颤颤巍巍一回头,同初荷看了个对眼。
看见是她,知县老爷顿时松了口气,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方才紧拽着的魂儿终于重获自由,晃晃悠悠离体而去。
于是初荷还没来得及说句话,就见知县老爷双眼一吊,整个人软趴趴地往前一倒,脸朝下砸在了湿漉漉的草地上。
初荷:……
黑影没出去多久就回到了周府,黎烬却依然没有动手的意思。
一晚上的时间于修士而言并不算长,远不足以让凌掌门深入五感封闭的状态,她对外界的感应依旧敏锐。
只不过让她觉得奇怪的是,这一晚上似乎过于平静了,平静到她再一睁开眼的时候,天都已经破晓了。
凌掌门看着眼前迅速消散的结界,面无表情地扭头。
黎烬还比划着收结界的手势,感受到了对面投过来的审问的目光,干笑了两声,道:“那什么……昨夜下雨了……”
凌泠雪略抬了下下把,冷声道:“我是纸糊的么?”
在黎烬与之不多的接触中,这位掌门虽然总冷着一张脸,还时不时说两句损人的话,但始终也没见她同人急眼过。
大约是因为这个人太冷,给人感觉各种情绪都不甚明显,生气这种大动干戈的事情与她实在是不相称。
所以即便是这样微愠的时候也难得一见,黎烬都看地惊了下,还没等他说点儿什么,周府中又有了新的情况。
破晓时分,大部分人都还在熟睡的时候,周府中冉缃儿的院落却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周夫人独自一人往这方僻静的小院走去,进了院子却又停下了脚步,眉心凝着一团化不开的忧虑。
她抬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低头思索了片刻,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再次抬步往前走去,谁想刚走到门前,还没来得及叩门,那扇门就一下子从里面被拉开了。
青竹站在门内,看见周夫人也没有分毫的惊讶,语气还算是恭敬,她略一福身,道:“夫人,进来吧。”
周夫人紧了紧手中握着的帕子,点点头,跟了进去。
天儿还雾蒙蒙的透着亮,屋里的光线也很暗,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小院之前一直被闲置着无人打理的原因,如今屋内还弥漫着一股木头腐朽的味道。
冉缃儿此刻还躺在床上,青竹在一旁低声说道:“我们姑娘这两日精神不大好,夫人担待些。”
周夫人闻言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屏风被推开,她在正对着床的桌边坐下,一手拧着手中的帕子,一手摸上了另一只手的腕间,那里原来盘着一串紫檀木的佛珠。
昨日,听从凌掌门的嘱咐,周夫人一回到房间就将那串紫檀的佛珠收了起来。
至于后来衙门的人来拿走佛珠的事情,她本来该是不知道的,只不过春艾偷着进来拿珠串的时候被她瞧见了。
一问,才知道是老爷不想让她费心,吩咐春艾偷偷把佛珠拿出来,不要惊动了她。
春艾的话周夫人是信的,那既然是老爷的吩咐,她自然也不会再多嘴去问,只假装自己并未发现这件事,让春艾照着老爷说的去做就是了。
只是有了身孕的女人总是爱多想,这几日府中的乱相她都看在眼里,周夫人礼佛,于鬼神精怪之事本就较旁人多了解几分,白天想夜里想,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猜测之下,那束一夜间迅速枯败了的桃花成了周夫人的心病,买桃花的肯定不止她一家,别的夫人小姐看到桃花枯败了,也许只会当成是有人在恶作剧,再过几日便将此事抛在了脑后,不作多想。
但总会有人觉得奇怪,几日后,街头巷尾闲聊时提起,大家发现所有买回去的桃花都在一夜间枯败了,这便是一段四处流传的怪谈了。
这种时候,若是自家再爆出什么乱子,便是衙门封锁了消息,肯定也会有好事之人对周府说三道四,而她这个时候又怀上了孩子……
周夫人不想她的孩子一出生就被人指指点点,在外人的闲言碎语中被说成是一个怪物。
她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人,没有什么降妖除魔匡扶正义的高远志向,只想守着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为了这个小小的心愿,她甚至不介意和别的女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分享自己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