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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Part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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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雨纷纷。
乌云从西边压来,翻滚着,吞噬蔚蓝的天空。
郊外空旷,少有人烟,衬得冒雨前行的女孩更加瘦小孤寂。
她走了一路,白色的运动鞋上沾了不少泥。女孩蹲下身擦拭干净,才迈步踏入墓园。
“妈,我来看你了。”她弯腰把花束放下。花是店员挑的,每年都是。
关于母亲的喜好,她确实一无所知。印象中,两个人只有争吵时才会说很多的话。
“以前你总是骂我打我,我好几次都想,什么时候能离开你就好了。”她的眼眶渐渐红了,“现在你走了,我却舍不得了。”
她顿了一下,扯出个笑容:“说句实话,你做的饭菜是真的难吃, 比食堂的还难吃, 还经常爱放胡萝卜进去。但好歹总是热的。你知道吗?每次回到家,看到还冒着热气的饭菜, 我都会想,今天就算你打我了,我也要原谅你一回。”
“你走后爸爸接走了我。他对我很好,莫叔叔也对我很好。但我总觉得那不是我的家...”
“妈,我没有家了...”她说到这,声音低低的,豆大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和雨水一起没入泥土中。
“我一直在想,如果爸爸没有离开你,我们一家人会不会过得很幸福?你会不会愿意分一点点的爱给我?会不会... 不那么早离开我...”
...
雨渐渐下大,雨声把她想说的话悉数吞没。细小的水流汇聚在一起,她仿佛一颗沙粒,一片枯叶,被流水推着,不知会去向何方。
墓园外停着一辆价格昂贵的车。车内的气压很低,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都拧着眉。
驾驶座上的男人带着金丝镜框,看起来很是儒雅。
“雨下大了。”他说。
他身旁的男人沉默地看着窗外,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在窗沿上。
“选选一淋雨就会发烧。”他又开口。
男人看了他一眼,咬紧牙关,终于拿了伞推开车门,小跑着冲进雨中。
宽大的伞面挡住了风雨。
吴宣仪回头,眼里浮现出戾气:“你还有脸来这里?”
“下雨了。怕你生病。”男人在她面前显得气场很弱,小小声地说。
“滚。”
“选选,以前是爸爸对不起你,我可以补偿...”
“补偿?”她指着母亲的坟墓,“吴正阳,你告诉我,里面的人你该怎么补偿?”
吴正阳沉默许久,最后只吐出了“对不起”三个字。
“不需要。”
吴宣仪不想再跟他多待一秒,大步离开。
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有三样,一是夏季的棉袄,二是冬季的蒲扇,三是迟到太久的爱。
她一个人在雨中走了好久,久到全身湿透,擦干净的鞋又沾满泥污。
也许她母亲说得对,她不过是两个不成熟的成年人犯下的错误。一个多余的存在。
接到电话时,孟美岐正和沈女士还有孟先生在外头用餐。
“怎么哭了?”
他们家一向贯彻“食不言寝不语”这套,她按下接听键后,一边压着声音说话,一边往洗手间走。
“没有不方便。”
“嗯,你说...”
“好。我去接你。你乖乖在原地别动。”
她挂了电话,盘算着不经过她爸妈就能溜出去的路线,谁知被跟过来的沈女士逮个正着。
“去哪里?”沈念之冷着脸时,气场强到能让孟书觉一个大男人瑟瑟发抖,就更别提孟美岐了。
沈女士和孟先生都是大忙人,孟美岐刚出生没几个月就被塞给保姆全权负责,直到她一岁半时,因为保姆的疏忽差点没抢救过来,沈女士心有余悸,才辞了工作当起了全职妈妈。
这个意外的发生,再加上失去事业依托,沈女士的安全感跌到谷底,变得敏感多疑起来。后来甚至患上了躁郁症。而这些心理上的变化,表现在行为上,就是她对孟美岐有着极强的控制欲。最严重的一段时期动不动就以死相逼。
这一年多,她恢复了工作,也一直在做心理治疗,渐渐放松了对孟美岐的管制,孟美岐不论是生活上还是学习上都轻松自由了不少,但是过去的阴影依然深深笼罩在心头。
她嗫嚅道:“我... 去找一个朋友。”
“一定要现在去?”沈女士审视着自家女儿,目光冷淡。
孟美岐想起电话里那人浓浓的哭腔,又想起自己答应过她随叫随到,勇敢地回视沈女士:“一定。”
“我和老孟送你去。下雨天不好打车。也危险。”
孟美岐想要拒绝,却又觉得沈女士已经做出了很大让步,换做以前,她肯定想都不想就把她按牢在饭桌前。
所谓知女莫若母,孟美岐眨巴一下眼睛,沈念之都能知道她在想什么:“放心吧。我让老孟装成顺风车司机,不会让你在朋友面前为难。”
沈女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解人意了?
孟美岐张张嘴,一时语塞。
“印象中,你好像是第一次对我说一定要做什么事情。所以这件事情对你应该很重要。”沈女士边说边给孟先生发消息,“但是作为你的妈妈,我会担心你的安全,你也必须为我退让一步。”
第一次吗?
孟美岐确实热爱学习,喜欢钻研,但是她也不希望自己的人生中只有学习。她一直觉得自己过得没那么幸福,并且把错都归咎在沈女士太强的控制欲上。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惊觉,自己似乎从未勇敢坚定地想过要去做某件事情。沈女士的控制欲,又何尝不是她知难而退,胆小懦弱的借口呢?
孟美岐晃了一会儿神,开口道:“妈,谢谢你。”
她始终欠着沈女士一句谢谢。谢谢她过去为自己牺牲了那么多,也谢谢她现在为自己改变了那么多。
“快走吧,”沈念之背过身悄悄抹掉眼泪,“我让老孟去停车场等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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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美岐见到吴宣仪时,她整个人都很狼狈,身上满是泥污。漫漫雨帘中,女孩仿若被隔绝在整个世界之外,眼里全是茫然。
她几乎是扑出车门,把人罩进伞底。
“孟美岐...”她轻轻地叫她,泪水跟着落下,“我想抱抱你。但是我脏脏的。”
孟美岐不是没见过吴宣仪脆弱的模样,但是她向来嘴硬,就算脆弱时也习惯性地带着刺,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柔软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散成泡沫,消失在漫天飘雨中。
孟美岐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在雨水里泡了好几个小时,发白发皱,难受得紧。她很轻很轻地把人揽进怀里,温声道:“没关系。你脏脏的我也很愿意抱抱你。”
她缓着语调,心疼中还是难免带了点责怪:“小傻子,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
“路好滑,我刚刚摔了一跤。”她委委屈屈地说,双手圈住她的脖子。
“摔伤了吗?”孟美岐问她。
她摇摇头:“但是有点疼。”
孟美岐慢慢拍着她的背安抚她。
过了好一会儿,又听见她说:“孟美岐,我觉得自己好多余,这个世界根本就不需要我,就算少了我地球也还是会转。”
她说这话时其实语气并不消极,更像是小孩子在告状:地球少了我居然还敢转?太过分了!你要帮我讨回公道!
孟美岐失笑,摸着她的小脑瓜哄道:“地球少了谁不都会转?理它做什么?”
怀里的人轻轻“哼”了一声,幼稚得分外可爱。
“世界也许没那么需要你,”孟美岐把她冷得像冰块的身体搂紧了点,想把自己身上的温度传递给她,“但是孟美岐需要。如果孟美岐少了你,她就不知道该围着谁转了。”
吴宣仪在她肩上蹭去滑出的泪水,还很沙哑的声音里带了小小的骄傲:“所以我打电话给孟美岐了。”
“所以她这不是来接你了吗?”孟美岐说着,又紧了紧手臂,哄道,“我们上车好不好?外头好冷。”
车内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暖气,后座上还放了两条毛巾。
沈女士拿手肘捅了孟书觉一下,孟书觉被迫营业,有点尴尬地开口:“您好,请问二位要去哪里?”
孟美岐脱了外套给吴宣仪,一边帮她擦头发,一边轻声询问:“我们回宿舍好不好?”
吴宣仪乖乖地应了声“好”,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
“去市一中。”孟美岐看向充当司机的孟先生,在他眼里读到了一丝戏谑,脸颊有些发烫。
“孟美岐。”吴宣仪叫她,“我想睡一会儿。”
孟美岐的注意力立刻放到她身上,才发现她的脸可能比自己都要红,感觉到有点不对劲。
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好烫。
“宣仪,你好像发烧了。”孟美岐慌乱起来,“我们现在马上去医院,你... 你不要睡,坚持一下。”
“不要去医院。”吴宣仪瘪着嘴,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宿舍里有退烧药还有退烧贴。”
她几乎一淋雨就会发烧,又懒得随身带伞,宿舍里药备得很是齐全。
“不行...”
“岐岐,”她软着声音撒娇,眼里一片水光,“我不想去医院。”
“可可可是...”孟美岐招架不住她一反常态的撒娇,顿时手足无措起来,说话都开始结巴。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沈女士看不下去了,开口道:“让她睡一会儿,回头吃完药没好转再去医院也不迟。”
发烧整得跟绝症似的,还别睡坚持一会儿?
沈念之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把女儿保护得太好了,半点儿常识都没有。
孟美岐和吴宣仪上宿舍楼后,车里剩下沈女士和孟先生两个人。
“她长大后就没有抱过我。也没有那么温柔地和我讲过话。”沈念之突然说。
孟书觉摸了摸鼻子,没有说话。
“我都没有戳过她的脸。也没有叫过她岐岐。”沈念之又说。
孟书觉继续沉默。偷偷在心里补一句:我好像叫过?
“我记得她洁癖蛮严重的... 老孟你说句话呀。”沈念之推他,“你不觉得这俩孩子不太像正常的朋友吗?”
“挺正常的呀。”孟书觉说。正常是正常,是不是朋友就另说了。人小姑娘怎么想的不清楚,反正你女儿绝对心怀不轨。孟书觉看了自家夫人一眼,把剩下的话吞回肚子里。
“正常吗?你不觉得有点... 有点...”
“正常呀。”孟书觉一口咬死,“现在孩子都这样。我带了那么多学生我能不知道吗?你就别多想了。”
沈念之不说话了,皱着眉头,只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劲。
在老婆面前表现得风轻云淡的孟教授,回到学校就开始和底下的学生哭诉:“我真的劝你们以后不要生女儿。小时候你要担心她被臭男生拐走,长大后你还得担心她拐不走别人家姑娘。做父亲真的太难了。”
底下的学生们一脸懵逼:等一下,什么叫担心她拐不走别人家姑娘?孟教授的操作好像有点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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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宣仪醒来的时候,没有见到孟美岐。
天已经擦黑,房间里很静,闹钟“滴答”的声响砸在耳膜上,震得她鼻头发酸。
一定是因为了生病了才会格外想要陪伴。她不该是个害怕孤独的人才对。
伸手摸到手机,漆黑的屏幕并没有随着她的动作亮起。电量早已耗尽,充电线被雨水泡过,估摸着是不能用了。
她有些委屈地将它扔远,一挥手又将床头柜上的物品全部扫落,换来乒乒乓乓一顿响。
好烦。
要不出门一趟?顺便还能找些吃食果腹。
算了... 不如接着睡。
高烧过后的身体绵软无力,她实在不想动弹。
孟美岐...
大坏蛋。就不能多留一会儿吗?
她用手臂挡住自己的眼睛,让快要漫出眼眶的泪水不至于泛滥。
门锁“咔哒”一声响,走廊里的老式灯泡散着昏黄的光,从慢慢打开的门透进来。玄关处亮了一小片。
吴宣仪扭头,就见少年人沐着光,轻轻浅浅地笑着,让本来就立体的五官更加凸显。
好看。
她被自己一闪而过的念头吓到,微微红了耳尖。
“醒了?”
孟美岐关了门,摸着黑走向床边,拿手掌盖住吴宣仪的眼睛,这才开了灯。
“你去哪儿了?”眼睛适应了光线后,吴宣仪撑起半个身子,伸手环住她的脖子,脑袋枕着她的肩膀,闷闷地问道。
她的一系列动作太过自然,仿佛她们一直都是这般亲昵。
明明前几天抱一下还要孟美岐千方百计地讨。
大概是因为生病了...
两个人都默契地没做多想。借着这个由头,掩盖住一方的希冀,和另一方慢慢发酵的情愫。
“去给你买了点粥和小菜。”孟美岐说。
很清淡。标准的病号餐。
吴宣仪瞅了两眼,不满道:“我要吃肉。”
“等你病好了想吃什么都给你买。”
孟美岐一边哄,一边弯腰收拾地面上七零八落的物件。闹钟的电池摔出去了,她安上,细心地重新校对了一遍时间。玻璃杯子幸好没磕坏,等等要记得拿去洗一下... 怎么连手机都扔?
“没电了。”吴宣仪见她皱眉,委屈地解释,“充电线也坏了。”
“明天去给你买一条回来。”孟美岐安慰她,打开白粥的盖子,“先吃点东西好不好?”
“我想吃肉。”吴宣仪扁嘴,又重复一遍。
说好的发烧过后胃口会变差,不宜吃油腻呢?沈女士骗人,这位小祖宗胃口明显好得很。
孟美岐认命地叹气:“先吃点垫垫肚子,我马上去给你买好不好?”
她刚要起身,被吴宣仪拉住:“算了。不吃了。”
怎么又不吃了?女孩子的心思简直比数学压轴题难懂一百倍。
“真不吃?”孟美岐向她确认。
“真不吃。”
她不想她走。
为了证明自己是真的不想吃肉了,吴宣仪积极地伸手去拿粥。
“唔...”
“烫着了?”孟美岐抓过她的手来看,有点泛红,“去冲下水。”
“没关系,一下子就不疼了。”她不是很想动,再加上确实只是烫了一小下,赖在床上不肯走。
孟美岐拿她没辙,心疼地对着她的指尖呼气,直到那点红肉眼不可见了才停下。
她舀了一勺粥,确保吹凉后送到她嘴边,哄小孩一样拉长声音:“啊——”
吴宣仪打从记事以来还没被人喂过饭,一时有些不自在,她偷偷看了一眼孟美岐,少年人神色认真,眉宇间是隐隐的担忧。心中涌过暖流,她乖乖地张口吃下,末了用牙齿咬住勺子。
“松口。”孟美岐轻轻往回扯没扯动,又怕用力会伤到她,无奈道,“咬坏了看你吃什么。”
“乖,听话。”她左右摇了两下勺子,才终于让它从某个幼稚鬼的口中解脱。
白粥小菜没有肉,吴宣仪边吃边闹居然也觉得有滋有味。
晚饭过后,网瘾少女实在是憋不住了,可怜巴巴地向孟美岐借手机玩。
小朋友的屏保是一只卡通小狮子,头顶还趴着只别过脸似乎在闹脾气的小猫。
一看就是赖美云的画风。
吴宣仪往上划拉,问道:“密码多少?”
孟美岐脸“噌”一下红了,几乎是用抢的拿回手机,解完锁后才递给她。
解个锁脸怎么涨得比番茄还红?
吴宣仪狐疑地打量她,存了几分逗弄的心思:“密码该不会是你喜欢的人的生日吧?”
“不... 不是...”孟美岐急忙否认,暗道发烧还有治愈神经大条的功效不成?
还结巴?该不会被她猜对了吧?吴宣仪搭上她的肩膀,调侃道:“说吧,看上谁了,选姐帮你追。”
有本事帮我追你自己啊。孟美岐在心底吐槽,有些恼,气哼哼地挣开她的手,拿起方才掉到过地上的杯子:“我去洗杯子。”
什么嘛,这反应... 还真有喜欢的人?吴宣仪微不可闻地哼了声,心里头有些不舒服。
小朋友手机界面很整洁,所有软件都被有条有理地进行分类。
“游戏”文件夹里有两款软件,一款是疯狂大厨,一款是... 猿题库?
吴宣仪不由分说地点开了被她嫌弃过的疯狂大厨。玩了几分钟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实在是太弱智了。
她退出游戏,划拉两下,发现后头居然还有一页,单独放了款软件。
图标看上去蛮可爱的。
这又是什么休闲益智类游戏?
她点开来。
进入后的界面看上去是一个书架。阅读软件吗?只有一本书?书名叫“无名”还是没有名字?
她被勾起了好奇心。
电子书的前面十几页都是两只手的特写。从各自自然垂落到最后十指相扣,应该是在描述两个人从陌生到相恋的过程。
典型的赖美云式画法。
锁屏和壁纸也是赖美云画的。
吴宣仪眼里暗了暗,心道小朋友该不会是喜欢赖美云吧?
也是。毕竟是舍友,朝夕相处的话,很容易动心吧?
赖美云是挺可爱的。
但是太小只了。
小朋友被人欺负的话,她要怎么保护她?
不合适。太不合适了。
她胡思乱想了一会儿,继续往下翻。
百度百科吗?
姓名:...
吴宣仪???
吴宣仪一愣,为什么是她?
她继续往下看。
出生日期:1995.01. 26
星座:水瓶座
血型:O 型
血型都知道?她自己都不是很清楚。
再往下很详细地记录了她的喜好。
喜欢的食物:奶茶,紫菜,肉...
喜欢的颜色:蓝色
讨厌的食物:胡萝卜,海鲜...
不喜欢的人:戚云
戚云两个字被一个大红圈圈起来,上头狠狠打了个叉。
她忍俊不禁,小朋友怎么和戚云哥这么不对盘?
“宣仪,你喜欢戚云吗?”
吴宣仪想起孟美岐问她的问题,后知后觉地发现,所以,当初是觉得她喜欢戚云才和她闹脾气的?
但是为什么要因为这个不开心?
难道... 小朋友喜欢的人是...
她被自己冒出的念头吓到。
吴宣仪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摁灭了手机屏幕,再摁开,手指向上滑。数字键盘弹出,她的手心开始冒汗,迟疑了一会儿输入四个数字:0126。
开了。
“你可以下一个王者。内存很够。”孟美岐洗完杯子出来,见她在发呆,以为是她没有找到想玩的。
吴宣仪被她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摔出去,做贼心虚般迅速把后台清空。
“怎么脸这么红?”孟美岐拿手背去探她的额头,蹙起眉头,“要不要再量个体温?”
肌肤相贴,额头上的触感细腻温热,心不由得乱了。吴宣仪看向她澄澈的双眼,从那浮在表层的忧虑中再往内,轻易能看见少年人赤忱的不加遮掩的爱意。为什么她时至今日才发现?
过往一晃而过的瞬间汇聚,串在一起,让一些若隐若现的答案突然变得清晰明朗。
吴宣仪想起自己三番五次赶她走时,她说:“你这么好看,我只想和你当同桌。”
想起办公室里她第一次拥抱她,温柔地让步:“幼稚鬼。和好吗?”
想起雨天时大半偏向她的伞,伞下的少年人目光明亮:“最难忘的是... 现在。此刻。”
想起两个人一起罚站,她凑上来的右脸和那句“我知道,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
想起画室里她满脸骄傲地夸她:“不能更好了。像在地狱里创造了光。”
想起她留下电话号码时承诺的“随叫随到”。
还有几个小时前,有点洁癖的人抱着脏兮兮的自己,坚定又温柔地说:“世界也许没那么需要你,但是孟美岐需要。如果孟美岐少了你,她就不知道该围着谁转了。”
这么好的孟美岐。
这么好的喜欢。
“孟美岐...”吴宣仪叫她。
“嗯?”
“要抱抱。”声音轻轻软软。
孟美岐俯身抱她,只当她是生病了缺乏安全感,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
“孟美岐...”
“嗯?”
“就是想叫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