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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Part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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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美岐早上一到班上,就看见抽屉里的书都被翻出来,零零落落地散在地上。
不用想都知道罪魁祸首是谁。毕竟这人可半点隐瞒的想法都没有,正勾着笑挑衅地看着她。
“孟美岐,你现在还想和你选姐当同桌吗?”
小学时代没遇见过爱捉弄人的幼稚鬼,敢情是在这儿等着她。
孟美岐叹了一口气,认命地将书捡起来。
这...本...
手里是一本被撕碎的漫画书,初二年生日时好友送的。对她来说,象征着一段很珍贵的时光。就算后来她和那位朋友大吵了一架,这本书她依然放在身边,现在...
女孩握着书的指节用力到发白,怒火蹿了上来,质问道:“吴宣仪,你有必要这样针对我吗?”
吴宣仪被她吼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这人怎么发这么大的火。昨天捉弄她让她摔了一跤,都没生气,今天不就撕了本书嘛。她还特意挑了看起来最没用的一本书。
想到这,这位肇事者竟觉得有点委屈,不甘示弱地回应她:“那你有必要死赖在这不走吗?”
为什么赖着不走?在吴宣仪一次一次的追问下,她找了很多答案。
可这些答案,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究竟是...为什么呢?
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时,她的目光就被教室最角落的这个人所吸引。她和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安静,孤独,她们短暂地四目相对时,孟美岐想,传闻中凶神恶煞的人,为什么会有这么落寞的神情?她摆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对她恶语相向,可是这些恶言恶行又全是破绽,就好像...
刻意在向她呼救一样。
“你明明不想我走。”孟美岐说。手中的漫画书被她放在桌上,她上前一步,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吴宣仪,你现在就像个害怕被抛弃的可怜虫。”
孟美岐刚转来时,吴宣仪想的是傅菁也要有同桌了,她即将变得更像一个局外人。
这个念头从她脑海浮现时,很快就被她扼杀掉。
她不需要什么同桌。也不需要什么朋友。她就喜欢一个人待着。
所有人见她都和猫见老鼠一样,她除了这样自我催眠还能怎么办呢?
可是孟美岐向她走来了,让原本冷清的生活突然有了人情味。
吴宣仪知道,孟美岐没有说错,她不想她走。
被戳穿心事的姑娘莫名地觉得恼火,抓住对方的肩膀掼倒在地,单手掐住了她的脖颈。红着眼睛吼道:“你有病啊,少自以为是了。”
有些事情她不敢承认,也不想承认。
她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太过狼狈,更不想被可怜。
教室后面,两个人扭打成一团。
不知道谁去找了老师,两个人很快被拉开,带到办公室里。
老张十分头疼地看着两个孩子。
事情的经过他听学生说了一遍,可是现在动手的人红着眼眶,一副要哭的模样,他连批评的话都说不出口。
“你们俩没受伤吧?”
沉默。
“美岐?”
“没有。”孟美岐老老实实地回答。
“宣仪呢?”
吴宣仪抿着唇,轻轻摇了下头。
孟美岐不知道是真的被她压制住,还是故意让着她,只一味地挡,根本就没还过手,她哪来的伤?
“没受伤就好。”老张抓了两下本来就乱的头发,处理学生问题这种事情他实在不怎么擅长。
桌上的茶杯被拿起又放下,最后他说道:“你们俩,要不握个手和好,这事咱们就算过去了?”
孟美岐的气其实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也不过是一本漫画书,完不完好,那段岁月,她都再也回不去了。
更何况,她也踩着人家痛处了。
她心里应该很不好受吧?
想到这,她主动伸出手,带着点刚吵完架后的不自在,硬邦邦地说道:“和好。”
偷偷拿眼看她。
女孩的面部线条紧绷着,昭显着她抗拒的心理。
无奈地收回手。
看了一眼老张,表示自己让步了,但对方明显不买账。
“我先去上课,你们俩什么时候和好,什么时候再回去。”老张长叹一口气,拿起课本打算当个甩手掌柜。
路过孟美岐时,他附在她耳边悄声说道:“哄一哄,交给你了。”
有红晕爬上了少年人的脸颊。
“哄”这个字眼,有点太温柔了...
她们的身后是一扇窗子,三月的风钻进来,吹起女孩们的发梢和衣角,也吹起了孟美岐心中尚不知名的情愫。
哄一哄...吗?
两个人沉默地站立了不知多久光景。
终于...
少年人侧过身,上前一步,伸手环住了还在闹别扭的女孩。她的额头贴着她柔软的发丝,用着生平能想到的最温柔的语调,软软地问道:“和好吗?幼稚鬼。”
有泪水一滴一滴砸在手臂上,密集的,滚烫的,连心脏也被砸得生疼。
女孩纤长的手指攀附上来,和她小臂的肌肤紧密相贴。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刻变得不一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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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宣仪哭够之后,不由觉得难为情,死活不肯跟她一起回去。
这人脾气倔,八百头牛都拉不动,孟美岐拿她没办法,只好一个人先走。
她素来人缘好,刚走进班级,一群人就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她有没有事。
此时刚刚下课,老张还在班级没走,他远远地递了个眼神给她,意思是和好了吗?孟美岐想起刚刚的拥抱,立刻红了脸,眼神躲闪着,微微地颔首。
老张也是有趣,居然还回了个“赞”给她,闹得她脸更加红。
围着她的同学丝毫没有注意到两个人隔着一整个教室的“对话”,有几个女生还在义愤填膺地声讨吴宣仪。
“学霸,你想坐哪一排,我们去申请帮你换位置吧。”段奥娟提议道。她坐在孟美岐前面,是除了孟美岐外,最近距离感受到吴宣仪捉弄行为的人。
“对呀学霸,班上位置你随便挑,我们配合你。”
孟美岐平时给大家讲题十分耐心,大家都记着她的好,表示愿意帮忙。
“哪有你们想的那么严重,宣仪她只是和我闹着玩。”孟美岐笑着解释道。
二班同学有点摸不着头脑,学霸被校霸打了之后,怎么反倒为人家说话,连称呼都变亲近了?
“学霸,如果你被选姐威胁了就眨眨眼睛。”
“学霸你放心,我们这么多人还不至于怕她一个。”
“你们在聊什么?”
吴宣仪不知道何时回到教室,目光和围在孟美岐身边的人一一对视,懒洋洋地问道。
这些人一下子噤若寒蝉,低下头默默地溜回自己的座位。
对不起,学霸。我们怕,非常怕。人多也怕。
孟美岐好笑地看着这群人,刚刚还生龙活虎地声讨人家,一见到本人全部都蔫了。
她火上浇油地回答道:“他们在谋划着把我从你身边救走。”
吴宣仪惯性地想让她赶紧滚,动了动嘴唇,改成了听起来攻击性较弱的“爱走不走”。折腾了半个上午,她有点累了,趴在桌子上打算补个觉。
“吴宣仪。”孟美岐也跟着她趴下,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干嘛?”两个人面对这面,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对方说话的气息,吴宣仪不自在地挪远了一点,凶巴巴地问道。
“没干嘛。”
孟美岐踌躇了一会儿,虽然有些难为情,还是决定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就是想告诉你,我不走,就爱赖在这,你别赶我了。”
“神经病。”吴宣仪骂了一句,别过头,眨去眼里涌上来的泪花。她受得住误解与偏见,偏偏受不住孟美岐的这点好。
“吴宣仪。”等到吴宣仪昏昏沉沉都快入睡时,孟美岐又叫了她一遍。
“干嘛?”语气不耐。
“你别赶我了。”少年人固执地重复着。
“知道了。你烦不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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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下了很大的雨,一楼的房檐下,很多没带伞的人都在这里等雨停或是等同伴折回来接。
孟美岐拄着把长柄伞和他们站在一块,倒显得有些许突兀。
“嘿!大哥。”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孟美岐不用猜都知道是赖美云。
这货为了彰显自己和她与众不同的舍友关系,坚决要以“大哥”来称呼她。
“宁子呢?你们今天怎么没一起去吃饭。”张紫宁是她的另一个舍友,也是她的饭友。
今天她们本来和往常一样准备一起去食堂,走出教学楼几步时,她突然想,吴宣仪带伞了吗?
按这个人的性子,没带伞的话该不会冒雨跑回去吧?生病了怎么办?
想到这,她和张紫宁打了个招呼,决定留下来等一等她。
只是这人动作怎么这么慢?该不会已经走了吧?来个什么擦肩而过的狗血戏码?
她回头望了眼楼梯口,心想要不要回教室找找看。
“大哥,问你话呢!”赖美云不满道。
孟美岐这才回神,发现自己好像忘记回答她的问题了。
“我...我有点事情,让宁子先走了。”
赖美云在这句“有点事情”上打了个问号。得是什么事情才能一提起就脸红?
“大哥,你今天有点不对劲哦!”
“有...吗?”
“没有吗?”
两个人说话间,吴宣仪双手插着口袋,慢悠悠地挪了下来。
早上闹了一通后,吴宣仪面对孟美岐时始终觉得很不自在,看见她和赖美云后,想也没想掉头就走。
“见我就躲?”因为她刚才转身的动作,孟美岐心里本来的那点不好意思被不满取代。
“谁躲了?”转身的脚步一滞,吴宣仪嘴硬道,“我东西忘拿了。”
“我陪你去拿。”不由分说的语气。
“你陪我干嘛?有病。”白了她一眼,折回身,故作轻松道,“算了,不拿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走到台阶旁,外头的雨顺着风飘进来,沾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吴宣仪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她本来打算饿着肚子在教室睡一中午,实在受不住冻,决定不如淋雨跑回去,反正结果都是生病,后者还能在被窝里待一个多小时。
一件外套从后面披了上来,还带着体温,她一时有些怔愣。转头。撞见少年人担忧的神色。
黑色的长柄伞“哗”地一声撑开,遮过她的头顶。
“宿舍还是食堂?送你。”孟美岐说得自然,心跳如鼓,借着雨声藏得妥当。
“宿舍。”身上的衣服太过温暖,吴宣仪觉得自己心里的那道防线开始松动。
“你舍友怎么办?”她想起赖美云的存在,问道。
终于被cue的赖美云一个精神,抢在孟美岐前面开口:“我等大娟一起走。她还在办公室帮忙,应该快了。”
“选姐,大哥她就是特意在这等你的。”赖美云眨了下眼睛,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惹得两个人耳朵都红了。
“咳咳...走吧。”清了清嗓子,孟美岐拉着吴宣仪要走,不忘递个眼刀给自己这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舍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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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无话。
路边有几个小水坑,吴宣仪故意去踩,泥水溅到两个人的裤腿上,留下斑斑点点的污渍。
这要是换成赖美云或张紫宁,有点洁癖的孟美岐早就发火了。此时身边的人是吴宣仪,竟是半点脾气没有。
“幼稚鬼。”无奈又温柔的语气。
伞不大,吴宣仪又好动,担心她淋到雨,孟美岐把伞往她的方向偏了又偏,迁就她幼稚的举动。
“小时候写作文,最难忘的事情。班上一个学霸写,最难忘的事情是大雨天她妈妈为她撑伞,伞全往她这边偏,她没有被淋湿,妈妈的衣服却湿透了。”吴宣仪突然说道,抬头看了一眼孟美岐撑的伞,问她,“你猜猜看我写的是什么?”
孟美岐拿伞的手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心跳因为小心思被戳穿突然加速。
“你写什么了?”她问,觉得嗓子发涩。
“我写,我最难忘的事情是我妈妈从没有在下雨天接过我,我有时候和大雨赛跑,有时候踩水坑玩,我每踩一脚,水坑都会开出一朵花,我觉得妈妈不来接我也挺好的。”
她讲这段话时,孟美岐好像看见了小时候的吴宣仪,小小一个人儿,捧着自己的作文认认真真地朗诵着,把她缺少陪伴的孤独全部揉碎在善解人意的柔软心脏里。
“我写得好吗?”她笑吟吟地问。
“写得很好。有拟人,有比喻,还体现了你乐观的精神与善解人意的品质。”孟美岐跟着她笑,认认真真地夸奖道。
“我也觉得写得挺好。”
“但是老师把我们俩的作文放在一起展示,批评我胡编乱造,不懂得感恩。全班同学都在笑我。每次下雨天那个学霸都要跑来问我,今天是和大雨赛跑,还是踩水坑玩。”
大概是从那时候起,她开始讨厌老师,讨厌学习,尤其讨厌学霸这种生物。
“我小时候总想不明白,不被自己的父母在意,是很好笑的一件事情吗?为什么他们可以笑那么久?”
吴宣仪说这句话时,用着自嘲的语气,脸上还挂着笑容。
好像连安慰的话都是多余。
孟美岐沉默地把伞往她的方向再度偏了偏。
“孟美岐,你有没有什么最难忘的事情?”
不想让气氛太过沉重,吴宣仪转而问她。
最难忘的事情?
孟美岐想到了很多。有好的,也有坏的。
小学时她因为粗心考了99分,妈妈如临大敌般骂她不思进取。
初一时和一帮朋友拿下了校赛的冠军。她们约好要一起进击市级赛,省赛,甚至是全国大赛。
初二生日时收到好友送的漫画书,那是她人生中第一份生日礼物。
初三时为了让她退出社团,专心学习,妈妈拿刀架着脖子,以死相逼。
高一年上学期,被舍友安上莫须有的罪名,不得已转班。
...
还有办公室里,她和吴宣仪的那个拥抱。
都很难忘。
想到最后,她说:“现在。此刻。”
讨来对方的一声轻骂。
又是一个水坑,爱干净的少年人陪着女孩一起踩下去,水花飞溅,裤脚上的污渍多了几点。
放晴之后,雨水会蒸发,泥泞会干燥,裤脚上的污渍难洗了点,也总能洗干净。
可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瓢泼的大雨中,倾向右边的雨伞,和伞下挨在一起的两个女孩——终于,渐渐地找到勇气和力量,放过所有已说出口和未说出口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