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居尘世》千庚福辰

7、不如你的，我看不上。

　　走近后，见皇叔衣袍凌乱，阿玖问道：“皇叔你……”
　　邶忱衍打断，语速极快：“我刚刚找你呢你没在我就出来了。”
　　事实上，这段话原话很长，在阿玖过来的时候，不知在脑子里删减了好几遍。
　　阿玖一脸惊喜：“这么巧，我刚从尘世殿回来，我们真是心有灵犀啊！”
　　提到尘世殿，邶忱衍暗道：机会来了。
　　不着痕迹的岔开话题：“说起尘世殿，当初说给你看的记忆，还没看呢，刚好有空，不如现在就去？”
　　阿玖想，反正还没问那女子是何想法，就先去看看这所谓的记忆。
　　权衡利弊后，点头同意：“可以。”

　　果然是……视觉盛宴。
　　“皇叔你连百日都画了？”
　　邶忱衍看向阿玖待的地方，然后坐下，难过的气息袭来：“嗯，百日画得最不好，没有把我们阿玖的漂亮画出来。”
　　阿玖看着坐下的邶忱衍，走到他跟前去，坐下，宽慰道：“不不不，是我长得丑。”
　　邶忱衍：“……”
　　装可怜，装过度了，更难过了。

　　“一，二，三，四，……十三，十四，十五？”数到十五，她疑惑了一下，起身，走向那副画，仔细观看。发现，这是她十四岁生辰宴上所穿的衣裳。
　　那时候的皇叔，应该在疆北，或者其他地方，反正不会在姜城。
　　可皇叔既然能画出这幅画，想必是来了的，只是没去见她。不，突然想起一件事，当时她是怀疑过的。
　　生辰礼物中，有两个很特别的，其中一个，留名时公子。当时她是怀疑过皇叔，可那时候，她对皇叔的了解，停在“随心所欲无所畏惧，想来就来，不会刻意去做些不留名的好事”，是刻意为之也好，无意之举也罢，反正那时她在心里欣赏过这个时公子，毕竟他也算是投其所好。
　　……
　　原来，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巧合。
　　所以，皇叔你从那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吗？你从未告诉过我，在我面前也从来都是一副“天塌下来我顶着”的样子。
　　我原以为，你是得到天下、登顶至高位后，发现身边知心人少得可怜，才觉得孤独；原以为，你是称帝后，才觉得清冷。
　　皇叔，你真好，好到我现在就想见那名女子。你放心，我观察过她了，她人不错，你应该会喜欢的。

　　突然，敲门声响起。
　　邶忱衍：“何事？”
　　男声传来：“是皇后娘娘的兄长。”
　　闻言，邶忱衍看向阿玖。
　　阿玖心里隐隐有种感觉，向邶忱衍道别：“皇叔，我先离开一下。”
　　邶忱衍点头同意。

　　阿玖走后，邶忱衍之前略紧绷的身子彻底放松，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
　　真险，幸亏起得早，他暗道。
　　说起来也是惭愧，最近阿玖时不时地出宫，足足半月，硬生生是一面未见。这不今日，想得狠了，便来蹭蹭阿玖的被窝，当时想左右是她睡过的床，沾沾气息也是挺好。
　　所以，当暗卫告诉他阿玖回来了，他是懵的，连带着被打扰的气都忽略了。急匆匆地往外走去，出门后想起床榻还未整理，可那时候他一出来就看见阿玖，这时候再退回去，就变得耐人寻味了。

　　尘世殿门外，走廊上。
　　姜菽藜身上背着包袱，阿玖出来后，他微微笑，等她走进后，一把抱住。
　　缓缓才道：“小阿玖，哥哥要去实现你的愿望了，开心吗？”
　　“开心。”
　　得到答案后，姜菽藜又问：“知道我为什么现在就走吗？”
　　他接着道：“因为啊，我怕待的越久，就越舍不得我们小阿玖。”根本没给阿玖回答的时间。
　　于是，阿玖干脆不说话了。
　　“珍重，妹妹。”
　　留下四个字，就运功飞走。
　　阿玖嘴角含笑，待他消失后，小声道：“又不是生离死别，哥哥说得这般严重干什么！”

　　“既没有生离，又没有死别，是该高兴。”身后男声响起。
　　阿玖转过身，瞳孔骤然一缩。
　　说话之人是一陌生男子，手中拿着一把折扇，穿着现下盛都里最流行的衣袍。却偏偏选了最娇嫩的天蓝色，亏得是年纪小，脸上白白净净的，才显得好看。
　　见她没有理自己的打算，他收起了扇子，改为双手抱着膀子，好笑的看着她。
　　用眼神示意刚刚姜菽藜离开的方向，但说出来的话，就不怎么正经了：“你们盛都的人，都兴这套？”
　　阿玖懵：“啊？”
　　男子好心提示：“哥哥妹妹的情趣？”
　　阿玖恼怒：“才不是，哥哥是最好的哥哥，你不许这样说。”
　　男子挑眉，悠悠道：“在你眼里，他自然是最好的。”
　　阿玖这才发现，她弄错重点了，解释道：“是一母同胞的亲哥哥。”
　　男子哑然，少间才道：“抱歉。”
　　见他认错态度良好，阿玖也就没再计较：“没事。”
　　男子意外，盛都的人这么好说话？额父常说盛都人对名声格外看重，和他们相处，得小心翼翼，说话就是门学问。如今看来，不得全信，至少眼前的女子就挺好。
　　“你叫什么名字？”
　　阿玖想，他既是能入宫，身着又不凡，身份自然不会低到哪去，倒不如直接告诉他，省去了问旁人的时间。
　　“姜菽藥。”
　　男子一时激动，倒是没注意其他：“哪个江？水字江吗？”
　　阿玖摇头，直接说答案：“女字姜。”
　　男子略失落，遗憾道：“我还以为你跟我同姓呢？”
　　电光火石间，他偷听到的信息中，好像有一姜姓女子，不过豆蔻年华，却是一国之后。
　　重新打量面前的女子，看着确实是豆蔻年华，穿着精致。
　　心道：完了完了，嘴上一个没把住，竟然调戏了国母。
　　眼前的男子突然情绪低落，阿玖以为，他是委屈她没问他名字，这种‘我告诉你我名字，你却不告诉我你名字’确实不好。
　　得礼尚往来，便开口道：“你叫江什么？”
　　男子有气无力，嘟哝道：“江风越。”
　　阿玖：“哪个风哪个月？”问得这么仔细，心情该好点了吧！
　　提到这个，男子一脸骄傲：“自然是威风的风，卓越的越。我额父还说这来自一个很美的词，叫风姿绰约。”
　　阿玖：“……”那你额父有没有告诉你，那风姿绰约是形容女子的，但看着男子一脸自豪，她也不想毁掉风姿绰约在他心中的美好。不过嘛，额父？
　　“部落的？”
　　江风越吃惊，意外道：“你怎么知道的？”
　　“疆北没有江姓大族，皇宫没有伤病人员，前几日我在宫外看到有着异服的人往皇宫走去。”阿玖歪头瞧他，“看你也是闲着无所事事的样子，地位还不低吧！”
　　江风越下意识看了自己的衣裳，特意转了一圈，给阿玖看：“可我穿的是你们盛都的衣裳啊！我额父说我的长相随了额涅，用你们盛都的话来讲，叫‘生得干净’，你是怎么看出来我不是盛都人？”
　　阿玖叹口气，告诉这傻子：“你刚刚叫了额父。”
　　江风越：“……”他就说嘛，怎么可能一眼被认出。他额涅是盛都人，所以他长得和蒙下其他男子不一样，小时候不懂，还被部落其他人嘲笑过，白白净净的，长得像个女子，那时候额涅就告诉他……
　　“我额涅说我长得很好看，是蒙下最好看的男子。”
　　闻言，阿玖仔细看他。
　　男子眉宇虽未脱稚嫩，但说自己是蒙下最好看的男子时，整个人神采奕奕的，让人忍不住去认同他的话。盛都男子的长相，部落男人的性情，让他的气质平添了几分感性。
　　倒是个俊逸的少年郎。

　　和长得好看的人讲话，也是一种享受，左右皇叔之事不急，她也就多嘴了一句：“所以你们是来干嘛的？缔结两族盟约？”
　　江风越神秘感全无，嘴巴一张一合：“你又知道了？”
　　“显而易见啊！”
　　江风越疑惑。
　　“樛郴以强者姿态强势崛起，是个聪明人都知道该如何明哲保身，周边部落小族来结交并不难猜。”
　　说到这儿，阿玖停顿了一下，绕着他走了半圈，打量他：“不过，我樛郴实力雄厚，能来的，除了蒙下和东萬，其他的也不好意思来吧！你脖颈旁边有麋鹿的鹿角图案，想来，是蒙下部落？”
　　江风越承认：“你说对了，我是蒙下的王子。” 后好奇道，“你们盛都的女子都这样聪明？”
　　阿玖谦虚地摆摆手：“还好，因人而异，你到这儿来是？”
　　提到这个，江风越正色道：“他们说贵国皇帝陛下在这里，我是来告别的，宫中逛够了，我想出去玩。”
　　以为他是迷路了，阿玖给他指了个大致方向。
　　说道：“到了宫门口，拿出令牌就好了，外族拜访为显示尊重都是会给出宫令牌的。”
　　江风越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额父说离开主人家的地方，得向主人告知，这是你们盛都人的礼貌。”
　　“你这样……”三两句离不开额父，思考了一会儿，她选了个比较好的词，“单纯，是何故被派来出使樛郴的？”
　　江风越：“……”他要说他是跟着出使队伍偷跑出来的吗？不要，太丢脸了！
　　“自然是想来就来，额父让我出来见见世面。”
　　阿玖觉得，这孩子是单纯地彻底，好心提醒他：“哦，那我知道了，你可以出去玩了。不过盛都不比你们部落，万事留个心眼儿，不要轻易交心，待人好三分，同时留三分。”
　　最后道：“我就不陪你说了，还有点事，先行一步。”
　　之后便没在管江风越，进了尘世殿。

　　江风越看着阿玖离开，想起额父的话，忍不住在心里反驳：盛都人挺好啊，不像额父说得那般心机深沉，我看这姜姑娘就不错。
　　不知为何，他下意识不想称姜菽藥为皇后娘娘。可能，这是他来盛都的第一抹温暖，他不想将这份温暖带上政治色彩。
　　看来，当初瞒着额父跟来盛都，是个正确的决定。
　　最后又拿出放在衣袖里的折扇，打开，扇了扇，大步离开。

　　推开门，见邶忱衍依旧坐在那里，孤孤单单的，看起来怪可怜的，阿玖加快了脚步。
　　“谈妥了？”
　　阿玖边走边回答：“嗯，皇叔，现在我们来谈谈你的事了。”
　　走到邶忱衍身旁坐下，继续道：“我今日见到一个女子，还不错。”
　　邶忱衍一顿，垂下头，闷闷道：“比你如何？”
　　阿玖耐心问：“你想如何？”
　　邶忱衍抬起头：“不如你的，我看不上。”
　　“清新脱俗。”
　　“我问的是容貌。”
　　“尚可。”
　　“比你如何？”
　　“……不及。”
　　“我不要。”
　　阿玖，卒。
　　“皇叔，你不能只看外表，重要的是内心，而且我已经约了人家，三日后看了再下定论嘛。”
　　“哦。”特别委屈的声音。
　　阿玖：“……”心，甚累。

　　三日后，天恩酒楼。
　　敲门声响起，阿玖把邶忱衍喊到内间去。
　　然后开口道：“请进。”
　　推开门后，一女子进来了，嘴上道着歉：“不好意思，临时有事耽误了，迟了点。”
　　阿玖友好道：“无碍，是我有事找你帮忙。”
　　女子用疑惑的语气问阿玖：“这位……”
　　阿玖连道：“你叫我姜姑娘就好。”
　　女子很礼貌地问道：“姜姑娘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阿玖没回答，先是很真诚的问了她一个问题：“姑娘，你有什么愿望吗？”
　　女子一副怪异的表情看着她，不忘介绍自己的名字。
　　“柳泗。”
　　被这么一看，阿玖也觉得自己像神棍，她赶紧解释道：“柳泗姑娘，我的意思是，我可以满足你一个要求，这是你帮我忙的回报。”
　　“平等交易，我想要银子。”
　　阿玖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和蔼：“可以，我的要求是让你和一个男子试着相处，照顾安慰他，交心的那种，你能接受吗？”
　　提到和男子相处，柳泗脸微红。
　　阿玖遗憾，看这样子，是有喜欢的人了。
　　柳泗锤下头，放低姿态：“抱歉，我有喜欢的男子了，这个忙，我帮不了，银子我也不要了。”
　　看她这样子，阿玖想着也不能让她白跑一趟，就问她：“你喜欢的，是这疆北的人？”
　　“嗯。”
　　“能具体点吗？”
　　“上巳节那天，那是我第一次见他，他一身喜服，在城门口，等着他的妻子，满城围观。”
　　阿玖心惊：“你说的可是……”
　　见阿玖半天不语，眼里全是挣扎，柳泗低下头，掩去眼中情绪，害羞开口：“正是皇上，我知道是我痴心妄想，所以我现在暂时不去想这些问题。”
　　阿玖叹口气，站了起来，去了内间，走之前丢下一句话。
　　“我马上回来，你稍等下。”

　　进了内间，阿玖看向邶忱衍，软软开口：“皇叔可听见了？”
　　邶忱衍先是乖乖点头：“听见了。”后不认可的摇摇头，“此女人品不好，喜欢有妇之夫。”
　　说完后，看向阿玖，发现她眼中清明。
　　接着道：“但勇于表白，性情倒是不错，可以一见。不过，我害羞，需要阿玖你避嫌。”
　　阿玖还以为皇叔直接否定，没想到事成，倒也乐得清闲，当下便告退。出外间时，随手拿起桌子上的一块糕点，说了一句话便离开了。
　　只留下柳泗一人在那儿。
　　阿玖刚刚说：待会儿你见个人。

　　邶忱衍出来后，看了一眼柳泗，直接判刑：“目的。”
　　柳泗一愣，无辜道：“你说什么？”
　　邶忱衍冷笑，走到窗边，看到刚好从酒楼走出来的阿玖，脸上盛满宠溺，但说出来的话却如寒冰刺骨：“你可没机会，听我说第二遍。”
　　本想再否认，可下一瞬邶忱衍看过来的眼神，只一个照面，便让她无所遁形。
　　敛下眼睑：“我想要柳府，成为我的。”
　　邶忱衍：“可以。我需要你的存在，但不一定出现。”
　　柳泗同意。

　　宫中。
　　阿玖坐在房顶上，旁边挨着的，是邶忱衍。
　　手中拿着被吃了一口的糕点，问旁边的男子：“相处得可好？”
　　邶忱衍悲伤脸：“不好。”
　　停住了吃糕点，转头看向邶忱衍：“不应该啊？”
　　只见，邶忱衍突然手足无措：“以这种心态跟女子相处，我还是第一次，很多地方都没有经验。”
　　阿玖扶额叹息：“经验这东西都是实践得出来的。”
　　邶忱衍小心翼翼：“可是，人家姑娘喜欢我，我却只是在她身上实践，渣。”
　　阿玖面无表情：“那你想怎么办？”
　　邶忱衍：“找个给我实践的人。”
　　阿玖咬了口糕点，边嚼边说：“有合适人选？”
　　邶忱衍：“你……”不行，目的太明显，话弯一转，“觉得呢？我好像没什么可实践的，要不我还是孤孤单单一人算了。”
　　无奈，阿玖揽下这个重任：“就我吧，不过，说好了这次不误会！”
　　邶忱衍连忙道：“不会不会。”
　　邶忱衍举起手：“我可以现在试试吗？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可以。”

　　阿玖话音刚落，月亮就出来了。
　　邶忱衍的头偏向阿玖，慢慢靠近，在一个安全距离停下来，伸出拇指，轻轻抚摸阿玖的嘴，擦掉刚刚吃糕点时残留的小碎屑，缓缓开口：“没能用姑娘想要的方式擦掉它，实在抱歉。”
　　阿玖配合他，疑惑道：“为何？”
　　他一声轻笑，笑意漫延至眼角：“月亮很亮，姑娘脸薄。”
　　不知为何，听懂这句话的阿玖，莫名其妙地想到了那个梦。
　　轻咳一声，笑意炎炎：“嗯。”
　　邶忱衍不满意：“阿玖你不能只是表情上配合我，还要言语上，不然我接不上，没有继续说下起的欲望。”
　　阿玖：“……”真麻烦。
　　下一刻，扬起微笑，甜甜开口：“你都没试过，如何得知姑娘我脸皮薄？”
　　邶忱衍失笑，敲了敲阿玖的头，调笑道：“你啊，没半分女子该有的含蓄，这么一说，不继续倒是辜负你一片用心。”
　　伸出手，用食指挑起阿玖的下巴，直起身子，凑过去……
　　快靠近时，停下来。
　　此时阿玖眼中，没有半分沉迷，甚至清醒得可怕。
　　邶忱衍失落，在心中安慰自己：这才第一日，任何事都不能一蹴而就。
　　就此停下后，他揽着阿玖的身子，下了房顶。
　　习惯性牵起阿玖的双手，对她说：“今天就先这样试试，改天我找时间和那柳姑娘再处处看。”
　　阿玖鼓励他：“加油。”这时候，整个脸上，倒全是真心实意。
　　邶忱衍松开阿玖的手，把手背在后腰，一副潇洒样，语气轻松：“我尽量。”
　　然后身体前倾，微微弯了一下，拿出一只手，食指弯曲，勾了一下阿玖的鼻梁，保证道：“我一定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