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居尘世》千庚福辰

8、她是软肋，缺之不可。

　　天黑，尘世殿。
　　阿玖醒来时，是在一张床上，整个屋子红红的。起身时，背后突然一疼，像是硌到东西了，应是榻上有些东西，扭头一看，竟是桂圆枣子之类的东西。
　　再次看向周围，满屋红绸缎，旁边的桌子上摆了一些糕点和酒。
　　心想：这是谁成亲了吗？我怎么会在这儿？是误入了谁的成亲洞房了吗？
　　掀开被子后，下床穿鞋，弯腰时发现自己的衣裳是红色的。心下一惊，连鞋都顾不上穿，直接下了床。
　　仔仔细细地观察自己的衣服，又是大红色又是绣的鸳鸯，一个不敢相信的念头窜上心头……
　　可是，她记得她是在皇兄的东宫里留了宿的，别人再怎么大胆也不会把手伸向太子这里啊！
　　回到床边去穿鞋，然后带着疑惑，打开了门，刚好门外的人抬起手，准备敲门。着，大红喜服。
　　那人见门开了，忍不住调戏她：“不害臊啊！大婚的日子，新娘子自己开门迎接丈夫。”
　　一开口，酒气扑面而来。
　　阿玖皱眉，用手扇了扇周边的气息，嫌弃的看了眼邶忱衍，教训他：“没事儿喝这么多干嘛？”
　　邶忱衍抓住阿玖的手，撒娇道：“我开心！好日子娶美娇娘，我开心的要命。”
　　娶……
　　阿玖突然反应过来，甩开邶忱衍的手，把他左右看了个遍，疑惑道：“不对啊，皇叔你不是十月前就失踪了吗？你何时回来的？”
　　见阿玖如此挂怀自己，邶忱衍向她邀功：“我速战速决，赶在你生辰之前娶你。”
　　阿玖心里疑惑，眉头一皱：怎么又和娶字沾边？
　　可仔细一想，好像理所应当，便没在纠结，问了下一个问题：“那皇叔你办的什么事？当初你留下一封信后便消失得干干净净，我还担心了好久。”
　　听到阿玖说这个，邶忱衍满脸愧疚：“对不起啊，让你担心了。”后隐秘一笑，“我待会儿补回来。”
　　阿玖无所谓摆手：“补就不必了，你平安就好。”
　　哪知，邶忱衍固执道：“补的，要补的。”
　　阿玖无奈，无所谓道：“那你随意吧。”
　　见阿玖同意后，还在门口站着，邶忱衍提醒她：“我们先进去吧，外边热。”
　　热？阿玖看向外边，夜晚再热能有多热。况且，现在好像是一月，该是冷啊？就算不是天寒地冻，也不该用热来形容……
　　心里疑惑着，就错开邶忱衍踏出屋子，下一瞬，一股热浪铺面而来。眉头一皱，似是被热到了。
　　邶忱衍上前把她拉进了屋子里，关上门后，委屈巴巴的：“都说外面热，你还不信！小阿玖，我不过走了十月，你就不信我了。”
　　阿玖脑子晕晕乎乎，下意识安慰他：“没有不信你，我只是想看看你说的热是有多热。”
　　闻言，邶忱衍喜笑颜开。
　　见此，阿玖松了一口气。
　　回过神后，发觉这屋子里凉凉的，和外边的区别太大了。左看右看，都没找到凉意的来源。
　　本着不耻下问的理由，她问邶忱衍：“外面那么热，里面这么凉，不应该啊，差别太大了。”
　　邶忱衍神秘一笑，忽地，拉起阿玖的手，朝着床后面去。
　　然后，出现在阿玖眼前的，就是一大块寒冰。隐约可见，散发着冷气。
　　走近后，寒气袭来，下意识转身……
　　看见的，就是邶忱衍放大的脸，一时愣了神，再反应过来时，唇上多了一片灼热。
　　为何灼热？大概是屋子里凉凉的，唇齿间的温度格外烫人，后背往后坠了一下，手下意识想找个东西扶着。然后，就撑到了那块寒冰上……
　　所有的一切，瞬间清明。
　　脑子昏昏沉沉，再次睁眼时，也是在一张床上。
　　殿名：耀明居。
　　阿玖从榻上坐起来，心里怪怪的，似乎，刚刚手掌触碰的寒冷还在。

　　接下来几天，阿玖没再见着邶忱衍，也不知是故意还是巧合。倒是在第七日，宫门口，碰到了江风越。
　　看见阿玖后，江风越叫住了她。
　　阿玖停下脚步，看向他，问道：“你有何事？”
　　江风越轻咳一声：“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是疆北没有的？”
　　“你问这干嘛？”
　　“想送你。”
　　闻言，阿玖仔细打量他，隐晦提示他：“我成亲了，且是樛郴皇后。”
　　江风越一脸坦然，回她：“我知道啊，既然你说到这个，我能不能问句旁的？”
　　只见他一脸八卦，低声道：“你和皇帝陛下是不是感情不好？”
　　阿玖：“……”不是无语，是懵的。
　　回过神后，回答他：“不啊，皇叔待我很好。”
　　听到阿玖的话，江风越更疑惑了，他来这儿有半月了，几乎没看到帝后同时出现，可是羊伯说这皇上很宠皇后，特意为她废了后宫。
　　想不通干脆不想，他继续刚刚的话：“你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吗？”突然觉得，他这话是容易引起误会，又是补充又是解释的，“我是代表蒙下送的，使者告诉我你们盛都女子喜欢首饰珠宝之类的，我觉得，还是问问你。”
　　见他这样说，阿玖也就理解了，可送别人礼还问别人要什么？这怕不是送礼，而是实现愿望吧！
　　她告诉江风越：“随你怎么送，但你告诉我就不叫送礼了，而是实现愿望。”
　　“没了惊喜，丢了初衷。”
　　听到阿玖这样说，江风越突然垂头丧气，有气无力地：“啊！我原以为你和普通的盛都女子不一样，特意来问你喜欢什么东西，没想到反而弄砸了。”
　　阿玖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一时不知所措的待在原地，灵机一动，道：“你这不是还没问出我喜欢什么嘛，还是有惊喜的呀！”
　　语毕，这江风越恍然大悟，转头看了阿玖一眼，然后跑出宫，边走边大喊。
　　“你等着，我一定会找个独一无二的。”

　　等江风越走远后，阿玖问环露：“你觉得这蒙下王子性情如何？”
　　环露答道：“挺好，但不及皇上。”
　　阿玖：我和你说他你扯皇叔干嘛？
　　看了她一眼后，转身，返回。
　　环露跟上，小声问道：“娘娘，咱不出宫了吗？”
　　阿玖随意摆摆手，回了句“不出”。

　　回到耀明居后，经过后院时，看到邶忱衍坐在石桌上，步子硬生生转了个弯，到邶忱衍身边坐下。
　　“七日不登三宝殿，皇叔今日是有什么事？”
　　邶忱衍：“……”
　　清了清嗓，开口道：“昨日我约了柳姑娘，结果不是很好。”
　　阿玖问：“怎么个不好法？”
　　邶忱衍答：“柳家是书香门第，昨日她见我字写的好看，便要我教她，可是教的过程中，我能感觉到她身体僵硬，写出来的字也不如我半分。”
　　“刚一松开，她下意识活动了手腕，我就知道我不小心伤着她了。”
　　阿玖替他总结：“所以，你是想拿我做实验？”
　　邶忱衍害羞地笑了笑，答道：“嗯。”
　　阿玖：“……”皇叔你正常点，弄得我有种要非礼你的感觉。
　　甩掉脑子里奇怪的想法，问他：“何时？”
　　邶忱衍思考了一下，回她：“两日后吧，我约了她三日后再见。”

　　事情讲完后，邶忱衍起身准备走了，阿玖想着刚好到了午饭时间，便叫住他：“皇叔不留下吃饭？”
　　见皇叔停下来，她继续道：“耀明居的小厨房做的饭菜挺好吃的。”
　　邶忱衍重新看向阿玖，那双眼睛里，是心疼。
　　心中得意的笑了笑，这也是他今日来的原因。那晚分别后，他知道最近几日阿玖会有异常，所以他特意熬了七天夜。那七天里，不管是处理政务也好，解决民生问题也罢，总归是熬出了满身疲惫。
　　今日，他带着满眼血丝与疲劳，来看阿玖。要的，就是让阿玖忽略那晚的事，从而留他吃饭。

　　“皇叔你别总给我夹菜，你自己也吃啊。”阿玖嘴上吃着之前邶忱衍挑的菜，看着碗里邶忱衍刚刚挑的菜，郁闷道。
　　邶忱衍夹菜的动作一顿，然后继续，只是转了个弯，放到自己碗里，抬头看阿玖，道：“看着你吃我就很开心，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
　　阿玖怼回去：“我看着自己吃也很开心，但皇叔你总给我夹，你自己吃的少我就不开心了。”
　　然后伸手夹了块肉给邶忱衍，命令道：“多吃肉，多给自己挑菜，再给我夹我就是‘吾家有女初胖成’了。”
　　邶忱衍嘴角含笑，吃下那块肉，嚼了嚼，咽下后，眼睛发亮：“是甜的！”
　　阿玖见怪不怪，甜烧肉当然是是甜的。
　　但见邶忱衍那般夸张，她虽不喜那油腻腻的肉，此时忍不住也夹了一块，放在嘴里。
　　阿玖：“……”咸的，皇叔会骗人了，骗的还是他亲亲好侄女，伤心。
　　这明明是烧咸肉，和甜烧肉一个做法一个用料，只是主料不同。
　　想到此，阿玖放下碗筷，批评邶忱衍：“皇叔，一国之君不能满口胡言”
　　而邶忱衍满脸不懂，他夹了一块放到阿玖碗里，真诚道：“真的是甜的，特别甜的那种。”
　　阿玖虽嗜甜，但不喜欢肥腻的食物。只是邶忱衍眼里全是真诚与期盼，她也不好拒绝，重新拿起筷子，挑起肉，吃了下去。
　　然后，同样眼睛发亮，问：“为什么有的甜有的咸？”
　　邶忱衍笑了，是那种得逞的笑。
　　只听他回答道：“自然是分开做，摆盘合。”
　　阿玖觉得，这么一讲，神秘感全无。

　　国师殿。
　　一男子躺在椅子上浅眠。忽地，睁开眼，他抬起右手，手腕处原本绕了一圈的血丝，只剩半圈了。
　　身子一顿，想起了那日邶忱衍问他的事……
　　一阵烟似的闪过，消失在原地。

　　一个时辰后，尘世殿书房。
　　邶忱衍站在窗边，须臾，转过身，问屋子里的另一个人。
　　“所以，你就为这事而来？”
　　巫十三一听他这随意的语气跟态度，突然急了，气得连大名儿都叫上了：“什么叫这事！邶忱衍，麻烦你端正态度，这可是天大的要命的事，一个不小就完了。”
　　邶忱衍回他：“阿玖好着呢，别咒她！”
　　巫十三气结，刚想指着教训他，半道上硬生生止住了，转了个弯放在头顶，面目狰狞：“我当国师可不是来玩的，我前面十二个兄弟，像我这般的，也只有两个。你得天独厚，更应珍惜。”
　　邶忱衍替自己正名，快速回答：“我做这件事也不是玩的。”
　　巫十三被他这执迷不悟给气到了，转身到后面的桌子上倒了一杯茶，顺势坐下，一饮而尽。
　　顷刻，才道：“你生她生，你死她不死，她死你死，共生蛊，从来都不是共生的。”只是共享受了你的生命，同时牵制你。
　　共生蛊，被列为禁蛊，不无道理。身为继承人，不能有弱点。
　　邶忱衍，你怎么比不足二八年华的姜菽藥还不懂事？
　　邶忱衍沉默了一会儿，徐徐道：“她从来都不是我的弱点，她是软肋。”
　　“弱点可有可无，软肋缺之不可。”
　　他气极反笑：“跟我讲道理？你还得意上了是吧？”
　　等半天没见邶忱衍回答，他留下一句话：“你好好想想，今夜子时四刻之前，这蛊还能解。”
　　巫十三见自己该说的都说了，就准备走了。但是在离开的最后一瞬间，他好像听到了邶忱衍的回话，轻飘飘的，却坚定无比。
　　“相守三百年，好过荒芜六百岁。”

　　巫十三走后，邶忱衍坐在凳子上，执笔，在宣纸上写下‘共生蛊’三个字。
　　共生蛊，依肉而效，两相极端，自愿而食。炼蛊者，生命被之共享。
　　“阿玖，你不会知道，我有多爱你；你也不会知道，我为你舍去了什么。”
　　“可越是这样，我越是期待那刻的到来，因为那时候，我们必定是心意相通。”

　　隔日，耀明居。
　　阿玖浇着花，浇完后躺在一旁的美人榻上。
　　“今日的太阳格外暖！”
　　环露在一旁回答：“回娘娘，已经四月份了。”
　　阿玖一愣，她是上巳节那天到疆北的，粗略算算，竟然，已经过了一个月了。
　　这时，一个小宫女走了进来，到阿玖面前后，禀明来源：“皇后娘娘，蒙下王子求见！”
　　阿玖：“准。”
　　守门宫女：“遵。”

　　江风越进来后，朝着阿玖微微行礼。
　　然后他拿出了一支冰糖葫芦，和一块甜花糕。
　　阿玖没懂他什么意思，指了指被他放在桌上的糕点，无声问他。
　　江风越指着糖葫芦，给她解释道：“这糖葫芦是我们蒙下女子喜欢的，你和一般盛都女子不同，我就按蒙下女子来看。”然后把手指的地方移到旁边，“这甜花糕是我们蒙下的特产，是我们这次出使的随行厨子做的，绝对的正宗蒙下味儿。”
　　阿玖想的是，他既然代表着蒙下送给皇后，就不能随意。
　　思考后，摆出一国之后的架势，对他浅笑，和气道：“蒙下王子有心了。”
　　然后，拿起糖葫芦，拆掉外面的油纸，吃了一个，脸色突变。
　　本来是想表示她很喜欢这糖葫芦，结果，是酸的。
　　她吃糖葫芦，一直都是以甜为主，导致她见过的吃过的都是甜的，这次也就下意识把它当成甜的。
　　对于食物，阿玖有两个特点，喜甜不喜酸，艰难咽下后，对江风越道：“东西我就收下了，有时间再吃。”
　　见江风越还待在那儿，阿玖疑惑道：“还有事吗？”
　　江风越纠结再三，回答她：“你是不是不喜欢啊？我见你吃了一个就没吃了，吃的那个还很勉强，你说哪不对我可以改。”悄悄看了一眼阿玖，继续道，“就是，别生气。”
　　阿玖：“……”不过吃了一口酸的，还没那么严重。
　　叹了口气，告诉他：“我没生气。”
　　似乎是怕他又多想，补了一句：“我们盛都人，没那么小气。计较是有，但不是全部。”
　　江风越听到这话，松口气，放心了许多。
　　暗道：这下，那些老家伙们该不会说我了吧！

　　第二日，傍晚，耀明居。
　　书房里，阿玖坐在椅子上，脚下无聊的绕着圈。
　　一刻后，门被打开，邶忱衍进来后，坐到阿玖对面，歉疚道：“不好意思，久等了。出门前有点小事耽搁了。”
　　阿玖：“没事，左右都是你的时间。”
　　总归是迟到了，另一种意义上来说算是失约，所以他在来之前就准备了糕点。从衣袖里拿出糕点后，递到阿玖面前。
　　“左右这事急也没用，不如吃点糕点再说。”
　　阿玖当然同意，皇叔常备糕点这事，她甚满意。
　　……
　　看着阿玖吃糕点的样子，嘴上虽没残留糕点碎屑，但邶忱衍却觉得，他好像看到了新婚那日的阿玖，明媚不可方物。那是他第一次亲了阿玖，他的第一次亲吻没了。可莫名其妙的，阿玖的还在。
　　突然自嘲，你觉得美好的，在人家记忆里，全然不知。
　　愕地，察觉自己这心态不对，又自我安慰：不急，快了。
　　忍一时，得一世。
　　……
　　见阿玖吃完后，邶忱衍颔首，询问阿玖：“现在开始？”
　　阿玖那手帕擦擦嘴，点头。然后起身，到邶忱衍那边去。
　　阿玖过去后，邶忱衍微微侧开身子，让她进入自己的范围内。归位后，邶忱衍拿起笔，把笔放在阿玖的手中，自己把住阿玖的手，另一只手绕过腰撑在桌面上。
　　然后微微弯腰，开始动笔。
　　……
　　“皇叔你别总是自己动，给我一点自由。”
　　闻言，邶忱衍稍微改了方向，不再强势。
　　……
　　“皇叔你别抱的这么紧，我都没法活动了，还怎么写下一个字。”
　　邶忱衍稍稍松开阿玖。
　　……
　　“皇叔你别抓我的手别那么紧，捏得我手酸。”
　　邶忱衍松开阿玖的手，重新附上，力道小了许多。
　　……
　　一个时辰后，阿玖解放了。
　　邶忱衍愧疚：“辛苦了，我没想到我这么笨。”
　　阿玖安慰：“没事，是我要求太高了。”
　　突然计上心头，也不知邶忱衍在袖子里做着什么。只见下一瞬，他伸出手，对阿玖勾勾手，阿玖上前两步。
　　然后，邶忱衍勾勾阿玖的鼻头，夸赞道：“奖励你，不嫌弃我。”
　　阿玖害羞的饶头，然后摆手：“没有，和这没关系，你再如何我都不会嫌弃你。”
　　邶忱衍笑了笑，没说话。眼底下，藏着不为人知的小欢喜。
　　是啊，小阿玖，可遇可求都是你，又怎会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