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居尘世》千庚福辰

20、我们互相喜欢，都该庆幸。

　　第二天醒来时，床上已不见邶忱衍。阿玖拿起旁边的衣裳穿上，一番梳妆后，推门而出，正巧和准备敲门的邶忱衍不期而遇。
　　“醒了啊！”
　　“嗯，皇叔起得真早。”
　　“下次起晚点，陪你多睡会儿。”
　　“……”阿玖脸红，什么啊……
　　“菽藥睡得可好？”一道声音响起，邶忱衍转身，阿玖错开视线，一同看向来人。
　　邶忱衍促狭：“外公你怎么来了？”
　　见这小子一副打扰他好事的模样，邬仁埂瞪眼：“来看你有没有欺负我孙媳妇儿。”
　　邶忱衍干笑：“怎么会呢，我疼都来不及。”
　　“我说的可不是普通欺负。”邬仁埂意有所指，幽幽道。
　　邶忱衍挑眉，还没表态，就听阿玖先替他说话：“没有的外公，皇叔没有欺负我。”可脸红红的，看起来更像是急匆匆的否认。
　　邶忱衍似笑非笑，话是对着邬仁埂说，但人却是看向阿玖：“你孙媳妇儿害羞了，再不走，早饭都凉了。”
　　听到这“大逆不道”的话，邬仁埂甩甩袖子，气呼呼地离开了。
　　“阿玖娘子学会撒谎了，我昨天明明欺负了！”邬仁埂一走，邶忱衍就说了这番话，委屈极了，就像自己是被欺负的那位一样。
　　不知想到什么，阿玖连忙否认：“那不算的。”只是在她快睡着的时候搂了她一下。
　　“这样啊！”邶忱衍若有所思，然后快速的亲了阿玖的脸，在阿玖愣神的期间又吻了她的唇，两次亲吻都是一触即离。
　　“这样算不算欺负？”完完全全是得意的话，见阿玖半天没反应，邶忱衍手摸下巴，故作聪明，“这样都不算啊？那……”
　　看邶忱衍又准备凑近，阿玖连忙捂住嘴：“算算算，算欺负。”很急的语气，听了，倒是让人更想欺负了。

　　邶忱衍和阿玖到膳堂时，邬仁埂看到阿玖脸上还是红红的，心下疑惑，孙媳妇这么害羞的吗？
　　等到阿玖他们落座后，想着缓解一下，便看向阿玖，开口道：“是个害羞的，我那孙儿真是有福气，还是好福气。”
　　有些话真的很容易多想，比如刚刚外公夸她，追溯到根源后……赶紧摇摇头，甩掉那些羞涩的画面。突然一顿，朝着邬仁埂诉苦：“外公，刚刚皇叔欺负我了。”还做了一副诚恳的样子。
　　邬仁埂一时没反应过来，冷眼看向邶忱衍：“我这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欺负我孙媳妇儿了？”
　　“幸不辱命，尽情喜乐。”邶忱衍从善如流。
　　“喜什么乐，你……”后知后觉，好像懂了，邬仁埂尴尬地咳了一声，转头看回阿玖，“菽藥，我那孙儿有做得不周到的，还请你多多谅解，再不行的话你就到我这儿来告状，外公给你找场子。”
　　阿玖抿唇：“……外公你叫我阿玖就好。”
　　邬仁埂：“阿玖啊，外公教你一招。”
　　突然来了精神，阿玖眼巴巴望着邬仁埂，道：“外公请说。”
　　只见邬仁埂一脸神秘，靠近阿玖的耳边，悄悄道：“谌时那小子再欺负你，你就欺负回去。”
　　阿玖的脸刷的一下更红了，下意识看邶忱衍，发现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心中叫苦不迭：外公啊外公，果然皇叔才是你亲孙儿。

　　“外公刚刚说什么了？”
　　“……秘密。”明明刚刚听到了，还故意问。
　　“哦！阿玖娘子有秘密了。”
　　“我在心底，也藏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的全部，只关于一人。在我的秘密里，我描绘了两幅画，一副是林荫小路山间小屋，一副是万顷宫殿登顶天下。后来有一天，我带着希望，带着爱，带着对你的期待。踏着万丈光芒，风尘仆仆归来报道。”
　　说完最后一个字，停下，转身，双手把住阿玖的肩，一字一句道：“你，可要？”
　　“要。”阿玖须臾才回答，下一瞬见邶忱衍眉开眼笑，她故意补充了一句，“我说的是那两幅画，都要。”
　　“那就送画的主人。”
　　“我眼光很高的。”
　　“我长得很好看，能入眼。”
　　“自恋。”
　　“事实。”
　　画面被拉开，只见男子牵起女子的手，女子假装要挣脱，出乎意料的是男子竟真的松开了。见状，女子又去牵起男子的手，由刚刚的相握改为十指相扣，不紧不慢地走着。

　　到了祭祀的地方，入口处，一男子见邶忱衍来了后，上前去，恭敬道：“圣子大人，一切已安排妥当，是否开始进行祭天？”
　　邶忱衍颔首，朝着祭台中心走去。到达后，直挺挺站着，先是看向某个地方，见阿玖乖巧地待在那儿，笑了笑。又看向下方的巫族子民，沉沉道：“今年，巫族发生了好几次震动，并非山神高兴，而是发怒。所以今年的祭祀提前，也是尽早查明山神发怒的原因。”
　　“诸位，可有异议？”
　　下面一片平静，他们信圣子远超过山神，圣子既然说山神发怒，那他们就只有一个“信”字。
　　满意目前的局面，邶忱衍开始祭天的仪式，做了一系列复杂的手势后，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拿出一只手，小指无名指蜷着，其余三指指尖并拢，微弯曲指背撑着太阳穴，手肘抵着桌面，闭眼偏头，最后呈现的是一副思考的模样。
　　进入冥思状态后，发现有几处方位的人，身上有相似的气息，似乎接触过同一类人。想来，是接应人吧。
　　一刻后，邶忱衍睁眼，旁边守着的人见此，上前去候着。邶忱衍指了几处的人，让旁边的人记下哪行哪列，然后去告知那几人留下，待会儿有事。
　　再两刻后，除了被告知的人，所有人都走了，那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所措。吩咐人把他们带来后，邶忱衍直言道：“你们和那人联系的方式。”
　　那几人先是惶恐跪下，有两人急忙开口。
　　“圣子大人，冤枉啊！”
　　“圣子大人说什么，我不懂。”
　　有一人不着痕迹的瞥向说‘冤枉’的人，还没来得及讽刺，就听邶忱衍问他：“你来说说，抗拒从严。”
　　那人僵住，他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就被邶忱衍发现了，心里纠结不断，最后颓然道：“是盟主，武林盟的盟主。”
　　邶忱衍诧异，然后若有所思，他在来巫族的途中，处理了一个人，好像就是当今武林盟主，真是阴差阳错。人虽已死，但事情还在，总要问清楚了，接着道：“联系方式。”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联系的，我是隔三个月出山一次，将东西送到青黄山。”
　　剩下那几人跟着附和。
　　“我也是隔三个月联系一次，将东西送到江湖中的芸菲客栈。”
　　“我也是我也是，我是把东西送到嘉锡酒楼。”
　　“对对对，我是把东西送到澈安湖。”
　　……
　　只有一人，沉默不语。
　　邶忱衍这才抬眼看去，正式数了一下，有九人。每个人都是隔三月出去一次，一人一年才出去四次，九人一共三十六次，均下来大概每十天出去一次。怪不得巫族会接连发生震动，再这样下去，不出五年，巫族根基必毁。
　　“最后面那个小个子留下，最先坦白的那个留个全尸，其余的，斩首。”
　　这话一出，那几人惶恐不安，一个劲儿地求饶。邶忱衍置若罔闻，等那几人被带走后，看向留下的那个男子。
　　“我要具体详情。”
　　那男子半天没说话，邶忱衍也不急，徐徐道：“你不说没关系，本大人也能趁着那几人还没行刑，去问他们。”
　　像是自信那几人不知道，男子依旧没有任何反应。见此，邶忱衍下了一剂猛药：“再不行，就再占卜预言。本大人能查出你们，也能查出那个所谓的盟主。”
　　话音刚落，只见那人，身体晃了一下。之后，再没反应。
　　邶忱衍也不急，跟他耗着。气氛越来越压抑，而那人就在这样的低气压中，开口了：“是山神庙的庙主，庙主人很好，我不是巫族人，是庙主从外面捡来的。”
　　这时，一旁的大长老惊住，这山神庙的庙主，不是几年前就死了吗？还是他亲眼看着他断了气，下葬。
　　男子没理大长老的惊讶，继续道：“我从小被人厌恶，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温暖。六岁那年被收养后，我就一直生活在山神庙，是庙主给了我生命，给了我希望。一切都很好，直到……”突然看向邶忱衍，眼里尽是恶意，“直到九年前你出现，呵！圣子即位，山神不再。山神庙就这样荒了下来，开始还有人拜访，可渐渐地，再无人问津。庙主在山神庙活了近半辈子，他的生活来源就是靠山神庙的香火 ，如今没人再信山神，庙里没了人气，庙主也就没了生活来源，活活病死。”
　　“我伤心了好久，直到后来有一次，庙主联系上了我，当时我什么都顾不得，我只知道，我的希望我的恩人还活着。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说的什么都是对的。”
　　“巫族于我而言，从来都不是家，庙主在的地方，才是我家。”
　　大长老听了这番话，微微叹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话果然没错。巫族当初，就是这个原因而避世的。
　　姜国建立之前，逢乱世，混乱之下各方抢夺巫族，导致巫族的生存更加岌岌可危。姜邶的一统天下，使得巫族有了很好的生存环境，能更好地发展，为回报，预言者报以预言。只不过，当时的巫族圣子没有说全，这救世主和后来的巫族，有关联。
　　因为当时姜国的强大令人忌惮，若说了此人与巫族有关联，巫族害怕好不容易得来的和平被打破，巫族一向信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个外族之人若会救未来的姜国于水深火热中，并代之，走向辉煌荣耀，这是一把悬在头上的刃。
　　尽管这和平来源于姜邶两家，尽管那时的姜邶两家人并没有此想法，但在当时看来，并不妨碍巫族害怕。所以，那一次的预言后，巫族逐渐淡出视野，销声匿迹。久而久之，巫族便成了传说。
　　大长老朝着邶忱衍恭敬道：“圣子大人，打算怎么处置这人。”
　　邶忱衍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男子，想到自己在处理那所谓的武林盟主之前，通过催眠得来的消息，他‘好心’告诉面前的人：“你那庙主，可不是好人。”
　　男子突然情绪激动，两边候着的人见状，按住他。邶忱衍欣赏着他这副模样，残酷开口：“你以为你是如何成为孤儿的？天灾？”
　　“不不不，是人祸，是你那好心肠的庙主，制造的人祸。你以为克父克母的谣言是从哪儿传出来的？你又以为天煞孤星的流言从哪儿传来的？”
　　说完后，重新坐下，靠在椅子的后背上，接着道：“恐怕，就连你以为的被人排挤，都是假的。”充满恶意的话，一步一步地摧毁着他的信仰。
　　被按在地上的人，听了这话，更加激动，使了他最大的力气去反抗，但都没用。不一会儿，他直接颓废的趴在地上，整个人散发着忧郁气息。
　　比起之前六年，他这五年过得更可悲。自以为帮着恩人做事，不曾想，却是帮着仇人做事。
　　想着想着，突然反应过来，他为什么一定要听这巫族圣子的话，庙主对他的好他都是看在眼里。还没反驳，就听邶忱衍道：“你可能会好奇，为什么是你，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对你好。”
　　“因为啊！你其实是巫族人，前任庙主的孩子，收养你也是为了博得好名声。你的盟主，是不是会定期给你糖吃。”
　　那人彻底愣住，邶忱衍没管他，接着说：“那糖，是毁忆蛊。破坏你的神经，安插一段他给你设定的记忆，让你全身心依赖他相信他。”
　　“他的目的就是山神庙，所以你父母的存在挡了他的道，至于后来，我的出现让他猝不及防，打乱了他的平静。就像你说的，圣子即位，山神不再。他只好借假死消失在众人视野，然后又悄悄联系你，再通过你联系更多人，为他卖命。”
　　而那人，彻底死心。怪不得，六岁之前的事情，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却牢牢记得，六岁多时，周围所有人都说他克父克母天煞孤星，而庙主收养了他，把他带回巫族。
　　欣赏了眼前人的崩溃，邶忱衍阖眼，吩咐道：“拖下去，处以人彘之行，暴尸荒野七日，之后喂狼。”
　　知道了这男子的缘由，再听到邶忱衍说的刑罚，一旁的大长老心惊，小心道：“圣子大人，这处罚是否过于残忍？”
　　邶忱衍冷笑，睁眼望向一开始看过的地方，见阿玖依旧规规矩矩地坐在那儿，换上了微笑，如和煦春风，但说出来的话，却是凉薄至极：“不残忍，怎么能长记性呢，怎么才能知道，有些人是不能得罪的。”
　　还真是应了那句俗话，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男子被带走后，大长老有些好奇：“圣子大人，您为何比那人知道的还清楚？”那人，说的自然是刚刚被带走的那个。
　　邶忱衍：“在一开始坦白的那个人说出盟主时，再后来刚刚那人说出被山神庙庙主收养，我才将这两者联系起来。”
　　当时恰逢武林盟主重选，又碰到了姜菽藜，就逗留了几日。没想到却惹来灾祸，被人下毒，又一次，阿玖在他身边出事。他们原本一月就到的时间，硬生生晚了十多天，这十来天，就是因为这件事耽误了。
　　下毒的人自然就是刚刚被处以酷刑的人，只不过当时他太狡猾，只查到和盟主有关系，之后邶忱衍立马动用预言占卜之术催眠武林盟主。所以，关于武林盟主曾经做过的事，邶忱衍大概都知道了，不过当时提及巫族时的事都被刻意模糊掉了，只知道有那么一座香火很旺盛的庙，武林盟主对前任庙主的孩子设了一个局，却不知那就是巫族的山神庙。他当时催眠，话里只要一提及巫族和摄命蛊，那武林盟主就会痛苦，好像被人下了暗示，当时他以为是这盟主后面还有人。却没想到，是自己给自己下暗示，当真是够狠。
　　想了很多，最后起身，朝着阿玖待的地方去。

　　进了那座屋子后，准备上二楼，阿玖在邶忱衍进屋时就转过身，看向楼梯口。随着邶忱衍上了最后一步台阶，阿玖开口道：“皇叔，我觉得，你才是我的神。”刚刚的画面她很震撼，邶忱衍的祭祀仪式完成后，坐下做了副冥思的模样，然后她看到皇叔身上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光，仿佛普度众生的神仙。
　　“嗯，是你一人的神。”邶忱衍边走边回。
　　“还像普度众生的神仙。”
　　“那还是你。”
　　“啊？”
　　“你不知道吗？”问完这话，邶忱衍到阿玖旁边坐下，接着才说，“很久之前，你就是我的‘众’，被众所周知地放在我心上的众。”
　　阿玖张了张嘴，有些话好几次差点说出来，都被她生生憋回去。半晌，才道：“皇叔，其实，我才是该庆幸的那个。”
　　“我们互相喜欢，都该庆幸。”邶忱衍纠正。
　　“嗯，都很庆幸。”阿玖笑颜附和。
　　……
　　阿玖，我们久居尘世，自是避不了这世俗情爱。万般努力，我到底是把一厢情愿熬成了两情相悦。幸运的是，年华尚好，时光尚早。
　　皇叔，你待我如此的好，我唯有回赠一世深情，聊表心意，还望笑纳。从前你问我的问题，答案依旧如此，没有小公子，只有醋味儿满天的小皇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