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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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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赋异禀的阿秀是个俊秀出尘的少年,据说他只要往长安街上走一圈,保证身后的小厮手中便会抱满香囊手帕水果花朵等等,自己的衣服都会被扯皱,导致他轻易不出门,出门也是要藏在车里,以免遭到千万痴情少女的毒手。
对自家儿子受欢迎的程度,封轶相当满意,捻着胡子吹嘘:“阿灿啊,别以为就你是个读书人,有啥劳什子的读书人的气度,我家阿秀可比你当年好看得多,他出门买糕点,糕点铺子都恨不得免费送他,你呢,你还要排队!”
“是是是,”曾灿好脾气的附和,“我像阿秀这么大的时候,都没有收到过女子表白之物。”
封轶哈哈大笑,一旁的封秀却依然保持淡定从容,如同清风朗月,几句话忽悠得父亲开怀而去,然后叹了一声:“家父在外人面前,一向妥当,曾叔放心。”
曾灿笑笑:“将军并不是一昧莽撞之人,又有拳拳父爱,小公子好福气。”
封秀亲自奉茶,一双手如玉雕一般:“当不得曾叔一句小公子,曾叔是秀的长辈,直呼其名便是。”
曾灿感慨:“当年你还是个无知孩童,每每见到我就问我要糖吃,现在却长得这么大了。”
封秀低眉不语:面前这个人,学富五车丰神俊朗气度儒雅,但他就是不喜欢。他还隐约记得当年小姑姑入宫前抱着自己痛哭失声,那时候他还小,可现在,他懂了。封家的荣辱,是靠一刀一枪打出来的,现在却系在了女人的裙带上,建立在了女人的痛苦上,还好,自己已经长大了。
由于参加荫考的人数众多,批阅人手不够,从吏部礼部和户部都抽调了不少人过去,临时充当阅卷官,通宵批阅,赶了整整两天一夜,才选出最好的四十份试卷,誊抄出来,由蒋恺之和孙臣玉亲自送去慎思殿。
然后,两人毫无意外的在慎思殿看见了等候的太后,却没有皇帝的身影。
“皇儿昨天偶感风寒,哀家让他早点休息去了。”封太后笑得一派天真,如同少女一般,“不然,哀家怕他在后日的殿试上会撑不住。”
蒋恺之八风不动,他当然知道皇帝现在在哪里,前些天据说魏王带着皇帝出去微服私访,结果遇到大雨,情急之下在路边人家避雨之时,小皇帝对那户人家的女儿一见钟情,最近每天忙着去讨好,哪里有空管公事。
牝鸡司晨,蒋恺之腹诽,脸上却看不出什么,缓缓道:“这些是较为出色的答卷,太后代为批阅也是一样的。”
有内侍将答卷收了上去,封太后一份份大略翻过,道:“后日的殿试,两位可有章程?”
孙臣玉答道:“一切已准备妥当,不知殿试太后可否参加?如参加,微臣便去安排。”
蒋恺之大惊,他也不顾藏拙了,在心里狠狠骂了孙臣玉一声佞臣,上前一步:“皇上即将大婚,之后便会亲政。殿试关乎国体,正是皇上显露头角的第一步,还望太后慎重。”
“呵,蒋相放心,哀家对殿试没兴趣。”封太后懒懒的一挥手,“哀家只是听说这次有许多青年才俊,想去看看而已。”
所以说到底还是要参加吗?蒋恺之还想再劝,封太后却说:“也不用另外安排座位了,在皇帝的龙椅后安上一道屏风,哀家不露面,在屏风后即可。”
蒋恺之勉勉强强的点头,孙臣玉更没有二话,三人就殿试的细节又讨论了一番,之后封太后表示要阅卷了,蒋孙二人这才告退。一路无话,待得出了宫门,蒋恺之忽然开口道:“孙相留步。”
孙臣玉道:“蒋相有何指教?”
蒋恺之迟疑片刻,方道:“没什么,最近天气酷热,孙相保重身体。”
孙臣玉回道:“多谢蒋相关心,也请蒋相保重。”
两人分道而去。
慎思殿内,封软软拿起一份答卷看了看,低声唤道:“阿寻。”穆寻琴从书架后转了出来,躬身施礼:“太后。”
封软软低着头不说话,只是慢慢的将答卷一份份在书案上排开,然后手指缓缓从上拂过,最后挑定一份,捡了出来扔过去:“是这份吗?”
穆寻琴接过,打开仔细看过,点头道:“正是。”
封软软掩上眼睛,苦笑:“他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穆寻琴没有说话,封软软似乎并不在意,自顾自的继续,只是声音里带了一丝苦涩的缱绻:“他的身上盖了我的印子,若是晚点,我便能护住他。”
穆寻琴低声道:“或许他并不需要您的保护。”
封软软自嘲的一笑:“是啊,一切都是我自以为是。阿寻,我没能护住你,已经对不住你了,我不想再对不住他。”
穆寻琴拱手:“属下的命是太后救的,愿为太后效犬马之劳。”
封软软摇摇头:“说这些就外道了。阿寻,我想在军中也进行武试,你适机挑些出色的充进龙牙卫,这些日子就要辛苦你了。”
穆寻琴回道:“属下现忝居监察司指挥使,官高权重,属下不辛苦。”
封软软一声长叹:“是啊。当初我们才是真辛苦。我新进宫,你新进龙牙卫,那个时候,我们过得有多艰难。”
思及往事,穆寻琴也有些感慨:“太后,一切都过去了。”
“是啊,一切都过去了,再也不会有韩丑儿逼我当众剑舞了。”往事滚滚而来,封软软忽然开口,“这件事,不要告诉他。”
穆寻琴应了一声,心里却知道这是太后的自欺欺人。剑舞一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曾灿就算是远在燕州,也不可能没有听说。
那是元康四年端午晚上的宫宴,当时的穆寻琴只是一个小侍卫,负责在外面站岗,只听得里面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元康帝韩诺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中午已经摆过端午宴席了,晚上还想着后宫众人一道吃饭,看着各色美人总比看着朝中百官舒服得多,韩诺挺是得意。
这是封软软进宫后第一次只有后宫众人参加的宫宴,她是贵妃,在没有皇后的情况下地位最高,本来宫务应该由她来处理,偏偏元康帝表示贵妃初入宫且年幼,宫务由明妃和慧妃共同管理。而慧妃一直身体不好,因此大部分时间都是明妃贺绮罗来处理事务的,这次宴席也是她一手操办。
不得不说,贺绮罗在这些地方相当能干,也很懂得元康帝的心思爱好,不管是菜色还是节目都很是新颖,让人眼前一亮。
封软软是个从来不和享受过不去的人,看着美貌的舞女,喝着甜蜜的果酒,吃着精致的菜肴。樱桃肉和绣球雪莲是她最爱的,她一边看着歌舞一边挑着吃,反正这种时候元康帝忙着关心明妃和慧妃还不够,没空管她。
她吃得高兴,贺绮罗却不高兴。在她看来,贵妃粗俗蠢笨,又没有皇宠,就是沾了出身的光,而自己还要向她行礼,很是不公平。
明妃贺绮罗作为宫中第一宠妃,有的是讨好她的人。见她面色有些不虞的看着上首的贵妃,一位姓秦的婕妤笑着开口:“听闻贵妃娘娘武艺高强,还能于战场杀敌,不知妾等能否开开眼界?”
封软软没有意识到话题转到自己头上,先是一愣,然后有些不高兴:“我学的都是战场上用的,宫中用不合适。”
秦婕妤掩口娇笑:“娘娘真是爱开玩笑,战场和剑舞又有何区别,不就是拿着刀剑对阵嘛。妾等就是想看看嘛,圣人,您就让娘娘就允了妾等吧。”
元康帝韩诺也是喝多了,见美人娇嗔,也就对封软软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阿软你就答应了吧。”
封软软真的生气了。她比谁都清楚战场意味着什么。战场上的血腥屠杀,残肢断臂,远远不是宫里这些人能想象的。她们轻描淡写的说一句“不就是拿着刀剑对阵嘛”,却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沙场,什么是血流千里,什么是生离死别,胜利不在于攻城略地,胜利只在于活着。
见她不说话,韩诺尴尬了:“阿软,你不至于如此小气吧。”
皇上在大庭广众下叫贵妃的小名,让贺绮罗更加不高兴,她揽着韩诺的胳膊:“皇上,臣妾也想看。”
韩诺半身都酥了,很是不满的看向封软软:“贵妃不必再推托。之前不是有人跳过剑舞吗,就拿那个剑来。”
封软软的左手紧紧的攥住衣袖:“我学的是刀,皇上是知道的。而且,我的刀是见过血的,皇上确定要在这里看?”
韩诺顿时酒醒了一半,这才想起来阿软的武器是双刀,他在校场上见过,阿软一副刀舞得滴水不漏,就连宫中的侍卫都不是她的对手。呃,自己的美人们都如此娇弱,万一阿软性子起来,吓到她们怎么办?可话都说出去了,再反悔又挺丢面子,韩诺迟疑了一下,道:“那你就小心点,莫要吓到他人。”
“呵,”封软软冷笑一声,“小伊,取我的刀来。”
很快双刀取来,哐啷一声出鞘,就见刀背厚重,刀刃隐隐有着血光,封软软唰的一声,斩断了冗长的裙摆,双手持刀,昂然而立:“是谁想看本宫舞刀来着?”
寒光四射,众人面面相觑,就连韩诺都沉默了。谁都没有见过这样浑身肃杀之气的封贵妃,一直以来封贵妃人如其名,都是软绵绵的,让人很有几分轻视,现在他们才想起,封贵妃自幼学武,她的刀杀过人。
提出要求的秦婕妤更是尴尬,对着身后使了个眼色,伺候她的贴身宫女会意,硬是挤上了笑,出来一福身:“贵妃娘娘的刀是凶器,今日过节,凶器不祥,还请娘娘换了吧。”
封软软斜睨她一眼:“你是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话音未落,只见刀光一闪,鲜血崩出,那个宫女一声惨叫,在地上翻滚,地上一滩鲜血中躺着一只血淋淋的耳朵。
大殿顿时乱成一团,尖叫声呕吐声不绝于耳,贺绮罗吓得面无血色埋入韩诺怀中,韩诺又气又怕,指着封软软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穆寻琴进去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所有的人都在慌乱,只有封软软一人站在大殿当中,面容沉静,神色淡漠。
封贵妃在御前使用凶器,出手伤人,暂被禁足于宫中,御史们弹劾的奏折如雪片一般,封家也受了牵连,被弹劾教女无方。穆寻琴混在看守的侍卫中,借机说了一句:“娘娘冲动了。”
封软软点头。她何尝不知道自己冲动了,但再来一次,她依旧会这么做,她可以自己受到折辱,但她无论如何都不允许别人对战场有丝毫不敬。
那一瞬间,她差点哭出来。
她不想在宫里。
她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