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名之下》栗穗岁

6、罗拉女士

　　罗拉的目光虽带着审视的锐利，但伊恩牢记约翰逊姑妈的叮嘱，依循记忆，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贵族见面礼。姿态端正，不卑不亢。

　　“日安，尊敬的魔法师阁下。我是伊恩·克罗夫特，来自巴内。”

　　他刻意避开了亲昵的家族称谓，也未曾攀附“副院长”的头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罗拉并未如预想中那般斥责，反而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原以为你会继承埃尔顿那套油腔滑调，看来你很清楚自己的处境。既然争取到了这个机会，就好好珍惜，别给你父亲，也别给克罗夫特这个姓氏抹黑。”

　　说罢，她便与妹妹罗琳相携上了阁楼。久别重逢的姐妹自有说不完的体己话，将一室微妙的气氛留给了年轻人。

　　长辈的身影刚一消失，双生子之一的路易斯便卸下了伪装。他抱着手臂，踱步到伊恩面前，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恶劣。

　　“别以为罗拉姑妈默许你留下，你就真成了克罗夫特家的人了。私生子就该有私生子的觉悟，老老实实在乡下待着，而不是挤进圣都，挤进达加奥魔法学院来碍眼。”

　　此时，另一位双生子哈瑞斯已用完早餐。因裤子被茶水洇湿，他正欲上楼更换，经过伊恩身边时，脚步微顿，丢下一句看似提醒，实则更为刺骨的话：
　　“进了学院不代表能留下。每个学期都有严格的考核，达不到标准……可是会被直接退学的。”

　　他说完便转身上楼。路易斯冲伊恩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假笑，快步跟了上去。

　　“伊恩哥哥，你别听他们胡说！”伊芙气鼓鼓地跑到伊恩身边，紧紧握住他的手，仿佛想借此传递力量，“我相信你！达加奥的考核对你来说肯定轻而易举！”

　　伊恩若有所思。他的确对魔法一窍不通，而伊芙和双生子在入学前都接受过系统的启蒙教育。若学院果真实行残酷的淘汰制，他起步已晚，前景实在不容乐观。

　　“伊芙，”他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你可以教我一些魔法的基础知识吗？”

　　在春季开学前先行预习，无疑是应对未来挑战的最佳策略，而伊芙无疑是最合适的引路人。

　　“当然可以！”伊芙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焕发出耀眼的自信光彩，“包在我身上，伊恩哥哥，我一定把我所知道的全都教给你！”

　　正当两人低声商议时，宅邸大门再次被推开。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走了进来，身姿挺拔，已与成人无异。合体的达加奥魔法学院校服，更为他增添了几分英挺之气。

　　“巴克少爷，您回来了。用过早餐了吗？”黛西连忙上前，接过他沾着室外寒气的披风，递上柔软的拖鞋。

　　少年——巴克·克罗夫特——的目光很快落在了陌生的伊恩身上。

　　“这位是伊恩少爷，开春后也将进入达加奥学院学习。”黛西适时介绍道。

　　巴克松开领带，步履从容地走到伊恩面前，优雅地伸出手：“日安，巴克·克罗夫特。”

　　“伊恩·克罗夫特。”伊恩与他握手，感觉对方的掌心温暖而稳定。眼前的少年气质沉稳贵气，与双生子的轻浮截然不同，至少表面维持着基本的礼节与友善。

　　“巴克哥哥，你昨夜是去狩猎小队了吗？”伊芙凑近嗅了嗅，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有魔物的味道。”

　　“西境近来不太平，有些魔物流窜，学院派了我们小队去例行巡逻。”巴克解释着，目光扫过衣帽架，“罗拉姑妈已经回来了？”

　　“刚回来，正和我妈妈在楼上说话呢。”

　　“原来罗琳姑妈也来了。”巴克温和地揉了揉伊芙的头发，随即在餐桌旁坐下。享用早餐的间隙，他甚至从怀中取出钢笔与地图，在上面熟练地标记了几个符号。

　　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伊恩拼凑出信息：这位年轻的优等生，已能参与实际的边境巡逻与魔物清剿任务。

　　伊芙悄悄拉了拉伊恩的袖口，踮起脚在他耳边低语：
　　“巴克哥哥是学院的优级生，明年就要毕业了。据说毕业后，他会加入魔法公会的狩猎小队。”

　　“狩猎小队？”伊恩这是第一次听闻。

　　“大部分达加奥的毕业生都会进入魔法公会。只有最顶尖的一小撮，才会被选入王廷自卫队。以巴克哥哥的成绩，进入王廷本该轻而易举，但罗拉姑妈认为，固守圣都是对才能的浪费，建议他去了更能施展抱负的边境。”
　　伊恩不禁看向巴克。他拥有标准贵族继承人的一切特质：优雅、强大、前途光明。放弃进入权力核心的王廷自卫队，转而投身危险的边境，这需要莫大的勇气和决心。

　　“克罗夫特伯爵……不反对吗？”伊恩轻声问。将如此优秀的继承人派往边境，远离政治中心，似乎并非家族利益最优解。

　　“嘘——”伊芙将手指抵在唇上，声音压得更低，“外祖父当然生气。但有罗拉姑妈的支持，这事……也就定了。”

　　伊恩默然。罗拉作为达加奥魔法学院的副院长，其影响力确实远超一个传统贵族。老牌贵族虽身份尊崇，却难撼王权根基。而像罗拉这样，掌握着未来魔法师力量的实权人物，才真正令人敬畏。

　　这时，女佣从门口信箱取出一封信，径直递给了伊恩。

　　“伊恩少爷，有您的信。”

　　“我的信？”伊恩颇为意外。他在此人生地不熟，谁会给他写信，并且直接寄到克罗夫特宅邸？

　　然而，信封上那熟悉的、略显潦草的字迹——“埃尔顿·克罗夫特”——让他瞬间明了。从他离开巴内的时间推算，这封信几乎是与他同时启程的。

　　“是埃尔顿叔叔的信！快看看写了什么？”伊芙好奇地催促。

　　伊恩拆开信封，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把古旧的黄铜钥匙，和一张写着地址的便条。

　　“是法兰克银行的地址！”伊芙一眼认出，“埃尔顿叔叔一定在那里存了东西，让你凭这把钥匙去取！”

　　伊恩捏着钥匙和纸条，心下疑虑重重。埃尔顿会有积蓄？那个曾带着他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男人，怎么可能在银行留下资产？

　　“伊恩哥哥，我陪你去吧！圣都的路我熟！”伊芙自告奋勇。

　　伊恩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正好我也想熟悉一下周围环境。”

　　两人穿戴整齐，向黛西报备后，便推门踏入圣都冬日的街头。

　　“西黛，我和伊恩哥哥去霍徳大街一趟，很快就回来！”

　　门在身后合上，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衣领，激得伊恩起了一层寒颤，几乎想立刻退回温暖的室内。

　　“我们走吧，伊恩哥哥！”伊芙用厚围巾把自己裹得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戴着手套的小手不由分说地拉起伊恩，投身于寒冷而熙攘的街道。

　　他们奔跑着，冷风刮过脸颊，鼻尖很快冻得通红，即便穿着厚靴，脚趾也渐渐感到麻木。圣都的繁华远非巴内小镇可比，街上行人如织，身着各色魔法袍的法师随处可见，与家乡一年也难见一位法师的情景天差地别。

　　抵达法兰克银行时，伊恩几乎冻得手脚失去知觉。他小心翼翼地踏上结着薄霜的台阶。
　　“您好，我们来取东西！”伊芙走到柜台前，声音清脆。

　　工作人员见二人衣着气度不凡，不敢怠慢，立刻上前接待：“请问二位有携带信物吗？”
　　伊恩递上那把钥匙和写着地址的纸条。

　　工作人员接过，目光在纸条角落的某个印章上停留一瞬，脸色微变，态度愈发恭敬，立刻将物品递还。

　　“克罗夫特先生，请您稍候，我马上为您安排贵宾通道。”

　　提取过程异常顺利。很快，一个沉重的胡桃木箱子被送到伊恩面前。箱子不大，分量却沉得出奇。

　　伊恩端详片刻，将手中的黄铜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

　　他缓缓掀开箱盖——

　　刹那间，一片夺目的、几乎要灼伤双眼的金色光芒，从箱内迸射而出，将银行贵宾室昏暗的光线都映照得一片辉煌。

　　箱内，竟是满满当当、码放整齐的金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