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名之下》栗穗岁

5、克罗夫特家

　　马车缓缓驶入圣都。

　　虽是清晨，街道上已是人声熙攘。约翰逊姑妈伸手拨开车帘，擦拭玻璃上氤氲的白雾。天光熹微，细碎的雪花正从灰蒙的天空悠然飘落。

　　“下雪了呢。”

　　伊恩从姑妈温暖的怀抱中朦胧醒来，闻言抬头望向窗外。

　　“到圣都了？”

　　“快了。这里是霍徳大街，穿过这条街，就是克罗夫特宅邸所在的门罗大街了。”约翰逊姑妈凝视着窗外熟悉的景致，眼神里满是怀念——自嫁去巴内，她已许久未曾归来。

　　“姑妈以前也在达加奥魔法学院求学吗？”

　　她摇了摇头：“我在魔法上并无天赋。不过你的小姑妈罗拉·克罗夫特，却是位魔法天才。你很快就会见到她，她如今是达加奥魔法学院的副院长。”她脸上泛起淡淡的笑意。

　　伊恩有些震惊，没想到克罗夫特家竟有这样一位人物。

　　“罗拉自小便与埃尔顿不和，两人没少打架。但她是个极有原则的人，不会因你是埃尔顿的儿子而为难你。”

　　伊恩心下暗叹，埃尔顿的人缘，果然差得可以。

　　谈话间，马车缓缓停稳。车夫从外打开车门：“夫人，到了。”

　　约翰逊姑妈面露喜色，踩着马凳率先下车，随即转身扶下伊恩。

　　“二小姐，您终于到了！罗拉小姐还以为您要傍晚才到，此刻尚未归来。”一位上了年纪的中年女佣快步迎上。

　　“黛西，好久不见。”约翰逊姑妈扶了扶披肩，将身后的伊恩引至身前，“这是伊恩·克罗夫特。”

　　冬日的晨光下，伊恩奶白色的发丝泛着浅金，苍白的脸色却透出几分病气。

　　“这位就是伊恩少爷！”黛西的目光瞬间柔和下来，“天哪，我仿佛很久没见到埃尔顿少爷了……他近来可好？”

　　“您好。”伊恩微微颔首，语气略显迟疑，“父亲他……还是老样子。”

　　黛西了然地顿了顿，随即笑容可掬地引他们入内：“外面冷，快请进吧。”

　　宅邸内壁炉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凛冽的寒意。房子不算宽敞，甚至比约翰逊家的庄园更显精巧，内里的装饰却极尽奢华。上方悬挂的老式摆钟滴答作响，华丽的魔法灯将厅堂映照得通明，木质楼梯的扶手透出岁月的温润光泽。

　　“今日是周末，少爷小姐们大多还未起身。我先去为二位准备热茶。”黛西说着，转身走向厨房。

　　约翰逊姑妈卸下披肩，在壁炉前的沙发落座，伸手汲取着暖意：“伊恩，快过来烤烤火，暖暖身子。”

　　伊恩默默环视一周，才走到姑妈身旁坐下。

　　“这是克罗夫特家的一处老宅，虽不算大，但地段金贵，是你们曾祖父特意留给罗拉往来歇脚用的。”姑妈低声解释，语气中不无羡慕。罗拉凭借卓越的魔法天赋，得以随心所欲地生活，无需依附婚姻，甚至家族还将圣都最好的产业交托给她。

　　伊恩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倾听，任由壁炉的暖意浸透四肢百骸。

　　“二小姐，伊恩少爷，请用茶。”黛西奉上热茶。

　　伊恩接过瓷杯，一股醇厚馥郁的红茶香气立刻萦绕鼻尖，甜香久久不散。

　　“哇，这是上等红茶吧！”约翰逊姑妈惊喜地端详着杯中澄澈的茶汤。

　　“二小姐好品味。这是东方跨海运来的珍品，达加奥魔法学院赠予罗拉小姐的新年礼。她昨日出门前特意嘱咐，等您来了定要泡上。”

　　约翰逊姑妈又品了一口，闭目回味片刻，才向黛西微笑：“替我谢谢罗拉，我很喜欢，她还记得我爱喝红茶。”

　　伊恩虽不善品鉴，也能觉出这茶远胜巴内所饮。他正小口啜饮，一位金发少年自楼梯信步而下。他身着剪裁合体的背带长裤，白色衬衫袖口缀着精美的绣花，一派标准的贵族风范。

　　“罗琳姑妈，许久不见。”他行至壁炉前，优雅地行礼问候。

　　“啊！你是哈瑞斯！”

　　“罗琳姑妈，我是路易斯。”少年无奈地纠正。

　　“抱歉，你和哈瑞斯实在太像了，况且我确实很久没见你们了。”约翰逊姑妈笑着摇头。这是克罗夫特家的一对双生子，年纪与伊恩相仿。

　　路易斯目光一转，落在伊恩身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咦？你就是伊芙提过的那个……私生子？”

　　气氛瞬间凝滞。约翰逊姑妈面露尴尬。

　　黛西连忙打断：“二小姐和伊恩少爷想必还未用早餐吧？快请入座。”她示意年轻女佣布餐。银制餐具光可鉴人，女佣戴着白手套，动作轻缓，以免留下指印。

　　伊恩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在克罗夫特家族眼中，他终究只是个私生子。

　　随着路易斯现身，他的兄弟哈瑞斯也缓步下楼。两人容貌别无二致，唯有背带裤颜色略有区分。与路易斯的主动热络不同，哈瑞斯显得心不在焉。他向约翰逊姑妈草草行了一礼，低声道了句“罗琳姑妈早安”，便径自落座，埋头用餐，自始至终未曾看伊恩一眼。

　　“伊芙还没起身吗？”约翰逊姑妈望向楼梯，有些疑惑。

　　“听闻二小姐今日抵达，伊芙小姐昨夜兴奋得辗转难眠，想必快醒了。”

　　“这孩子，还是这般毛躁。”姑妈摇头轻笑，语气中却满是宠溺。

　　正安静用餐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楼上传来。只见伊芙顶着一头乱发冲下楼梯，身上还穿着睡裙，便直扑过来。

　　“妈妈！”

　　约翰逊姑妈刚转身，便被女儿撞了满怀。伊芙像只归巢的雏鸟，在她怀中贪恋地嗅着熟悉的气息。

　　“我的小伊芙！才多久不见，竟长了这么高！你父亲见了定要大吃一惊！”姑妈并未责怪她的莽撞，只欢喜地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伊芙撅了撅嘴，对父亲执意送她来圣都仍耿耿于怀。随即，她目光一亮，发现了静坐一旁的伊恩，顿时双眼放光，连那几缕不听话的发丝都仿佛雀跃起来。

　　“伊恩哥哥！”

　　“小伊芙，好久不见。”伊恩唇角漾开淡淡的笑意。伊芙永远这般生机勃勃，那头酒红色的鬈发让她像一团温暖明亮的火焰。

　　“伊恩哥哥也长高了呢！”她小声说道，脸颊微红。在她见过的所有男性中，伊恩的容貌无疑是最出众的。

　　路易斯嚼着面包，不动声色地白了伊恩一眼，用手肘轻撞身旁的哈瑞斯。哈瑞斯正端起红茶欲饮，被他一撞，茶水顿时泼洒在裤子上。女佣急忙上前擦拭，路易斯却已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继续用餐。

　　伊恩对餐桌上的小小骚动投去疑惑的一瞥。

　　正在此时，门铃清脆响起。女佣快步应门，一道身影携着室外的寒气步入厅内——正是风尘仆仆的罗拉。

　　她与伊芙一样，拥有一头醒目的酒红色长发，衣着却朴素得近乎严肃，与寻常贵妇相去甚远。然而，那份常年身居高位蕴养出的威仪，却无声地弥漫在空气里。

　　“罗拉小姐，您回来了！”

　　“罗拉！”约翰逊姑妈激动地起身，眼眶微湿。

　　罗拉将帽子和披风递给女佣，目光扫过餐厅众人，随即快步走向妹妹，与她紧紧相拥。

　　“罗拉，这就是伊恩·克罗夫特。往后，还请你看顾这孩子几分。他身子骨弱，近日才稍有好转。”

　　罗拉的目光第一次正式落在伊恩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原来他就是埃尔顿的儿子。”她微微挑眉，语气平淡却犀利，“倒是一脉相承，生了张能惹麻烦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