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汌》尔已

111、相见 你要再不回

　　十多天休养下来，钟离殊精神好了不少。
　　宝淮山下的日子简单平淡，有着久违的舒心快乐。每天除了吃饭、疗伤，就是逗着同乐玩，闲暇时，她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纪辰星，盼着他尽快除妖归来。
　　这日天气不错，钟离殊心血来潮下想去集市上买些东西。
　　一出门，就感觉身后总有人跟着。
　　回程路上，她特意隐了行踪。
　　“唉，人去哪儿了？”几名囚阴弟子躲在树后，鬼鬼祟祟地四处探头。
　　一转身，见钟离殊俏脸含霜，手持长剑立在半空。
　　几人吓了一跳，转身欲逃，却又撞上一张滴着粘液的血盆大口。
　　“啊！”
　　尖叫声中，只见剑光一闪，立刻有人躺在了地上。
　　“回去告诉你主子，不要让我在附近看见你们！”
　　钟离殊面色清冷，眸若琉璃。
　　现如今杀人，她已心如止水，惊不起一丝怜悯。
　　“是是。”
　　幸存下来的弟子心有余悸地望了眼被一剑封喉的两个同伴，忙连滚带爬地跑掉了。
　　钟离殊自怀中取出丝帕，轻轻逝去剑上的一缕残血。一抬头，却见同乐竟张着血盆大口向她冲了过来。
　　“同乐！”她惊呼一声，忙折剑回刺。
　　一名黑袍男子狠狠一掌拍在同乐身上，接着轻巧闪身，躲开了她的长剑。
　　“同乐，你怎么样？”钟离殊趁机揽住同乐庞大的身子，连连退后。
　　那一掌威力十足，同乐痛的满地打滚，身子一扭一扭的，很是痛苦。
　　慌乱间，钟离殊忙取出随身带的伤药，也不管疗效如何，一股脑往它嘴里连塞了小半瓶。
　　与此同时，凌厉的掌风再次袭来。
　　钟离殊格剑一挡，匆忙布了个小结界，将同乐放了进去。
　　对方身手不凡，周身妖气四溢，掌风所及之处，花草皆败。
　　“你既有千年道行，自该好生修炼，为何要助纣为虐，替囚阴做事。”
　　对方冷冷一笑，琉璃色的眸中闪着几分不正常的黑气，“怎么，你不记得我了？”
　　他出手如电，狰狞的面容上忽然露出了几簇白色的皮毛和一口尖尖的獠牙。
　　电光火石间，钟离殊恍然想起了几年前夜袭的那只白色黄鼬。
　　“是你！”钟离殊喉头一甜。
　　她伤重未愈，不过交手两招，便有些力不从心。
　　“不错！”那黄鼠狼阴冷一笑，恶狠狠道：“死丫头，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在附近藏身许久，今日终等得钟离殊出了结界。
　　紧接着大口一张，瞬时显出原形，长嘴黑鼻，满脸白毛，一口尖尖的獠牙锋利无比。
　　强敌在前，钟离殊丝毫不敢大意，立刻将内功心法催到了顶级，可是转念一想，这荒郊野岭的，再怎么负隅顽抗，怕也没有生还的希望。
　　狂风骤起，飞沙走石。不过片刻功夫，钟离殊的衣衫便染满了血。
　　“受死吧！”那妖物怒吼一声，锋利的爪子带着呼呼劲风迎面而来。
　　这一刻，钟离殊几乎能清晰感觉到利爪划破皮肉的刺痛，她很想撑着斩魂迎击，可是胸腔里翻江倒海，手上一点力气也没了。
　　辰星师兄！
　　彷佛心里的呐喊被人听见。
　　只听砰的一声，一只白色的短笛划过长空，带着狠劲打在了眼前的手腕上。
　　钟离殊瞳孔一缩，苍白的面上立时浮了一抹喜色。
　　“谁？”对方捂着手腕，顺着短笛折回的方向恶狠狠望了过去。
　　只见苍黄色的丛林中，一个身材高大的灰衣男子，踩着落叶疾速而来。
　　“默叔叔！”
　　钟离殊大喊一声，乌黑色的眸中写满了惊喜。
　　“小殊儿。”萧默将她小心扶起，大手心疼地摸着她颈侧的伤口。
　　钟离殊激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只紧紧地抱住他。
　　“都是默叔叔不好，让你受苦了。”
　　萧默瞪向旁边的白衣妖物，眼神凶狠，“还不走，是要等死吗？”
　　他的眸中闪着凛凛杀气，是钟离殊从未见过的冷酷阴狠。
　　“来得正好，我正愁找不着你呢！”对方冷哼一声，扬着利爪冲了过来。
　　萧默面色一寒，将怀中少女护在身后，伸掌迎了上去。
　　他有一千四百多年的道行，即便再疲于修炼，妖力也非寻常。
　　顷刻间，狂风大作，树摆草动，层层气浪夹着万钧之势向四周蔓延。
　　钟离殊被结界护着，倒未受波及，同乐也精明，早早就躲在了她身边。
　　只见那黄鼬很快就支撑不住，他捂着胸口倒退了好几步，才堪堪止住后倾的身子，倚在树旁吐了一大口血。
　　“死狼妖，我们走着瞧！”眼见不敌，他飞速放了股黄烟，不见了踪影。
　　“熏死了！”萧默料到他有这一招，掩住口鼻，还是不小心吸了一口，直臭得他几欲作呕。
　　穷寇莫追，萧默收掌转身，却见靠坐在树旁的钟离殊已面无血色，几乎快要晕厥。
　　“殊儿！”将她盘膝摆好，双手置于后背，迅速输送真气。
　　如此过了半响，才听见钟离殊虚弱的声音断续响起，“默叔叔……”
　　“嘘，别说话。”萧默轻声哄着，再次加强了输送的力道。
　　钟离殊垂着眼，一瞬间无比安心。她静静地望着面前的大树，顿了一刻，才又低低道：“默叔叔，你要再不回来，殊儿就要记不清你的样子了。”
　　话音刚落，一张熟悉而硬朗的大脸就出现在了眼前。
　　秋风拂面，遍地血气。望着那双琥珀色的琉璃眸子，她缓缓咧开了嘴角。
　　“小殊儿，你怎么能不记得默叔叔呢，我可都想死你了。”
　　萧默伸开大手凑了上来，想和以前一样，捏捏她的脸颊，可却有些无从下手。
　　钟离殊面色苍白，一脸虚弱，原先那张婴儿肥的脸颊已完全塌陷了下去，小脸瘦削苍白，没几块肉，越发显得那双葡萄般的眸子乌黑明亮，大的吓人。
　　萧默脸上的笑容有一瞬的凝固，他强忍住心酸，宽阔的大手转而往下，轻拭去少女唇角的殷红血迹，“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是不是想默叔叔想的。”
　　“嗯。”血衣少女点了点头，眸中泪光闪闪，“殊儿想吃默叔叔做的水煎包子，想了好久好久了。”
　　她身子向前倾斜，小手自然地揽着萧默的脖子，像小时候一样，赖在他的怀里。
　　“好！”萧默怜爱一笑，将她打横抱起，俯身蹭了蹭她光洁的额头，亲昵道，“今儿就给我们可爱的小殊儿做她最爱吃的水煎包子，好不好啊？”
　　萧默面容硬朗，身形壮硕，虽称不上五大三粗，但比之其他人要威武许多，他的脾气暴躁，性子急，但面对钟离殊时，完全就像变了个人，动作轻柔，语气宠溺，连笑容都和煦非常。
　　“好。”钟离殊柔柔一应，乖巧地靠在他的怀里。
　　刚走了两步，便听吧嗒一声，有东西从身上掉了下去。
　　两人下意识地低头，就见重伤的同乐正缩在地上打滚。
　　它没有攀紧钟离殊的衣服，所以掉了下来。
　　哪来的小花蛇？
　　这念头刚在脑中浮起，怀里的少女就开始挣扎，“同乐！”
　　“它是同乐？”
　　两人几年前见面，萧默就听钟离殊提起过同乐，不过这却是第一次见。
　　轻按住怀里的人儿，萧默大手一抬，便将筷子粗细的同乐摄在了掌心。
　　“默叔叔，同乐为了救我，受了重伤。”钟离殊眸中含泪，一脸担忧。
　　萧默见状忙拍着胸脯应承，“殊儿放心，不出两日，默叔叔保证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小蛇。”
　　“谢谢默叔叔。”
　　“小丫头，嘴巴还是那么甜！”萧默心里乐滋滋地，忍不住腾出一只手在她的小脸上捏了一下。
　　钟离殊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编贝般的牙齿，她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男子怀里，喃喃道，“默叔叔怎么还和以前一样，总是要等殊儿收拾好屋子，才肯回来。”
　　她始终记得小时候，萧默总是一连好几日不归，他说是因为不想帮母亲收拾屋院，所以要出去躲几天。
　　年幼她自然当了真，总是偷偷拉着出门的男子小声叮咛，说自己会帮着娘亲快快收拾屋子，让他不要在外面呆太久。
　　秋风瑟瑟，带着刺骨的寒。
　　萧默苦涩一笑，彷佛看见了当年软糯可爱的小丫头，可怜巴巴地仰着头，拽着他的衣角，嚷嚷着别走。
　　如今一转眼，十几年都过去了。
　　他怜爱地低头，习惯性地捏捏少女苍白的脸颊。
　　那时，他正值飞升的第二道天雷，因长时间和凡人呆在一起，迟迟无法受雷渡劫。
　　可钟离殊年幼，胆子小，每每一打雷下雨，就哭着喊着，非要他和钟离沐一起陪才行，所以他总是错过渡雷劫的最佳时机，无奈之下，才想了这么个借口躲出去。
　　再后来，每每去帮钟离沐探听消息，也是这样哄她。
　　久而久之，她就越发相信自己不爱打扫卫生。
　　那时，为了让他早早回家，小家伙每天都会主动把院子清扫干净，然后跑到门口，坐在大石上，托着腮眼巴巴地等他回来。
　　那时候，可真幸福啊。
　　萧默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被一个凡间女孩拖住手脚。
　　这一生，他大半辈子是围着明叶转悠，后来则是围着钟离殊打转，可不论哪般岁月，哪段时光，他都觉得十分幸运，幸运能遇见他们。
　　晨光透过树叶，洒在林间小道上，落下了片片金光。
　　萧默渐渐收回翻飞的思绪，他抬手把怀里的少女往上抱了抱，涩声道，“那默叔叔以后不这样了，帮着你一起收拾好不好？”
　　“不要。”少女低柔的声音像天籁一般，“殊儿不要默叔叔做不想做的事。”
　　萧默心头一软，琥珀色的琉璃眸子光华流转，波光潋滟。
　　“好殊儿。”
　　“默叔叔以后不要走了好不好，殊儿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少女仰着头，目光期盼，“殊儿长大了，可以保护好自己，也能保护默叔叔。”
　　“好。”
　　“真的吗，默叔叔你真不走了？”钟离殊瞳孔骤缩，一脸地不可置信。
　　“不走了。”
　　男子望着她朗朗一笑，俊颜如灿。
　　“那，那殊儿以后要天天吃你做的水煎包子。”
　　“好，把这十年没吃的都给你补回来。”
　　“…”
　　林荫下，鸟雀啼鸣，百兽欢畅。
　　两人踏着晨光，徐徐前行，一会讨论路旁的大树比当年粗了多少，一会笑谈草丛中的野兔是不是当年放生的那只，一会又说起集市上的冰糖葫芦。
　　钟离殊已经累极，可还是固执地睁着眼睛不敢闭，生怕一眨眼，萧默就不见了，和梦里一样，她还是一个人，孤苦伶仃。
　　萧默刚抱着钟离殊进门，一身白衣的纪辰星也恰好自空中翩翩然落下。
　　当初，他二人本打算用三天的时间迅速赶回，可走到半路，纪辰星隐约察觉到市井之处有妖邪扰民，便执意要停下来收了妖再走。
　　萧默那会满心满眼都是久未谋面的钟离殊，哪里有耐心理会这个，抓着他就要拖走。
　　但纪辰星为人固执，萧默无法，又不能将他打晕了拖走，这才气呼呼地一个人先赶了回来。
　　也幸好他走得快，不然钟离殊只怕凶多吉少。
　　萧默心中气恼，只当做没看见纪辰星这个人，抱着钟离殊径直进了屋子。
　　“辰星师兄。”钟离殊趴在萧默肩头，手足无措地看着被撇在身后的白衣男子。
　　见她受伤，纪辰星也变了脸色，忙收剑入鞘跟了进去，“钟离。”
　　萧默将人轻柔地放在床上，正要疗伤。一转眼，见纪辰星也走了进来。
　　他刚上前，就被萧默一把推开。
　　“前辈。”纪辰星顿住身子，急道，“钟离她怎么了？”
　　“怎么了？？”萧默压抑已久的火气被瞬间引爆。
　　他眉目阴狠，额角青筋暴起，指着纪辰星大吼道，“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名门正派到底怎么个正派法？堂堂掌门护不了一个为他生儿育女的弱女子？”
　　“还有你！”他气得面色通红，眸泛冷光，“口口声声说喜欢小殊儿，结果呢，她被伍汌那些老顽固污蔑毒打，你无能无力，无法阻止！从小凉城回来时，我叫你不要多管闲事，你偏是不听，非要除妖！可你知不知道殊儿方才差点就命丧妖邪之手！你说你究竟除地哪门子妖，又护地哪门子人？”
　　钟离殊从未见过萧默如此大发雷霆，一时怔愣当场，连那缕倦意都没了。纪辰星也是脸色煞白，眉头几乎皱成了川字。
　　一时间，房间里静极了，连同乐也安静地趴在一边，不再翻滚着闹腾。
　　“默叔叔，我饿了。”
　　一只小手突然拽住萧默的胳膊轻轻摇了摇，钟离殊声音甜糯，霎时缓解了屋里的紧张气氛。
　　萧默定了定神，须臾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他俯下身，眉眼含笑地望着榻上的虚弱少女，以致钟离殊有一瞬地怀疑方才发怒的人究竟是不是他。
　　“乖，小殊儿稍等一会，默叔叔这就去给你做。”
　　萧默怜爱地捏了下她的脸蛋，转身却沉了脸，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纪辰星，去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