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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解毒之法 再有两日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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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斜下,鸡鸣三声,暗夜结束,黎明快要来了。
暗室内,池庾扬伫立半响,待其他人都出去后,才对屏风后的人拱手道:“父亲,孩儿想学习驭蛊之术。”
池江绝眼梢微抬,沉闷地咳嗽了两声,淡淡道:“怎么突然想起学这个?”
“教内出了内鬼,孩儿想着日后抓住他,正好可在他身上见识一番毒蛊的厉害。”池庾扬微垂着头,面色不清。
“也好。”头顶传来的声音淡淡的,“你回头去找大宫主学学。”
“谢父亲!”池庾扬嘴角微勾,躬身上前,“孩儿送父亲回去歇息。”
“不必了,你近日疲累,也须好生休息。”池江绝声音浅淡,“此内鬼盘踞教中多年,你莫要大意。”
“是!”
三日后,仿似已消失在小凉城内的纪辰星,正端坐在一处密室中,细心地挑拣着面前的白色银针。
萧默翘着二郎腿坐在一边,拿着苹果啃个不停,片刻后,扭头看了眼他的动作,催促道,“哎,你这法子到底行不行,都快三日了,那老贼的额间血你究竟取够了没有?”
“快了!”纪辰星头也不抬,小心翼翼地将几枚空心银针中的干涸血快,用细针小心翼翼地挑出,放入一个白色的小瓷瓶里。
进献疗养秘方的法子是他想出来的,那张羊皮纸也是他从连云观里带出来的。说来也巧,那日去了连云观,收获真是不小,不止寻到了治疗裂骨鞭伤的方子,还发现连云观的开观始祖也曾中过阑幽蛊,此人天纵奇才,竟研制出了一套不太成熟的解法,将全身的蛊毒压制了下去,做到了人蛊和谐共处的结局。
纪辰星犹如久渴之人得逢甘霖,忙拉着连云观主好一番询问。对方自知道纪辰星是伍汌弟子后,也不免对他高看,所以并不避讳隐瞒,倒将自己所知的陈年旧事尽数告知。
纪辰星这才得知那于医毒双术皆有颇深造诣的第一任连云观主莫寻,原名叫左回,他天赋异禀,在医道一途上颇有慧根,幼年拜于伍汌铃木峰门下,少年时便名声大躁,制出了天下第一奇药补元丹。
身为铃木峰长老的得意弟子,前途本是一片锦绣光明,可后来却鬼迷了心窍,为了研究天下第一奇蛊阑幽蛊,他竟偷跑去囚阴,潜伏数月,想办法让自己中了蛊毒,钻研解法,但此毒蛊确实难解,几番折腾下来,非但没把解法研究出来,反倒还做了不少错事,以致被逐出了伍汌。
但左回并不死心,被逐出派后,躲于深山,潜心钻研多年,才勉强制出解法将身上的蛊毒压制下去。那时,他毕生执念终了,可却也已不再年轻,有一日,望着窗外杂乱的树藤,左回想起自己多年的执着入魔,忽然间心生悔意,暗叹自己当年若非年少意气,一心执着于名利,非要解天下奇蛊,挫败囚阴操控下属的根基,于医道一途封顶,不然凭他的实力,如今在天下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了。
那日,他枯坐厅中整整一宿,于晨初奔出深山,卧在酒肆里大醉了一场,终是释然,却从此再不愿一碰医术,而是靠着当年在伍汌修习的一些玄门术法为当地人降妖除祟,时间一久,慢慢就攒起了名声,引得一些人慕名学艺,这才开了道观。
通晓其中缘由后,纪辰星也不由谓叹唏嘘。他在伍汌也听说过左回此人,他是比白长老早一届入门的师兄,二人同出于铃木峰刘长老门下,皆是刘长老的得意弟子,可因何事被逐出门,却是一道悬案,鲜有人知。
纪辰星心下惋惜。若他当年未出此事,那伍汌不仅会有两名医圣仙医名扬天下,说不定连这害人不浅的阑幽蛊也已有了解法,可惜…
唉,也许左回后来是真的后悔了,他弃了一身的惊绝医术不修,改而用不擅长的术咒剑术来重申年少时的伟大志向。只是,他本不善术法仙咒,又多年不修,好多符咒剑术都忘了,这样一代代胡乱混传下来,到如今,李远他们的仙修之法有不少都是错的。
那时,纪辰星每一得空,就会前去为连云观的弟子们讲解降妖除邪的法门,将他们练错的术法动作纠正过来,也算是为附近百姓日后的安稳尽一份力。
一来二去,他便和连云观众人相熟起来。连云观主见他品性高洁,磊落善良,既不歧视他们这些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派,也从不藏私,尽心尽力纠正弟子门修错的术咒剑法,便起了结交之意,将左回留下的那件羊皮纸方子作为谢礼赠予了他。
纪辰星婉言谢绝了,他所行不过是为了苍生百姓,心中大道,并无私念。
但也耐不住对方一张巧嘴,“我观中之人于医道一途,并无建树,这古方留在此处也是暴殄天物,倒不如赠予少侠带出,日后也许能造福更多人。况且此方自师父手中传下,应也是伍汌之物,还望少侠莫再推辞。”
闻言,纪辰星也就收了下来。不曾想倒真派上了用场,这古方有益气补血的功效,最适合重伤初愈之人调养之用。所以他便将其上一段内容稍微改动了一番,以空心针放额间血置换银针刺穴,将一日一次针灸改为一日两次,借由萧默的身份呈上去,再暗中收集废弃的银针,取其间鲜血,为钟离日后的解毒做准备。
他看了左回解阑幽蛊时的手札传记,上面清楚记载了此蛊的难缠,所以他一开始就弃了囚阴教的解法,打算按照传记上记载的,取中蛊之人的三滴眉间血,融于冷水中服下,再用银针封其筋脉,置于冰泉中浸泡三日,随后再置于温室,以茯苓香草制成的熏香熏烤半月就可卸去阑幽蛊的毒性。
只是,他在城中潜伏多日,将地形情况摸索了清楚,却还是疏忽了些,不慎中了池庾扬的计,受了重伤。
“喂!”萧默的声音再次不确定的想起,“你确定这法子管用噢,可别是那道人随口胡诌。”
纪辰星的动作微微一顿,又很快恢复如常,“我们如今并无其他良法,姑且一试吧!”
闻言,萧默不禁有些烦躁,他恶狠狠地踢了踢面前的石桌,怒骂道:“池江绝这老贼心眼真多,老子卧底他身边多年都套不出阑幽蛊的解法,还有那大宫主,简直是囚阴的走狗,嘴巴死严,老子想尽办法都套不出来话,连豢养蛊虫的洞窟都不让进去看,真是可恶。”
他一生气,便眼冒绿光,脏话连篇,眸中狠戾的妖性也不住闪现,颇有些瘆人。
纪辰星一声不吭,只专注自己手上的动作,不过这番镇定自若的模样,又莫名让萧默火大,“死小子,殊儿命在旦夕,我都要急疯了,可瞧你怎么一点也不急!”战火很快就蔓延到了他的身上。
“正因为十万火急,攸关性命,所以才更要冷静自持,不可失了分寸!”纪辰星眼神坚毅,一身白衣磊然清绝。他是伍汌为数不多的优秀弟子,气质心性皆是上佳,又自幼得舒韦渊悉心教养,是以养出了这种坦然不惧的从容气质。
果然,听了这话,萧默身上的狂躁之气才稍微减了减,他捏了捏挺拔的鼻梁,仰头叹道。若是此法不成,那就要看池庾扬那边上不上当了,若还不行,他纵使拼了命也要想办法让那老贼给殊儿解了蛊毒不可。
钟离殊身上的阑幽蛊是以池江绝的鲜血为引,佐以特殊的秘法练就,纵使千难万险拿到了血引,可秘法不知,一时半会仍是无法解毒。萧默化身郭岚风藏身此地多年,勉强知道一部分的秘法,并不全,所以如今,也只能冒险一试纪辰星的法子。
将那些发黑的凝血归于一处,细细打量了一番,纪辰星才起身道:“再有两日,便可收集完成。”
“好。”萧默起身展了展手臂,迫不及待地往外走,“我这就去安排。”
第二日,囚阴教有处地盘突然发生动乱,须派人出外镇压,但此时风声鹤唳,众人担心此动乱来得蹊跷,深怕惹祸上身,使得教中内鬼趁机栽赃,所以一时之间倒无人主动请命。
最后,还是池庾扬指派了秦玄凌出面处理,此事这才作罢,只是没过两日,又有好几处地界同时传来声明,说各地有不少修仙派和驻扎在外的囚阴门徒发生纠葛,不仅动了手,还闹出了几条人命。
消息一传回池江绝耳里,自然是怒不可遏,大骂自己还没找那些伪君子麻烦呢,他们自己倒一个个撞上门来,气怒之下,便连派了两员大将前去镇压,其中就有郭岚风。
行出两日,彻底远离了囚阴教,郭岚风便借口自己近几日要钻研武功,让下属们无事莫来打扰,他不知从何处召唤了一只小妖,将她幻化成自己的模样顶替。
小妖名叫画染,有五六百年的道行,虽能化为人形,但妖性并未尽除。纪辰星一眼就瞧出她并非凡人,望过去的眼神也不免多了几分审视。
画染是一只白毛老鼠精,长相普通,性子也胆小害羞,自小是在众妖的欺凌下长大。七年前,萧默被囚阴教的人大肆追杀,身受重伤流落荒野,是心地善良的画染救了他。疗伤期间,时常有妖物前来画染的洞府挑衅欺辱,重则虐打怒骂摄她修为,轻则抢食掠物欺她软弱,而且每次来的都是不同的妖物,大到豺狼虎豹,小到林中鸟雀,都敢在她面前吆五喝六,把受伤的萧默看得直咂舌。
那会,萧默纵想英雄救美,一逞雄风,无奈受伤过重,连平时一半的妖力都使不出来。在他第一次被只前来寻食的蜈蚣精顺带胖揍了一顿之后,胆小的画染便让他换到附近的洞穴休养,可每隔几日,他就能听见画染压抑的哭声以及那些妖物得逞的大笑,像魔咒一般,不断在耳畔回响。
可画染却也坚强,不论受了多大的折磨伤害,却从不在萧默面前哭,哪怕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也能笑嘻嘻地向他炫耀自己又重新捉了好多补气的活物回来。萧默自小也算受过不少欺负,可却从没见过画染这样皮实的,明明修为不低,却连刚修成人形的蛇妖都打不过,白白让人吸了许多修为。
后来他才知道画染并不是打不过别人,只是从小习惯了被欺负,总认为自己没本事,久而久之,这才让附近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妖物都爬到了自己身上。
一待伤好,萧默就迫不及待地将附近方圆百里的妖洞都转了一遍,学着明叶当年教训那些上门挑衅的妖物一样,遇见态度好的就揍一顿出气,遇见嚣张狂妄的就干脆废了修为,打回原形。
他记得明叶说这叫敲山震虎,可是他如法炮制,却效果不佳,那些当时跪地求饶,伏小做低的妖物转身就在画染身上加倍欺负了回来。萧默大怒,将那些出尔反尔的小妖们全给就地正了法,却从此,再摆脱不了这只唯唯诺诺的小老鼠。
宽阔的楼宇里,明亮如昼。萧默此时已恢复了原貌,他一身灰衣,高大壮硕,微微侧身挡在躲闪害怕的画染面前,对着眸光探究的纪辰星冷声道:“哎,画染虽是妖物,却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拜托你们这些修仙之人,能不能不要见了妖物,就喊打喊杀的,活像天下人都是我们祸害死的一样。”
画染已被化作郭岚风的摸样,一个大男人探头探脑地躲在萧默背后,怎么看怎么滑稽,更何况她还顶着郭岚风的脸。
闻言,纪辰星突然微微一笑,轻声道:“并非所有的修仙之人都憎恶妖邪,人间万物,皆有灵识,既未曾作恶,便无须害怕。”
画染甚少与人接触,更不曾同这些捉妖人同居一室,若不是见萧默在此,怕早就夺门而出,逃之夭夭了。她此刻见纪辰星白衣清爽,温柔和煦,与那些道长仙人很是不同,不由心生欢喜,缓缓从萧默身后探出半个头,歪着脑袋,低声道:“多谢少侠不杀之恩!”
萧默眉头一皱。怎么教了她这么多年,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总觉得别人不打骂她,就是天大的恩德了。
纪辰星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却觉得胸口再次发闷,似乎要窒息一般,憋的难受。池庾扬的掌法不容小觑,他虽休养了好几天,但伤势终究未曾痊愈。
“你受伤了?”见他眉头紧皱,痛苦地抚着心口,画染忙从桌上倒了杯茶递过来,怯怯道:“我这里有药,你喝一点。”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瓶子,挨个翻找,“嗯?这哪个是治伤的药呢?”
“画染姑娘,不用麻烦了。”纪辰星盘膝打坐,以内力压制疼痛。
画染心地善良,最是见不得有人对她好,她见纪辰星虽为修仙之人,却一点也不嫌弃她是妖物,不免心生好感,固执道:“没事的,这种伤药我带的最多了,以前萧大哥也用过,可好用了。”
“才不好用呢!”萧默哼了一声。
“好用的。”男子打扮的画染怯生生的,一双墨色的瞳孔满是固执,配着郭岚风那张脸居然也不显违和。她翻找了半响,突然眼睛一亮,“找到了!”
见她巴巴地递着药,纪辰星沉吟片刻,终是收了内力,伸手接了瓷瓶,“多谢。”
画染有些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客气不客气的。”从小到大,还没有几个人会对她说谢谢呢。
“少侠,你是不是见过殊儿?”见纪辰星面容和煦,挺好说话,画染的胆子不免也大了起来。
嗯?纪辰星有些惊讶,一抬头,就见画染目露期待,“她是不是和萧大哥说得一样,善良美丽,乖巧可人,像天仙一般。”
“是啊,她人很好,和你一样。”
“真的吗?和我一样?”画染像个得了糖果的小孩,对钟离殊越发好奇了,“我,我好想见见她啊。”
“好啊,有机会我可以带你见见。钟离人很好,我想你们一定会成为朋友……”
见他二人说得欢畅,萧默本有些不快,觉得纪辰星太招桃花,三言两语便能哄人开心,可一听他二人聊起钟离,便又来了精神。他最爱听这些,不动声色地搬了椅子,凑到两人跟前。
聊到钟离殊,萧默总有说不完的话,他特爱插嘴说许多钟离殊小时候的事,眉飞色舞,唾沫星子四溅,说她那时候有多可爱,多讨人喜欢,小脸粉嘟嘟的,总爱揪着他的衣角粘着他。这时候的萧默脸上满是笑意,他像个炫耀女儿的父亲一样,如数家珍般地罗列钟离殊的可爱乖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