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轨》ceer

33、一月 3

　　方隶说，他当时还是踌躇了很久，还是准备实话实说，既是为了伤害袁宝儿一次，也是不想再瞎编什么，就直接坦白吧。所以他隐去了小姑娘的真实身份和自己的打算，只说了出轨的事实，当时他是真的打算离婚的，他以为袁宝儿那样对忠贞那样重视的人一定不可能原谅他，会直接要求离婚，却没想到她一句指责的话都没说，不仅全都原谅了，还上床了。
　　方隶那时又愧疚又后悔，可是袁宝儿的态度又让他高兴万分，同时心里充满了希望，原来他误会她了，原来她爱他！
　　方隶决定离婚的心思立刻就放下了。他想，那个小姑娘一直说的是什么都不要，虽然他愧对她，可这两段感情比较起来，终究还是跟袁宝儿五年的情谊更重要，更让他放不下。于是，他对袁宝儿说你等着我，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那时他是真心的。他选择了袁宝儿，想回去跟那个小姑娘了断。说到这里，方隶叹口气继续：“我也没想到她也不是什么都不要了，现在我是真的想回来，但是她不让我回来……”
　　九月份小姑娘说你再陪我几天吧，就到十一假期就好……方隶想，这是最后一次，一定好好对她，做个告别；十一之后，小姑娘哀求，你跟我说说话吧，打打游戏吧，你那么厉害那么好，你回去了也别彻底不跟我联系，我们就做朋友，不行吗？方隶不忍心，在游戏里带她，给她送皮肤，教她打辅助；她说最后一次，咱们马上就搬办公室了，在这之前你能不能再陪我过几天，你到我这里来，我给你做饭，就几天…方隶去了；她给他买衣服，说你穿着，记着我，我愿意给你……方隶受不了这温情攻势，想想她对自己多好啊，即使没有任何回报也一直这样付出，她怀过他的孩子，她对他这么温柔，一直这样崇拜他，他为什么还要回袁宝儿那里呢？那段感情本来已经结束了，袁宝儿本来对不起他，现在他报复了她了，也只能对不起她，他们两清了……于是方隶回来故意跟袁宝儿找茬儿吵架，可不论他怎么激怒她，她也不提离婚。方隶吃到了她豁出脸去买的烤冷面，越来越精进的厨艺，感受到熟悉的袁宝儿的温柔，于是他又舍不得……
　　总之，方隶在她们之间越来越难做决定，越来越不舍得任何一个人，越来压力越大，越来越拖着……
　　袁宝儿听着，他确实已经是把所有的情况都从实招来了。她一会儿自责，一会儿怨他，听到后来觉得非常气闷：这个男人太没担当、太软弱了，一直被她们两个的态度左右着，老婆好一点儿，他就想回来，小三好一点，他又想离婚。想一想自己的纠结，袁宝儿也无奈，说到底，她跟方隶还是一类人啊。
　　可是再怎样，必须有个人出来做决定。袁宝儿狠狠心，只能靠自己来做这个人。她很想让正在悔恨哭泣的方隶闭嘴，但是到底没好意思这么直接，伸手帮他擦擦眼泪，问：“那我现在就听你自己的心里话，你到底是想离婚还是想回来？你要是回来，我既往不咎，咱们好好过日子。你要是想离，你说出来，我成全你。”
　　方隶难以置信地抬头，他想不到袁宝儿有这样的勇气和决断。方隶嘟嘟囔囔半天，问：“你还要我吗？”
　　袁宝儿觉得可笑，自己这是来干什么来了。她镇定下来说：“我爸妈也知道这件事了，他们都说让我自己做决定。你爸妈的态度也跟我表明了，说不接受别人，希望我们俩还能好好在一起。我自己心里……确实挺乱的。你说我不在意，那是不可能的。可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回来，毕竟……”说到这儿，她突然也挺心酸的，忍不住哽咽起来：“毕竟咱们在一起好几年，彼此都有感情……我知道你是一时走错了，我也知道是我不好，但是只要……只要你回来，我愿意再给我们感情一次机会……”
　　方隶听得也掉泪：“……我真的想回来，可是她……她不让我回来…… ”
　　“她怎么不让了？”袁宝儿有点生气。
　　“她……”方隶欲言又止，满脸纠结，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威胁你？”
　　方隶点点头：“她说她只要我再陪她几天，我要是现在就回家，她就要告诉我们领导……”
　　袁宝儿正想问这个事情，赶紧顺便问：“你们俩在单位……你们同事都不知道？李总也不知道到？”
　　“……他们心里可能知道，但是没说。”方隶挠挠脸说：“李总跟我说过，你要是不能给别人什么，就别招惹人家。还说你，说我要是不想过日子就早点离婚，别拖着你……”
　　袁宝儿没说话，她觉得，对于这种事，李总也只能点到为止，算是够意思了。
　　“她想捅给谁就捅给谁吧，你不用怕。”
　　“可是……她真干的出来……上次我们有个评优的指标，本来没有她，领导都说跟她说了，她是新来的，下一批再评，她不愿意，就背地里找了关系，评上了。为这事儿，姚经理就特别不喜欢她……”
　　姚经理是方隶的直属上司，不能说是个刚正不阿的人，总之是性格比较执拗，一直对李总、方隶他们这个小团体看不惯，奈何李总是他的领导，也没什么办法。反正，姚经理就是不喜欢方隶，也不喜欢背地里耍手段的人。
　　袁宝儿听了，觉得心里有点数了。她知道这小姑娘有背景，但没想到她在感情上说是不求回报，在工作中却完全不是这样。其实，她也不过是装作白莲花而已，也是一个不甘示弱、争强好胜的人，而且可能道德观也差一些，所以才对方隶那么崇拜。说到底他们才是一样的人。
　　“……有一次我见你手机上有个人发来个链接，问‘我牛逼不’，是她吗？”袁宝儿当时觉得那个人很粗俗，直觉就有问题，现在突然想了起来。
　　方隶想了想，点点头。
　　果然。
　　“你跟她……同居过吗？”
　　方隶犹豫片刻，承认了，她们确实有一段时间天天住一起，但是现在他早就不在她那里住了。
　　袁宝儿看了他一会儿，直起身子告诉方隶：“让她愿意告诉谁告诉谁吧，咱们不用怕。大不了辞职，去别处……”
　　“现在哪儿有那么好找工作？”
　　袁宝儿看看他，他跟以前的自己一样，总是瞻前顾后，怕这个怕那个。可是顾虑太多，就得一直被人威胁，保持这个状态：“没关系，慢慢找，不行就去别的城市……”
　　方隶看看她，什么也没说。他们心里都知道这并不现实，但是现在都必须拿出破釜沉舟的态度来。
　　最后，方隶说：“你信我，袁宝儿，你再等等我。我一定要跟她断。年前，我就回来。最后些天，让我好好解决好不好？”
　　袁宝儿直视方隶的眼睛，他也看着她，没有躲闪，眼里满是真诚。
　　于是，他们达成了一致。
　　最后，最后一次。袁宝儿继续等，不施加压力，而他一定会回来。
　　坦诚地说完，方隶回去单位，袁宝儿看着他离开，掏出录音笔按下停止。这一段话完全录下来了。如果方隶最终不回来，还要抵赖自己出轨，这段录音就是证据。

　　三九四九天，正是最冷的时候。
　　自从答应方隶等他回来，这个月她过得那是相当……纠结。
　　袁宝儿每周只去办公室三四天，有时做做年前整理文档工作，剩余的时间都在通话中，跟自己妈妈宽宽心，跟闺蜜说一下近况，跟婆婆应酬几句，大多数时候是跟犬教授聊天。
　　袁宝儿以为自己已经坚定了立场，但其实根本没有。方隶每一个信息都让她浮想联翩，他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这么说话？他现在是在做什么？他真的在单位，还是在那个人的家里？我得等他回来，等他回来认错之后再决定离不离婚。不行，我受不了了，他就是还在骗我，他根本没打算跟那个人断！
　　在袁宝儿等、不等、等、不等、等、不等……不断地来回反复中，有两个人终于受不了了。
　　一个是袁宝儿妈妈，她妈炸了。
　　这天，在袁宝儿说完方隶还是没回来要她等得事情之后，袁宝儿妈突然间、毫无预兆地就炸了：“我真想上他们单位去找他去！他办的这是什么事！哪有儿这样的人！出轨了还这种态度！我去跟他们领导说清楚，把那个女的交出来！什么家庭才教出这种女儿，破坏别人家庭，当第三者，还要不要脸？他们太不知羞耻了！……”
　　袁宝儿被母亲突然间的爆发吓了一跳，她从没见母亲这样愤怒过。袁宝儿妈妈当了一辈子老师，在教师中都从来不发火，只是冷静地用絮叨教育学生，袁宝儿曾亲眼见过母亲把一个公认的顽劣男生磨叨哭的情景。母亲更年期来的晚，偏偏碰上她这么一档子事，想必是忍了相当久了，终于忍无可忍。袁宝儿不敢说话，只得听她妈妈发脾气听了二十分钟，才慢慢劝导她。
　　袁宝儿妈妈泄了气，最后心疼地说，最近家里有个专科学校在招聘辅导员老师，如果袁宝愿意可以去试试，她认得人，有关系，袁宝儿的学历也有优势……话题转到这方面，袁宝儿听得出，妈妈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外面，希望她能回家去。
　　袁宝儿跟方隶提了这件事，问他的意见。方隶很平淡地回复，尊重你的选择。如果袁宝儿选择回老家工作，那他们的婚姻就可以宣告结束了，方隶这态度很明显，你要是想离，我也不挽留，明明前些日子还说着我一定会回来的，现在又是这么个说法。袁宝儿有点动摇了，突然觉得很孤独很无助。在这里，她就自己一个人，无依无靠，是不是回家工作比较好呢？
　　最近热播的一部连续剧叫《我的前半生》，女主角罗子君被男主角陈俊生过着过着就出轨了的故事。袁宝儿看了一集就停不下来，窝在床上边看边联想自己，看着看着就哭得不能自已。罗子君怎么那么愚钝，她怎么就发觉不了陈俊生的心已经不在她这边了呢？她好可怜……可是，罗子君还有个贺涵陪她，帮助她，自己却只有一个人，谁都没有。
　　袁宝儿看过很多关于孤独的摘抄，越看越觉得直达内心。她最喜欢《小王子》，一个小男孩，坐在他小小的星球上挪着凳子看了一整天的日落。每个人都有一颗孤独的星球。
　　袁宝儿看了一天电视剧，给闺蜜打电话诉说。
　　闺蜜静静地听着，等她关于《我的前半生》的话题告一段落，问到：“说完了吗？”
　　袁宝儿不知所以：“嗯，说完了……”
　　闺蜜冷笑一声，突然开始狂喷：“《小王子》？文青标配啊。孤独的摘抄挺好是吗？原句出现在什么场合？最他妈讨厌上下文都不知道就瞎几把摘抄的句子，原本的意境都整没了！你在那城市里是一个人，方隶不也是一个人吗？他也不是本地的，你在这儿自怜自艾什么？你觉得孤独？那你去看看叔本华的《论孤独》啊！算了算了，你这智商还是去看《论女人》吧，那里面所有对女性的歧视都来源于你这样的女人！”
　　袁宝儿还没弄明白什么意思，闺蜜喘口气儿，又开始停不下来数落：“天天也不看点好东西，看什么垃圾情感电视剧，还她的前半生？那你好歹也去看看原著啊！亦舒本来就是一个不怎么理智的人，还写信要劝她的偶像张爱玲封笔，这疯狂粉丝的控制欲跟你过去管方隶似的。亦舒撑死也就比苏青强些，至少还有一点女性独立的意识。你去看看原书，那人名本来是源自鲁迅的《伤逝》，子君被涓生抛弃之后怎样从物质到精神一点点自立的过程，让特么扯淡编剧给改的，又成了狗血玛丽苏。我说，同样是爱情小说，你能不能别再看这些诉苦的傻逼玩意儿了？看点好东西成不成？经典的《简爱》《傲慢与偏见》《飘》，近代的《大辫子的诱惑》，看看正常人是怎么看待爱情、为爱情投入、积极生活的，好书多了去了，你怎么偏挑垃圾看？亦舒还写过《玫瑰的故事》跟《喜宝》呢？你咋不看看那种经典玛丽苏？你还挺会自我代入，哦，这就是你的前半生？那要是以方隶的角度来说，他还是男版的《包法利夫人》跟《安娜·卡列尼娜》呢！都说这两个出轨的女人惹人怜爱，那是因为时代背景和性别观念。就不说别人，这几个月来你啥都经受了，我要说方隶出轨值得同情，他多可爱，你这个受害者同意吗？出轨就是出轨，特么的自己必然承受后果，再怎么粉饰错了也是错了，对爱人来说就是个背叛者！看个啥都带入自我，那这日子是在现实里过还是在书里过？你究竟是你还是别人？那你应该去看看《万箭穿心》，这才是你跟方隶的原始模式呢！大姐你脑子清爽点好不好？抱歉我不是唐晶那样的职业女性只是个家庭主妇不能给你啥建议；你的贺函不存在？我都替犬教授冤得慌，大半夜的听你睡觉陪你聊天，结果你来个身边什么人都没有，把他当空气了？还有，婧婧、胡侃，哪个没少听你抱怨了？你闹个婚变全世界都要围着你转？你同事离婚时身边有谁这么天天让她抱怨了？人家还带个孩子呢，不一个月就果断解决了？你少看点这自怜自艾的东西好不好？天天又等又不等等不等的，你有没有个准主意？从头到尾让你分析你不分析，让你耐心你没耐心，啥都靠猜，还美其名曰‘直觉’，你直觉有一次对的吗？开始说直觉不是同事，然后说直觉就是霞姐，最后直觉说不可能是那实习生，现实打脸不？你那直觉还能更不灵点吗？还一会儿一句‘说到底你俩还是一类人’‘说到底你俩还不是一类人’，你俩变形金刚啊？不能指望你马上就自强自立，总之活得精神点儿行不行？”
　　袁宝儿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被这一段愤怒的批判给震懵了。
　　她发了一会儿呆，把《我的前半生》给关了。
　　好像……她的确是自怜自艾太久了。虽然明知道有今天是自己作的占一大部分原因，但她还是忍不住怨命运，可怜自己，觉得自己是最无助无辜的。
　　今天这两个人的爆发也是她引起的。但是袁宝儿妈妈的炸，主要是因为哀其不幸，闺蜜的炸，主要是怒其不争。
　　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
　　袁宝儿叹口气，跟犬教授说了今天的状况，他打来了一连串笑哭的表情，逗她，那你是下定决心离婚了吗？
　　袁宝儿说，还是得继续等啊。
　　犬教授发来一句语音：“你就是个大傻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