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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舅舅为何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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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祯堂内。
长宁侯陆崇文坐在客位上,手边茶盏里的茶已经快要凉透了。
从递了拜帖进门到现在,花厅内除却几个低眉敛目的下人,江绥连个影子都没露。
他心里窝着一股火,板上钉钉的事情,临门一脚出了纰漏不说,儿子陆则彦负伤不醒,尚不知结果如何,戚明嘉竟还和江绥搅到了一起。
若换个寻常人便也罢了,要命的是,那煞星仗着陛下宠信,父辈余荫,行事猖狂无忌,自擢升龙影卫指挥使后,莫说他一个长宁候,便是皇子公主,也得礼让三分。
满心怨怼非但不能发作,他还需捧着厚礼登门打探,以免将人开罪。
忍了又忍,陆崇文终是按捺不住,正欲抬手叫厅内的丫鬟去催问,便听门口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见是江绥带着人姗姗来迟,他迅速敛去眼底不耐,起身拱手:“贸然登门,还望指挥使见谅。”
花厅内燃着的沉水香还在袅袅萦回,随他走近,一股淡淡的血腥掠过鼻腔。
江绥衣角处染着几分湿意,一派泰然的坐上主位,语气随意:“刚解决完几个不长眼的,就急着来见侯爷,您不介意吧?”
“怎会,倒是老夫叨扰了才是。”陆崇文勉强挤出一抹笑,心中隐有些担忧,这个不长眼的千万别是戚明嘉,目下她可出不得差池。
“坐。”江绥抬了下手,立即有人为陆崇文换上一盏热茶,“不知侯爷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陆崇文脸上笑意险些挂不住,论辈分,他好歹算是长辈,江绥身为晚辈,礼数不周便罢了,这般明知故问,分明是故意戏耍于他。
“还不是为了我那不成器的外甥女。”他攥了攥笼在袖中的手,强压下心头不快,坐回椅子上。
“今日多亏指挥使出手相救,故略备薄礼,聊表谢意……”
说着,他身后站着的几个小厮,便托着沉甸甸的紫檀木锦盒,站到了厅中。
盒盖一一打开,里头摆着各类珠宝玉石、海外舶来奇珍、名家字画,上等砚台,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江绥扫了锦盒一眼,端起桌上茶盏,没有丝毫表态。
陆崇心中微沉,接着道:“明嘉自小在侯府长大,性子被养的骄纵了些,不懂分寸。”
“早前又遭歹人劫持,惊吓之余难免失了神志,竟不顾礼数留在贵府。给指挥使添了不少麻烦,老夫实在羞愧,便想着早些接她回去。”
他顿了顿,全然一副拿戚明嘉当亲女儿爱护的样子,压低的声音里带上几分隐晦提醒。
“再者,则彦与她青梅竹马,两家关于婚事私下早有默契。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不懂,这孤男寡女的……,传出去不仅她名声有损,恐于指挥使也多有妨碍。还望指挥使高抬贵手,对今日之事守口如瓶。”
陆崇文话落,便见江绥搁下手中茶盏,薄瓷磕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哦。”他抬眸看向陆崇文,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侯爷的意思是,让我闭嘴,别坏了陆家好事?”
花厅外,戚明嘉刚被丫鬟搀扶到廊下,就听到陆崇文放的一长串屁。
忽就想起上辈子,陆则彦去求来赐婚后,陆崇文指着她鼻子骂的样子,“你可知你表哥一辈子都被你毁了!难怪你爹都嫌你是个累赘……”
她从未想过,这样伤人的言语会从她视作“父亲”的舅舅口中说出来。
见他态度变化如此之大,府里的人还有什么不明白,都在私下嘀咕,凭大公子的家世才情,合该娶个高门贵女,怎的救人还救出了错,被惯会伪装的表小姐攀了高枝。
那时她并不知晓内情,越听心中歉疚反倒越浓。
她总想着,自己是被他们如珠如宝养大的,只要自己再顺从一点,听话一点,“父亲”……是不是就原谅她了呢。
“要是她不上山就没有这些事了……”
“要是大公子不救她,就不会被缠上了……”
“真晦气,人家拿她当妹妹,她反过来算计婚事,保不准她就是装晕,故意让大公子在大庭广众下抱她回来,好达成目的。”
“真有心机。”
可闲言碎语就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她拔不出,咽不下,只能等它自我消化掉。
现如今,再听到这句无比讽刺的“关于婚事早有默契”,戚明嘉只恨不得冲上去,撕烂陆崇文喷粪的嘴。
但她必须得忍,她还有大仇未报。
戚明嘉要的从来不是谁的忏悔,她要的是整个陆家,在她的手中尸骨无存!
演戏嘛,她最擅长了。
明嘉现在很不高兴,于是决定将这份不高兴,转移到别人身上去。
她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自重生以后便未揭下来的清澈愚蠢,耸了耸肩,从小丫鬟手里将胳膊抽回来,抡圆了甩一圈后,便一头扎进了定祯堂。
陆崇文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一阵鬼哭狼嚎:“舅舅!”
他立即起身,循声望过去,自己那喜好奢靡富贵的外甥女,此时穿着一身她向来嫌弃的素白裙裳,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像匹脱缰的马,直冲他而来。
他有些恍惚,不确定地喊:“般般?”
看清楚陆崇文那张脸的刹那,戚明嘉身子不萎靡了,脚也感觉不到疼了。
踩着软鞋一瘸一拐扑过去,哭的哀哀切切:“舅舅,我还以为你们不要我了……”
陆崇文养尊处优惯了,猝不及防被她拽着手腕猛力一扯,重心不稳,竟“扑通——”一声,踉跄跪在了地板上。
膝盖与擦的发亮的地板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舅舅,你怎么了舅舅!”戚明嘉顺势蹲下身,双手按着他的胳膊,作势使劲往上提,又因虚弱,撑不住,显得上气不接下气:“舅舅,你快起来啊,是不是摔疼了?”
陆崇文:……
陆崇文勉强了一天的苦笑,终于碎了。
他这一生,如履薄冰,还从未有过如此丢脸的时候。
膝盖骨还在冰冷的地板上不停摩擦,像是碎了一样,疼得他面红耳赤。
主位上的江绥默默看完全程,不忘饶有兴致的参与进去,慢悠悠补上一句:“侯爷行此大礼,当真是折煞小辈。长风,还不将人扶起来。”
长风原本正背过身憋笑,张开嘴活动了下脸部肌肉,才面无表情转身,轻松将陆崇文从地上搀扶起来。
经过这半日所见所闻,长风心中清楚的很,这姑娘绝对是故意的。
陆崇文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脸色青的吓人,颇有种恨不能掐死她的冲动涌上心头,又不得不生生憋回去。
“我不是故意的……”戚明嘉退到一旁抽抽噎噎,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眼泪掉个不停,那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悯。
陆崇文就算想发火,也寻不到由头。
总不能说,自己身娇体软被一个小姑娘拽倒,还反过来怪她吧?
“让诸位见笑了。”他强压下不虞,撇开眼不愿再看厅中任何人,“若无他事,人我便带走了。”
有此上佳的机会,戚明嘉岂会放过。
“舅舅,你怎么能这样!”她一把拽住陆崇文的袖子,在他迈步之前,指着江绥哽咽道:“今日若不是恩公出手相救,般般就被那些歹人活活砍死了!”
哪样?
儿子被捅伤,他还没找戚明嘉算账呢!
陆崇文不明所以,只当她是惊吓过度,有些魔怔,一把将她指人的手拉下来,呵道:“般般,不得无礼。”
戚明嘉冲着江绥挤了下眼,暗示他稍微打个配合。
“舅舅才是不讲理,这样大的恩情,你不说回报,备上重金答谢,反倒直接将我带走,岂不是忘恩负义。”
陆崇文哽了一下,拉着人退了两步,心说:你瞎啊,看不见桌上那么大几个盒子?
戚明嘉瞅了眼锦盒,不依不饶:“难道在舅舅心里,我的命就只值这点东西吗?我在山上被关了三日,没有吃没有喝,受尽折磨,你们却从来没有找过我。”
“我……”
“您知道的,呜呜呜……”她不给陆崇文说话的机会,抹了一把泪,满是心酸。
“从小我就离开了家,爹娘不在身边,呜……舅舅就是我最亲的人,我还以为,舅舅是真心疼我,可现在看来,我就是个多余的,还不如吊死在外头算了!”
陆崇文张了张嘴,被噎的心梗,一听她还有闹出去的意思,忙打断:“舅舅没有那个意思,你究竟想要什么,你说。”
戚明嘉摊开手:“给我十万两。”
陆崇文忍不住了,猛地拔高声音:“多少!?”
“十万两。”戚明嘉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鞭子打在了陆崇文耳朵里。
“这是我早就答应过给恩公的谢礼,但我的银子和爹爹送来的东西,都给舅舅舅母保管了,舅舅不给,我也没脸活着了,我这就以死谢罪……”
说罢,她就要转身往柱子上撞,陆崇文忙伸手拉住,气的额角青筋直跳。
“行了行了!舅舅替你给便是,等回到侯府,舅舅就派人把银票送到指挥使府上来,行吗?”
戚明嘉脸上泪痕还未干,瞬间破涕为笑,快步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把脸埋在他的袖子上蹭了蹭,声音软绵绵的,很是乖巧。
“我就知道,舅舅最好了!那您回去后,一定要立马让人把银子送来,可不能食言哦。”
借着擦眼泪的空挡,她垂下眼睫,遮住了一闪而过的嫌弃,顺便悄悄背过手,冲江绥比了个五。
江绥:……
倒也无需他配合,她戏太满了。
看着戚明嘉从嚎啕大哭到天真烂漫,再到委委屈屈,一连串的动作与神情一气呵成,毫无破绽,他端起茶盏示意,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弯。
陆崇文丢人又丢银子,再不愿多留,拽着戚明嘉的胳膊,快步走出定祯堂,脚步快得宛如身后有鬼在追。
戚明嘉脚上有伤,紧赶慢赶跟出去的时候,他已经先一步登上侯府的马车,催促车夫启程。
墙角只剩下孤零零较小的一辆,唯有车夫躬身立在一旁,将备好的脚凳稳稳放在地上。
戚明嘉毫不在意,提着裙摆慢慢登上马车。
窗外,飞檐翘角从巷口露出一角,灰瓦在昏沉沉的天色下,泛着凄冷的光。
估摸着晚些时候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戚明嘉靠在车壁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眼小憩。
她太熟悉陆崇文这副样子了,打小便是如此,自己每次犯错或者惹到府中谁不顺心了,陆家人便对她不理不睬,把她当空气一般无视。
她自幼寄人篱下,几乎算是没接受过正常的教养,根本无从察觉有何不对,再加上日日有人在她耳边灌输,她是寄养在陆府的,要听话懂事,不要给家里惹麻烦。
她心里害怕舅家也像爹娘那样,生气狠了再不要她,即便每次都委屈的想哭,仍甘愿拿出诸多好处,去讨好陆家每一个人,换取一点微不足道的关注。
这次,不会了。
她非但不会再让陆家从她身上讨到半分便宜,还要让他们将这些年从戚家搜刮的银子,连本带利,加倍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