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要啥没啥, ...
-
“戚姑娘是觉得,我不会杀你?”
江绥支颐而坐,一条长腿随意架在膝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半分喜怒。
“你会,但你先别急。”戚明嘉回答的很实诚。目光盯在他跷着的腿上,几度想要提醒他,这么坐久了,老了后脊骨容易歪曲。
她双手并排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抠着裙摆破洞处的丝线,一下下绕着,强迫自己转移视线。
有时候真的很恨自己,动不动就爱晃神。
戚明嘉心里明白,眼下已经到了动真格的时候,虽然嫁给江绥,从来不是她的本心。
可纵观京城上下,唯他有本事在陛下面前改变赐婚旨意,她亟需扯着江绥的大旗,让陆家投鼠忌器,摆脱被掌控的命运。
故而,她必须拿出十足的诚意,才能打动他,换得彼此对等的利益。
沉吟片刻,戚明嘉抬眸,拉起袖口,露出手腕上麻绳磨出的伤,摒除有关重生和话本子的一切,将自己逃亡始末,以及陆家的算计和盘托出。
“我方才说的那些,除了爱慕你,其他都是真的……”
马车碾过颠簸的山道,林间落雨打在车顶,发出簌簌声响,她声音透过帷幔,添了几分模糊。
江绥闻言,脸上那层笑意反倒更浓了些,颇为认同道:“嗯,倒是陆家能干出来的龌龊勾当。”
“可是。”他放下架着的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无甚温度的扫过戚明嘉眉眼,话音顿转:“我为何要帮你?”
意料之内的回应,戚明嘉并不恼。
她心里算盘打的噼里啪啦,估了个大概,张口就来:“十万两。”
“就这?”江绥眉梢轻挑,顺手从腰间掏了把匕首出来,放在指尖把玩:“你觉得,我会缺这点银子。”
戚明嘉瞥了眼他手里泛着寒芒的刀,早前差点被砍的脖子泛起一阵幻痛,立马加价:“二十万。”
江绥不置可否,匕首在指尖翻转出一个利落的刀花。
“三十万。”
他还是不说话。
……
一路加到了五十万两,江绥终于抬起头看了戚明嘉一眼,唇角微动了一下,很是感慨,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骗的人?
戚明嘉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在意他的想法,改换口风:“十万两!”
江绥突地笑出了声,“怎么不继续往上加了。”
“是黄金!”戚明嘉豪气拍了下桌。
再多她就不干了,这价钱都够她去请千八百的杀手,一天杀陆则彦八回,都得杀几年不带停歇。
念头一闪,戚明嘉忽然反应过来。
对啊!
早知道拿这钱去请杀手,解决不了问题,她可以试着解决制造问题的人啊。
奈何江绥不给她反悔的机会,握住刀柄在桌上磕了下:“也不是不行。”
戚明嘉:……
算了,算了,看在他手里有刀的份上,这次就不和他计较了。
毕竟他是真能干出,一言不合就把自己也攮死在鹤望山的事来,她大人有大量,且忍一时。
身心皆受创的戚明嘉蹲到角落里,无助安慰自己,若能以十万两黄金同时保下父亲和戚氏,也不算太亏。
只是她现在身无分文,不知道父亲愿不愿意给。
若不然……还是从陆家骗吧。
江绥将她脸上变来变去的表情尽收眼底,等她自己把自己哄好了,才幽幽开口:“先说说,你是如何得知我中毒的。”
他身上的毒,除了他和下毒之人,还有身边几个心腹,再无人知晓底细,戚明嘉能一口道破,由不得他不起疑。
戚明嘉想通了银子的事,倒也不纠结了,索性将自己团成一团,反问了句:“你知道天香阁吗?”
江绥浅浅应了声,靠回车厢壁上,等她继续往下说。
他自然知晓天香阁,据记载,它乃前朝一个由各方孤女组成的家族,族中女子个个精于香道,擅制奇香。
与如今单纯用以佩戴熏烤的香丸香露不同,天香阁制出来的香,各有各的效用,或治病解毒、或驻颜养身,据说无所不能。
后因一颗传闻中的返魂香,引得各方势力争夺,导致香方失传,典籍散佚,幸存下来的人隐姓埋名,从此销声匿迹。
他派人暗中找了多年,也无半点线索。
“我的师父,就出自天香阁。”戚明嘉说这话时,语气坦荡到仿若在聊家常。
江绥眸光微凛,侧目端详她脸上每一寸表情,竟未见丝毫心虚,可奇就奇在,由始至终,她每一句话都贴在真假边缘,踩着底线叫人难以分辨。
江绥忽然觉得,有些舍不得杀她了。
“这么说,你也精通此道?”
“略懂皮毛而已。”
戚明嘉迎上他打量的目光,理直气壮:“师父曾教我,身中焚莲之毒者,身上会带着一缕极淡的莲香,我天生五感敏锐,方才见你第一眼,发现你耳下那颗伴生的红痣,便知你中毒已深。”
“此毒极其阴险,轻易无法根除,每逢月圆之夜,若不饮下特制的五毒散,以毒攻毒,你五脏六腑不出一时三刻,怕是要化为肉泥。我说的可对?”
如此详尽的过程,连他身边的长风都不知。江绥脸上的笑淡了些:“你会解?”
“暂时还不会。”戚明嘉一本正经:“不过我有法子帮你压制,再尽力一试,至少有七层把握。”
其实并没有。
事实上,她压根不会什么香道。
莲香也好,红痣也罢,全是她从话本子里看来的。
但有一点,戚明嘉没有胡扯,真正出自天香阁的人,是她已故的祖母。在临终前,祖母曾给过她一匣子香典,和一瓶蜡封的药丸,被她藏在箱笼夹层中,带来了京城。
可惜陆家为了养废她,从不许她学这些“没用的”,他们只要她乖乖听话,不通庶务,不识人心,安安稳稳当好棋子,在她入府不久,便将箱子收去了库房。
上辈子她死后,陆则彦才因为“思念”她,不慎摔了箱子,发现这些。
靠着典籍和药丸谋了不少好处。
想到这里,戚明嘉又垮下脸,扯着自己身上又脏又破的破裙摆。
“我真不会骗你,陆家就是想吃绝户,我爹虽是富贾,可自古民不与官斗,凭我一己之力,断断躲不过算计。”
顿了顿,她声音低下去,“若非如此,其实,我也不是真的想嫁给你。”
话刚出口,江绥就接上了一句:“怎么,你还亏了不成?”
戚明嘉想都没想,用力点头,“那可不!你又不信我能解毒,万一你哪天一命呜呼,我岂不是就成了寡妇。”
车厢里的空气好像被她这句话抽走了一层。江绥嘴角弯度还在,但默了一瞬才开口。
“那岂不更好。换你吃我的绝户,整个骠骑将军府不就都成你的了。”
戚明嘉细细琢磨了一下,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说的……好像有几分道理。
她闭上嘴,把那句“我不是这个意思”咽了回去,认真想来,当个寡妇是真的很爽啊。
看她那副忽然陷入憧憬的模样,江绥呵了一声,没再逗她。
戚明嘉把思绪拽回来,清了清嗓子:“那事情就这么定了?”
想的可真美。
江绥没搭腔,手指叩在桌案上,一下一下轻轻敲击着。
戚明嘉等了一会儿,眼皮开始往下坠。
大抵是连日的奔逃算计,耗尽了她所有心力,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她眼皮重的像灌了铅,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
温和的暖意透过衣衫,疼痛愈渐消散,她头越来越低,抵在木板上,舒服得险些喟叹出声。
恍惚中,她听见江绥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湖水,模糊不清。
戚明嘉下意识要回话,嘴唇动了动,发出几声含混的音节,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她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身下锦被柔软,她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雕花木床的帷幔,屋子里,陈设雅致,一应家具色泽沉郁,显然不是她熟悉的房间。
戚明嘉撑着身子坐起来,脑袋还有些昏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脚,足底伤口已经被妥善处理,敷上了药膏,十根手指头裹的像萝卜,衣裳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裙裳。
她愣了有一会,想起昏迷前的种种,才反应过来,这应该是江绥的别院。
望着陌生的屋子,她心头五味杂陈。
戚明嘉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对不对,更不知道未来还有多少风浪在等她。
但不可否认,眼下,她终于挣得了喘息的时机,足够她谋划往后的路。
与此同时,别院的书房内,江绥坐在案前,将手中一张信笺展开,密密麻麻的文字里,隐约可以瞧见净业寺几个字。
长风立在一旁,神色凝重,低声开口:“公子,这位戚姑娘可信吗?长宁侯府私下不是早有亲上加亲的口风传出吗,会不会——
“会不会是陆家的饵?”江绥替他把话说完。
长风没吭声,但意思很明显。
事情怎会那么巧,他们刚查出点东西,这位姑娘就主动找上来了。
江绥站起来,走到窗边,树影子落在窗纸上,张牙舞爪。
令他莫名想起戚明嘉蹲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的样子,满口诳言,半真半假。如果是饵,陆家不会舍得让她来。
她脚底的伤口他看过,深得能看见肉,没有十天半个月好不了。
“即便真是饵。”江绥缓缓开口,“将军府的水,可比陆家深多了。既然有人主动跳进来,那就看看,他有没有命替陆家做事。”
长风闻言,不再多言,默默退到一旁。
他知道公子的脾气,说出来的话就是定下来的事,劝不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公子,长宁侯亲自登门,来要人了。”
“来得倒是挺快。”江绥唇角勾起一抹冷嘲,转身朝正厅方向走,“把人请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