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难避》八骨

6、武林大会（一）至青岚城 那姑娘面若

　　车夫赶车技艺娴熟，一路上顾曦宁都未感受到太大的颠簸。快到青岚城城门口时，伴随着马驹的高昂嘶鸣，马车骤停——

　　坐在车厢中的两人不受控地往前扑去。关惇迅速睁开眼，稳住自身的同时，连忙看向坐在对面的顾曦宁，还不待他伸手过去接住她，就见她迅速抓住马车窗沿，身子稳定了下来。

　　事出突然，在关惇的视野下，顾曦宁侧脸柔软，纤细的腰身绷紧，她勾住车窗沿，手臂使力，身子迅速往回倒，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见她身姿如此灵巧，关惇面色惊讶。见顾曦宁脸色未受到惊吓，他讪讪收回手，一把掀开车厢布帘，朝外看去。

　　车夫见他探出身，赶紧说道：“公子、姑娘，方才遇到一骆驼队伍，他们有一头骆驼突然跑了出来，差点撞到我们马车，我故而拉住骏马，你们没有伤着吧？”

　　“没有。“关惇摇头。

　　“无事。”车厢内，顾曦宁也淡淡出声。

　　骆驼？顾曦宁掀起马车车窗布帘，朝外看去。

　　果然见前方正行进着一列队伍，名唤骆驼的走兽缓慢行走着，体型比马略大，背上果然如之前听听说的那样有两个驼峰，两峰之间留有余地，其上可坐人，可载物。

　　有的骆驼上坐着人，看他们的装扮似乎是从西域而来，男子胸前皆挂着一串色泽鲜艳的玉石项链，而有的骆驼上则挂满了沉重的行李。顾曦宁顺着队伍往前看了看，见走在最前面的那头骆驼上，赫然坐着一腰身纤细的女子，面罩薄纱，腰间袒露，腰上还用一串红线缠绕着一只鎏金铃铛。

　　如此张扬又罕见的一行人，引得附近要入城的人纷纷驻足观看。尤其那衣衫暴露的异族女子，更是引得片片哗然。

　　可那女子似是毫不在意，昂首挺胸，露在外的双眼轻蔑地扫视着那些对她垂涎的人。

　　车窗布帘落了下来。

　　顾曦宁收回视线。关惇半个身子还探在车厢外，面色微红地同车夫攀谈：“这些人从哪里来的，如此......如此大胆。”尤其是那女子，衣裳就那几块布料，简直不知羞耻。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他在心里默念。

　　“......公子有所不知，”见马车一时半会儿也过不去，车夫解释道，“这些人是从西域而来，偶尔会来青岚城换物，各地风土人情不同，他们这般打扮应当是他们当地的风俗。”

　　西域，关惇倒是听说过，但亲眼见到那边的人却是第一次。他在外看了一会儿，见顾曦宁始终待在厢中没出来，便回头询问：“顾姑娘，要出来看看吗？这些从西域来的家伙，倒是......倒是别具一格。”

　　“关公子，不必了。”

　　马车车厢内，顾曦宁安静坐着，肤若凝脂，腰如束素。关惇只觉得即使那西域女子穿得引人注目，却也不及顾姑娘一丝风华。

　　方才因着外面那群外来人引起的略有些燥热的心情，一下子静了下来。关惇也坐了回去。

　　“好了，公子、姑娘坐好了，可以进城了。”车夫出声。

　　他驾驭着马车，和人群一起进了城。而那列骆驼队伍早已在他们前面进了城，这会儿都看不见踪影了。

　　日头西落，霞蔚云蒸，如织锦垂天。

　　马车进了城，顾曦宁先行一步下车，临走时，关惇要付些车钱给她，被她拒绝，她在关惇依稀不舍的视线中离开。关惇下了马车后，在一处客栈歇下，在房中好生梳洗一番后准备下楼用晚餐，刚下楼阶，便一眼看到刚进客栈的人。

　　来人面容俊朗，身长八尺，立如青松，玄色衣袍衬得肩宽腰窄，背上背着一把样式精巧的长剑。他行动间步伐稳健，腰背挺直如弓上之弦，不论怎么看，都不可容人小觑。

　　坐于一楼大堂的客人，有的已经认出了他，在一旁窃窃私语。其中不乏一些名门正道之士，犹犹豫豫间，似乎想上前结交。

　　“卫兄！”关惇喜不自胜，连忙走至他身前，“多日不见，竟然在这里碰到你。”说完又觉得自己又是嘴快一分，武林大会，江湖各派人士纷纷慕名前来，卫兄更是其中佼佼者，怎么可能不来呢。

　　来人正是先前夜谈魔教的卫濂道。

　　“我来青岚城之前，师父还提起过你，嘱咐我若是在青岚城遇见你，便告知你，若是你改变主意，愿意拜他为师，随时都可前去。”关惇话语间没有一丝一毫的嫉妒，若是天下人知道卫濂道拜在了天机门门下，那他们天机门可就更风光了。

　　盖因卫濂道自入江湖之日起，接连干了不少惩恶扬善的大事，不论是寻常人家，还是各大门派，都不乏有他的身影。他一身武艺高深莫测，至今几乎鲜少碰到对手，几次三番下来，名声大噪，各大门派费心拉拢，就连一向不闻世事的天机门门主在与他有过几面之缘后，都愿收他入门，将毕生所学授予他。

　　可惜他说他志不在此，习惯了独来独往的日子。问他师出何门，他也总说只是一处小道观，其他的从不多言。当然，世人信与不信也不那么重要了。

　　卫濂道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关惇，他无奈笑一声，自成一派君子风华，嗓音醇厚：“关惇，我早已言明，我有师父，只是他老人家前两年已经去世，我怎么可在他老人家驾鹤西去后，做出如此背信弃义之事呢。”话说到这里，他也不想多做解释。

　　又问关惇，“不过，你们天机门怎么来了？”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往年的武林大会，天机门都是不来的，自从十年前顾氏灭族那件事后，天机门便隐匿山林，不闻世事。

　　说到这个，关惇也疑惑不已，“我也不清楚，师父只交代我，多留意留意江湖上有无异常。”说着他观察一番四周，凑近卫濂道，小声说，“特别是当年有关顾氏灭族一事。”

　　卫濂道眼眸微变。脸上闪过一抹深思。

　　“何出此言？”

　　关惇耸耸肩：“我也不知道。”

　　当年顾氏灭族一事发生时，他年岁尚小，没有和师父、师兄一起前往，等到师父和师兄再回来的时候，江湖上顾氏灭族一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师父和师兄回来后整日闭门不出，茶饭不食，没过几天，他师兄便......

　　想到这里，关惇心下沉重几分。

　　“......师父一直对当年的事问心有愧，”关惇郑重道，“虽然他当年......不是出自他本意，但是......他可能也是想做些什么......赎罪吧。”他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心情越发沉重了。关惇深深呼出一口气，才又看向卫濂道说道，“卫兄此番前来可是要夺得魁首？”

　　武林大会，江湖各门派人士皆会参与，期间各凭武艺，谁夺得魁首，谁便是天下第一。

　　“当然。”卫濂道目光如炬。

　　“我就知道。”关惇喃喃。想到什么，他又兴致昂扬地说，“对了，你知道西域吗？我刚刚在进城前看到来自西域的的骆驼队，那些人奇装异服，男子也就算了，队伍里唯一的一名女子穿着暴露，实在有伤风化。”

　　终于找到能一吐为快的人，关惇滔滔不绝，“我看了一眼都不敢再看了，我看那女子毫不知羞，就由着别人看。我看和顾姑娘比起来，那是远远不如......”

　　“顾姑娘？”卫濂道扬眉，双手抱于胸前，语气揶揄。

　　“呃.....”关惇一下语塞，再次暗骂自己这嘴快的毛病，他试图补救，“我说那西域的姑娘，你听错了吧......”

　　卫濂道不言语，往客栈内走。他朝掌柜走去，要了一间上房。关惇跟在他身后，脸皱成一团，哪还有一丝俊雅之气，分明带着几分稚气。

　　“好吧，卫兄，其实我今日在路上碰到一好心的姑娘，她让我坐她的马车，我这才能赶到青岚城。那姑娘面若芙蓉，我初见时可谓惊为天人......可惜后来到了青岚城，她和我就分道扬镳了。”他唇角微苦。本也不是个藏得住事儿的人，一说便和吐豆子一般全说了出来。

　　惊为天人？

　　卫濂道开门的动作微顿。不期然想到昨日夜探魔教时见到的女子，不知她现下如何了？

　　他进房随手关上门。被关在门外的关惇拍着他的房门：“卫兄，你怎么把我关在门外？”

　　“我要沐浴。”房内传来卫濂道的声音。

　　关惇撇嘴，只好先行下楼，继续觅食去了。

　　悬月勾于云雾之中，秋高气爽，似有大雨欲来之势。青岚城集市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各种美食风味飘散不息，沿街两边叫卖声络绎不绝。不时有稚龄孩童穿梭在其中嬉戏打闹，还有不少带着不同面具的男男女女......

　　此番光景，竟让顾曦宁恍若隔世。

　　她站在桥上看着这一处风景，月光洒在她身上，她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偶有风起，衣袂翻飞间若回风舞雪，宛若仙子下凡，让人见之忘俗。

　　不少人对她行以瞩目，她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顾曦宁缓步下桥。

　　在桥下，有一处卖面具的小摊，老板耄耋之年，佝偻着年迈的身躯，守在摊位前。她对每一个经过的人，都询问他们是否要购买一个面具。顾曦宁还没走到近前，就注意到白天见过的那西域女子，也出现在了这里。

　　她依旧穿着大胆，腰间依旧系着一只小铃铛，在人潮里招摇过市。此刻她脸上的面纱没戴，眼窝深陷，鼻梁高挺，露出娇美又带着一丝异域特征的面孔。她身后跟着两名看起来虎背熊腰的护卫，也是一幅西域装扮。

　　西域女子已经走到那卖面具的小摊旁边。

　　“姑娘，可要买一副面具？”老人笑意盈盈地问。

　　“嗯？”西域女子闻声看了眼她摊位上的东西，冷嗤一声，腔调古怪，“这等俗物也配本姑娘？”看也不看老人僵滞的神色，说完便大摇大摆走了。她要去的地方正好要途径顾曦宁刚下来的这座桥，她往上走，与顾曦宁错身而过。

　　触及顾曦宁的脸时，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哼”一声脚步加快。腰间铃铛因她急促的动作叮叮作响。

　　顾曦宁脸色未变，走至那小摊位前。

　　“这面具，”她伸手拿起一面造型简朴的木质面具，面具鼻子以下是空的，面具上半部分能露出一双眼睛，“怎么卖？”

　　老人告诉她价钱，顾曦宁从袖中掏出银钱给她，顺手将面具戴在脸上便离开。

　　不远处一圆脸娇俏、身着鹅黄色襦裙的女子，静静看完全程。她咬下手中最后一口红灿灿的冰糖葫芦，舔了舔唇边的糖渍，两只黑漆漆的眼珠子转啊转，随后快步悄悄地跟在了顾曦宁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