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难避》八骨

5、魔教尊主（五）初遇关惇 什么像个好

　　已是辰时，日头正好。

　　梳妆镜前，司马十七正面色清冷坐于前。昨日又陷入梦魇，醒了却不记得梦中的事。她拿起梳子细细梳理着自己的发髻，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她将一支造型精妙的碧玉簪子插到头上，又在脸上抹了一层浅浅的胭脂，更显得她面色红润，姿容潋滟。

　　梳妆完毕后，她起身出门，步履从容地走到魔教前厅外的连廊处。见昨夜被她下了毒粉的青衫女子还在原处跪着，未做遮掩、露在外面的肌肤此时已红肿异常、灰败不堪，一道道深色的裂纹交错缠绕。

　　真惨啊。

　　司马十七唇角微勾，边向她走去边说：“你还在这里啊。”

　　经过这一夜，青衫女子被折磨地苦不堪言，可又不敢冒然前去向司马十七求药，硬是生生挨了一夜。她眼中布满血丝，身子恭敬地匍匐在地：“尊主......尊主，求您救我，我往后必当对你忠心耿耿，绝不以下犯上。”

　　见司马十七不说话，青衫女子匍匐向前，抓住她的衣衫下摆，哀求道：“尊主......尊主......我再也不敢了，求你救救我......救救我啊......”

　　这一处少有人来，除了教中有大事，前厅一般都是空着的。司马十七从怀中取出一个绛色小瓷瓶，捏在手心转了转。

　　“我当然......可以救你。”她言语缓慢。

　　“这......这是解药吗？！”青衫女子双眼死死盯着她手中的东西，“求尊主赐我解药！”她跪在地上伸出被折磨地变了形的双手，高高捧起，“请尊主赐我解药......”

　　“喏。”司马十七将瓷瓶放入她手心，人往后退了几步，眼睁睁看着她拿到瓷瓶，拔开塞子，倒出其中如黄豆般大小的丹药，就直接往嘴里送。

　　瓷瓶空了。

　　可身上的症状却没有减轻。青衫女子愣住，又惊又疑：“怎么......怎么没有用？”她又看向司马十七，见司马十七垂头看过来的视线冷淡至极，青衫女子也浑然不在意了，她语气殷勤又急促，“尊主，你......你给我吃的这解药是不是不够？我吃了怎么未见好转？是否要多吃几粒？”

　　“哦？这样啊，”司马十七掩住嘴唇轻笑，“我可没说那是解药，是你朝我要，我便给你了。”

　　青衫女子瞪大眼，对司马十七如今的行事作风越发看不明白了。若说是对从前她对她所作所为的报复，可何至于到这种程度。她除了骂她几声狐媚子，对她态度不好之外，她也没做其他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啊。就算有想法，不是还没做成吗......

　　想到这里，青衫女子面露心虚。昨夜倒是有心惩戒司马十七一番，但不是还没来得及实施么。身上实在太过难受，恨不得把这层皮剥了算了。青衫女子努力维持着自己的仪容，不得不再次向司马十七低头。

　　“尊主......这是何意？”她小心翼翼地问。

　　“没什么意思。”

　　司马十七从袖中取出另外一个黛青瓷瓶，面无表情扔给她。

　　青衫女子连忙接住，这次她警惕多了，瓷瓶拿在手里没有立刻动作，而是谨小慎微状看向司马十七，等着她的吩咐。

　　司马蹲下身看向青衫女子，仔细在眼中描摹着她现下的惨状。起初心中确实快哉，但几番捉弄之后，反倒没了意思。继续与之纠缠毫无意义，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林如雁，”司马十七轻唤。

　　青衫女子本名林如雁，她投靠魔教后，早给自己重新取了个混名，意图改头换面。也是因不愿承认自己傻透了的过往，所以甚少有人知道她的本名。如今被司马十七脱口而出她的本名，她依旧谨慎地盯着司马十七，没有说话。

　　“往后见了我，劝你小心行事，不然休怪我无情。”说罢，司马十七干脆抬脚离开。

　　走得远了，才隐约从身后传来林如雁的回应。

　　“......是，尊主。”

　　司马十七闻言脚步不停。

　　不论林如雁是否是能做到她口中所说，都不重要了。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坐以待毙的司马十七，她从血海中归来，必不会让仇人逍遥快活。司马十七回到房间，收拾行囊，趁着天色还早，直接离开了魔教。在路边拦了一辆马车，她付了些银钱给赶车的车夫。

　　她的目的地是青岚城，那里地处山水之间，景色秀丽。城中繁华，商铺酒楼，鳞次栉比。听说有时还能碰到骑着骆驼的西域商人来城中换物，驼背上还带着难得一见的香料和宝石，更甚者，碰到青岚城有民间节庆，还会有穿着大胆撩人的异域女郎一同前行。她们通常腰间挂着一串铃铛，走起路来和那狸奴一般慵懒勾人。

　　司马十七收回思绪。

　　不过是道听途说，权当听个乐子罢了。

　　她此次前去青岚城，盖因这里是武林大会的举办地。

　　司马十七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坐在外面赶车的车夫也是沉默寡言，一手拉着长鞭，一手扯着缰绳，专心致志地赶着马车。一路上和谐不已，只可惜这状况没持续太久。

　　行至一人烟稀少的荒郊之地时，从马车后方突然出现一阵急切的呼喊，那人边跑边追，气喘吁吁地背着自己的行囊。

　　“诶诶诶！前面的马车停一停！停一停！”

　　“吁———”

　　车夫扯紧缰绳，停下马车。车轱辘在地上拖出长长一串印记，沙黄尘土被带得飞扬。好不容易追上来的年轻男子被呛得连连咳嗽，他一手衣袖掩着口唇，一手在面前拍开飞扬的尘土。

　　他将嘴中残留的尘土“呸呸呸”几声吐出，上前几步朝车夫抱拳：“敢问兄台，可否载在下一程，这荒郊野岭的，一时半会儿实在走不出去。”

　　男子声线清越，听着便令人心生好感。

　　马车内，司马十七缓缓睁开眼。

　　车夫头戴一顶草编的帷帽，闻言只回道：“这位公子，这辆马车已经被坐在里面的姑娘包下了，”他伸手指了指车厢的位置，车厢入口处有一还算完整的布帘挡着，阻挡了外面的视线。

　　“姑娘，”年轻男子于是扬声，朝着车厢的方向，急急道，“可否载在下一程，姑娘放心，我会付银钱。”

　　司马十七探身掀开车厢布帘，垂眸看向他。见拦车男子面容俊雅，着一身月白衣衫，衣衫下摆灰尘仆仆，身后还背着一个竹编背篓。因她在马车之上的缘故，能看到男子身后背篓里装了药材、药箱，还有一个简单的包裹。背篓两侧挂着水壶和油纸伞。

　　确是一副赶路模样。

　　“上来吧。”司马十七说。她说完将车厢布帘落下，退回原处坐着。

　　站在马车旁的男子早在她掀开门帘的瞬间便微微瞪大了眼，嘴唇都微微张了开来。这......这女子生得怎如此貌美？

　　他眼含惊异的视线投向坐在车厢外的车夫，见车夫低着头，又恢复一片沉默的模样。他满心惊叹无人诉说，只好稳了稳心神，将背后竹编背篓卸下来提在手中，上了马车。他掀开布帘，进入车厢内。

　　入了车厢，他不敢再抬头看司马十七的脸，生怕自己作出孟浪之举，唐突了佳人。他视线往下垂，扫过女子藕粉色的衣衫下缘，脸上热意骤深，脚步一转坐到了她对面的位置。他将手上背篓放在身侧。

　　“多谢姑娘。”踌躇一瞬，他朝司马十七微微抱拳。

　　“无妨。”司马十七淡淡道。

　　“在下关惇，”关惇口舌发干，“准备前往青岚城，不知姑娘准备去哪里？”

　　司马十七终于将视线凝聚在他脸上：“公子要去青岚城？”

　　“是。”关惇见她搭话，斟酌着再次问道，“......不知姑娘芳名？准备去哪里？”

　　司马十七榛首微垂，轻声笑了笑：“我名顾曦宁，也是要去青岚城。”她将他提出的第问题一并作答。

　　在魔教，她做司马十七，出了魔教，她便做顾曦宁。

　　当初顾氏被灭族，众人只知顾氏一族族长六岁的女儿也被残杀，却并不知她的姓名。那时，六大门派造访顾氏时，父亲便一直将她关在房中，不让她在外来人的面前抛头露面。

　　马车内，女子容颜绝色，此时脸上带着轻浅的笑意，果真是一笑倾城。关惇慌忙收回视线，头胡乱点了点，“顾、顾姑娘去青岚城是去做什么？”话一说出口，他便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耳巴子，这问题着实界越了些。

　　想了想，心下又不由得生出几分欢喜。太好了，她也去青岚城。

　　见他神情，顾曦宁暗暗挑眉，杏眼弯了弯。

　　“听说武林大会在青岚城举办，我想去看看。”她说了个不算真，也不算假的理由。眉宇间显出几分少女娇俏，今日又身穿一藕粉色、裙摆处绣着几片淡青色莲叶的衣裙，整个人神态仿若身在闺阁的小女儿家对江湖武林的单纯好奇，司马十七眼眸微垂，状似无意问道，“不知关公子此去青岚城是去做什么？”

　　“我......”

　　见顾曦宁眼神似乎盯着自己的衣衫下摆，关惇低头看去，这才发现那处脏乱不堪。关惇羞窘不已，“顾姑娘莫怪，在下......在下不识方位，本是要去青岚城，却一直走错方向，此地山荒遍野，这才衣冠不正......”

　　“不碍事，”顾曦宁摇头，体谅道，“等上几个时辰，到了青岚城，关公子可寻一处客栈修整。”

　　“是的是的。”关惇连连应声，生怕给佳人留下一个不修边幅的印象。想到刚刚她的疑惑，他说，“在下这次去青岚城，其实......其实也同姑娘差不多。”说到中间，他才猛然想起师傅的告诫，不得已换了一种说法。

　　瞒着她？顾曦宁不甚在意，本就是萍水相逢。既如此，她也没了攀谈的心思。

　　“关公子，路途遥远，我有些乏了，公子还请自便。”说罢，顾曦宁往车厢内挪了挪，她靠在马车窗边，闭上双眼。不一会儿，呼吸便绵长了起来。

　　女子面容安逸，瓷白肌肤在车厢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更是白得晃眼，睫似画屏，纤长若缕，此等容貌，当真是绝世无双。唯一令人忧心的是，对着他这一个男子，也能这般毫无设防。

　　关惇担忧的同时，又不由地多想几分。

　　或许是自己看起来就像个好人？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下一秒，俊雅脸上眉毛皱起。

　　什么像个好人，他本来就是个好人啊。他可是师从天机门的门主关衡，他师傅在江湖上声名赫赫，一手医术出神入化。虽说他还远远达不到他师傅的境界，可在江湖上也已经小有名气了。

　　他又看一眼顾曦宁的方向，见她已然熟睡。关惇闭上眼，也准备歇息一番。

　　他闭上眼的下一瞬，顾曦宁眼皮抬起，只见她哪有熟睡的迹象，眼中尽是一片清明。顾曦宁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人，复又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