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秘书》鹿死星辰

3、第 3 章

　　“珑西做的是地产生意，你也根本不擅长酒店业，这种老到不能再老的行业你冷不丁插足进来干什么？而且禾禧这两年一直在亏损，你要这么一个不良资产来提高你负债水平吗？还占用你那么多收购的流动资金，这笔账你爸能算得过来，他老人家要是不在意这点钱，那就让他当给池利国一个面子。”池程边说边掏出烟，用一根火柴点燃全部火柴盒后点着了烟，并抬手让Horizon的酒保姑娘妙妙倒了一杯ABSOLUT VODKA。
　　池氏在美国没什么根基，靠在国内的矿产和房地产发家的暴发户而已，和美国“土著”霍家不能比，要说霍闻道愿意给池利国面子，也就是看在程英——也就是池程母亲的份上了。
　　霍晨曦睨他一眼：“你就喝这么便宜的酒？”
　　池程：“这白开水挺贵的了。”
　　霍晨曦噎了下，笑道：“也是，这酒对你来说就是白开水。诶，我记得你准备回国的时候差点把自己折腾死也硬是把酒戒了啊，在美国还参加了一段时间那傻逼的戒断互助同盟会，怎么又喝上了？”霍晨曦随即冲落地窗边扬了扬下巴，虚虚地来了一句，“你俩还别扭着呢？”
　　“我喝酒就是为了在他面前保持清醒。”池程没再理霍晨曦，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他：“这事要是搞不定，你就滚回去跟徐晚风离婚吧，你今晚上回去就告诉他，我同意了。”
　　霍总炸毛：“你这是求我的态度吗？！整天就想着让我跟晚风离婚，你到底是觊觎我还是觊觎他，给个准话，我也好回去跟他商量。”
　　“商量派谁做代表给我献花？你俩还真是夫妻双双把家拆。”池程吐了口烟，“还有个事，盼姿的电台app挂在旗源文化下面，她最近想把自己的节目做成实体卖，你收过去以后给想想办法。”
　　霍少抿了一口池程的酒，实在受不了，吐了会儿口水边咳边说：“出就出呗，能花的了几个钱，就当哄盼姿姐高兴了。”
　　“她自己的节目是原创的没问题，观众缘也够，问题是节目里那些背景歌都是网上下的，电台里放放就算了，她还要商业化，会被人告侵权的，你给想想办法，别出不成让她不高兴了。”
　　“行，知道了，大不了所有歌版权买下来呗，多大事，诶，你跟盼姿姐，是来真的？”
　　“要你管？”
　　“哼，我可不想管，当年我知道程锦年在给你当秘书时，我就知道你俩没完。你们啊，水太深！不是我等单纯的宝宝能浪得起来的。”
　　池程猛灌了几口酒，翻眼望着他，深黑的瞳孔散出骇人的眼神，意思是再说一句试试，明天就把你家“Horizon”炸成大海沟。
　　“嘿嘿，身体虽然浪不起来，但隔岸观火也挺爽的，我心荡漾，我心荡漾。”霍晨曦陪着笑只能乖乖闭了嘴。

　　“我们是在美国认识的，”徐晚风望着妙妙给池程倒了杯酒，微微皱了下眉，低声嘀咕：“池哥不是戒酒了吗？”
　　程锦年问：“什么戒酒？”
　　“噢，没什么。”徐晚风转头继续道，“几年前我爸在国内欠了高利贷，追债的人在美国派了打手来找我，我只能在洛杉矶东躲西藏。有一次在我打工的gay吧被那伙人找到，那些人想占我便宜，我们纠缠的时候正好被那天在酒吧的池哥和晨曦看到，他们俩都在C大念过书，所以毕业以后经常结伴回洛杉矶混。”
　　万昊大道上来回的车流将夜空里璀璨的灯柱划在程锦年素净的脸上，由远及近，忽明忽灭，他追问：“后来呢？”
　　徐晚风继续道：“那些人拿着我爸的高利贷欠条，非要掳走我。其实那一刻我就知道，他们当时打的已经不是一笔钱的主意，他们要的是我这个人去做那些事为他们不停地赚钱。池哥和霍晨曦站出来要帮我还钱，但是他们不肯罢手。他们一共有五个人，如果打起来，就算素不相识的池程和霍晨曦愿意帮我，也未必救得了我，我当时真挺绝望的。是池哥当时挺身而出，骗他们说我已经结婚了，钱可以给他们双倍，但如果硬要带走我就是跟他们整个家族作对，那些人还真信了，问谁是我丈夫，然后……霍晨曦就走了出来。”
　　徐晚风说完自嘲似的笑了笑，命运的齿轮在一间昏暗的小酒吧里轻轻转动咬合，走向了谁也意料不到的未来。
　　“对，偏偏是他。”徐晚风叹了口气，眼里仿佛又看到了那年那间昏暗窄小的酒吧里，那个插着口袋像栽了个跟头似的跳出来的公子哥，“其实……我知道是池哥推了他一把，把他扔出来的。他不是真的想跟我结婚，阴错阳差而已。”
　　“那些人当晚就拿了钱走了，但是却一直暗中跟踪我，看我和池哥和霍晨曦到底什么关系。”
　　徐晚风收起眼角的雾气，又笑了笑：“我们被逼的没办法，于是池哥做了证婚人，我和晨曦就真的把结婚手续办完，那群人才渐渐从我身边消失。霍家虽然对同性婚姻没有异议，但是因为没通知家里就结婚的事，晨曦又在他哥哥那里留下来把柄，现在只能被他爸发配回国。所以你说，他那么一个花花公子，23岁就结婚，我还比他年纪大，你觉得这会是爱吗？反正我不信，我知道他早晚会走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我只是个普通人，霍晨曦这样的人不是我留得住的。”
　　徐晚风说着说着就哽咽了，程锦年看得出来，不管霍晨曦爱不爱他，徐晚风反正是爱得不行了。
　　程锦年琢磨着，按性格来说，当时第一个站出来的应该是池程，只不过池程到现在都没入籍，如果他当时是美国国籍，那跟晚风结婚的，很可能就是池程了，那他当年还会回来吗？
　　程锦年想，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些？

　　“在想什么呢？”徐晚风看程锦年有些出神，在他目光前打了个响指：“第一次见面就跟你说这些真是失礼，是不是我的故事很狗血？”
　　“不是，”程锦年道，“我在想，如果当年是池程跟你，会不会比较幸福。”
　　徐晚风笑了出来：“所以你也觉得池哥比霍晨曦更靠谱是吗？”
　　程锦年：“不是，光从为了救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而愿意跟他结婚这一点来看，霍总很靠谱。”

　　Horizon十楼那天的客人不多，妙妙收拾完吧台闲来无事，就把她养的蓝猫从笼子里抱出来放在桌上，那只肥脸灰猫刚做完节育手术，这两天一直很抑郁，怎么逗弄就只有一个回应：歪头，别理我！
　　众人离开后，妙妙一人守在酒吧，爵士乐中，她揉着灰猫肥肥的大脸，酒吧里的莹黄灯光一路透过幕墙玻璃四散在万昊大道混黑的寂空。

　　从Horizon出来已经是凌晨，池程喝了酒，程锦年开车送他回去。一般过了十二点程锦年就不忍心再把老杨从家里叫出来了。
　　又是一路沉默，事实上程锦年这些年，只要不是公司的事，很少开口和池程说话。
　　程锦年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池程，他有些微醺，闭着眼仰头靠在后座，眉目在夜色的映衬下更显英俊，窗外车灯从他脸上不断地一闪而过，程锦年恍惚间想起自己高三那年，学校离出租房太远，而高三安排的晚自习要到十点多，于是池程每天开车接他放学，也是漆黑的夜色里，池程在驾驶座开车，程锦年却很少愿意看他一眼。
　　池程闭着眼开口时，差点把专注偷瞄他的程锦年吓一跳。
　　“锦年，等晨曦那边安排好了，准备启动收购禾禧，我们下个季度一直到明年的工作很有可能重心在禾禧，下周开始对公司各部门四季度工作的安排作调整，你配合他们把前期工作安排好。芮星影业那里我已经跟Samantha谈好了，你通知Mandy跟进吧。”
　　“恩。”
　　池程仍旧闭着眼睛：“老戚那里不要忘记了。”
　　程锦年默默叹了口气，这家伙竟然还没忘记这糟心事。

　　程锦年送池程回到别墅时，池总已经在车上睡着，像是喝多了。程锦年没叫醒他，也没惊动九姨，自己咬牙背起池程上楼。池程1米86的身高要比程锦年高一些，脚尖虚虚地拖在地上，程锦年喘着气用怪异扭曲的姿势背着他一步步上楼，这么大动静，程锦年就不信池程还醒不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池程的右手正环在他前胸，握住了他的左肩，这么清醒的姿势，这家伙八成是装醉。
　　回屋后程锦年转过身背对着床，想把池程往后扔在卧室的床上，谁知池程手勾着他肩膀没松开，将他一起带倒在床上。
　　“我去！”程锦年摔在池程身上，装醉的家伙闭着眼挣扎着，嘴里低低喊着程锦年的名字。
　　程锦年叹了口气，都过去七年了还是一个样。他掰开池程箍着他前胸的手，转过身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数着池程忽闪的睫毛扫着下眼睑的频率。程锦年的手掌在池程背上从上到下抚着，嘴里在他耳边轻轻数着“1、2、3……”，大约第十下，程锦年的手倏而停住，池程的嘴翕张着蹦出一句什么话，程锦年没听清，但他知道是什么，说完池程头一歪就消停了。

　　程锦年将池程的领带和外套扒了，刚在犹豫要不要给他脱裤子时，池程胡乱瞪了两下腿把自己塞进被子里，嘴里低低唤了一声：“锦年，盖好被子。”
　　程锦年还以为池程让他给自己把被子盖好，刚伸出手，脑海里忽然滋啦一愣。
　　“……你老蹬被子。”池程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脸色绯红。他手一抬，把一本睡前看的书推落到了地上。
　　程锦年捡了起来，发现里面夹了一张书签，那是一张名片大小的塑料卡板，上面有一个手机卡形状的卡槽洞，但洞的大小要比现在的手机SIM卡大一圈。程锦年端详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这是他高三那年池程给他换的新手机卡的塑料卡套。
　　程锦年替池程把书和书签收拾起来，注视着他埋在枕头里的侧脸和后颈处那道鲜红色的纹身，在床边安静地坐了会儿，然后关上了门独自回家。

　　程锦年回到自己在市中心租住的一居室，灌下一杯牛奶后坐在沙发上翻看母亲生前留下来的那本农业气象笔记，顺手将电视打开。家里的电视被设定好循环播几部古早电影，这几部电影程锦年从头到尾又翻来覆去地看了六七年。
　　屋里很安静，空空荡荡的也没什么活物和摆设，电影正播到《恋爱地图》里的范晓萱在教加濑亮反反复复说那句中文，鸡同鸭讲的声音在黑暗里更显寂寞。程锦年只开着一盏落地台灯，抱着那本笔记，歪头在沙发上睡着。半夜他梦到了车祸去世的父母，在黑夜里惊喘着醒来。
　　黑漆漆的房里，孤独像被囚禁在了时间的尽头，找不到了走出来的路。

　　翌日是周末，程锦年到了外婆顾杏宝家。老旧的小区过道里程锦年远远看到一辆白色特斯拉疾驰而过，那是池程自己的车，买来基本是图新鲜开着玩的。
　　刚进门，顾杏宝在厨房里盯着蒸菜出锅，冲程锦年喊了一句：“池程刚走，碰上没？”
　　“哦，看到了。”程锦年将鞋子在门口地毯上蹭了蹭，进屋换拖鞋，屋里热腾腾的。
　　“他以为能遇上你，早早就来了，谁知道你今天晚了。”顾杏宝端了饭菜出来，“今天吃完再走吧。”
　　“嗯。”程锦年拿出信封放在桌上，顺手将桌上乱糟糟的书报和杂物收拾好，“这几个月的钱我放这儿，你别忘了收好，让丫丫一个礼拜再多来一次吧，你少忙活几天。”
　　顾杏宝今年70出头，戴着金边老花镜，腰里围着碎花围兜，把一锅蒸八鲜往桌上一扽，瞧了一眼信封后从围兜口袋里又拿出一个信封：“他刚刚也拿钱过来了，我花得了那么多吗，丫丫已经让我辞了，我现在什么都干得了，花那冤枉钱干嘛！”说完又捶了下程锦年的后肩叮嘱他：“池程的钱你帮我还给他去，我才不花他的钱，下回让他也别来了。”
　　“你辞了丫丫干嘛！哎……算了，”程锦年接过信封将她拉过坐下，夹了个蛋饺搁她碗里的饭上：“怎么才九月就开始吃‘金元宝’了”
　　“你懂什么，入秋就要开始补了，你顺便带一盒给那小子拿去，刚刚忘记给他了。”
　　程锦年笑笑：“一会儿说不想见他也不用他的钱，转头就给人家做蛋饺吃。”
　　“闭嘴，吃你的……对了，你回头给我配点安眠药去。”
　　“干啥，你想我妈还是想我爸了？”
　　顾杏宝敲了下程锦年的额头：“别瞎说！我最近不太睡得着，想助助眠。”
　　程锦年：“安眠药对身体不好，尽量少吃，回头我把我妈留下来的笔记本给你拿来，你睡前看看，保准看两行就睡着。”
　　“笑你外婆没文化是吧？”
　　“那我哪敢！”程锦年扒拉着饭菜问：“外婆，你有什么法子对付老头不？”
　　“老头？你瞅我屋里有老头吗？我能有什么法子！”
　　“嘿嘿，也是。”程锦年笑着嘬汤喝。
　　“不过嘛，老人都差不多，儿女和健康，离不了这两样。”
　　走的时候程锦年故意只拿走了自己那盒蛋饺，落下了池程那盒，被顾杏宝追出来塞进怀里，点了下他额角：“你这孩子就是不懂事！两盒不一样，别搞错了，快去！”
　　程锦年讪讪一笑，吐了下舌头，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两盒蛋饺，心想，顾杏宝肯定又给池程的那盒加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