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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稚子 ...

  •   只阴沉木的我,自化形生了意识,虽外貌形体与凡间女子一般无二,但若正经按年岁来算,我仍不过是名初生才不过短短数月的“孩童”。
      而孩童睁眼见世界,心性纯白无物,无善恶、无是非,却总会对常伴身边的“大人”有着天生的信赖感。

      我亦如此。

      只不过师父在时,我信赖依靠的是师父,师父走后,这种信赖无所依,便就近转移到师兄白邈的身上,甚至随着与他相处时日的加长,渐渐固化形成了习惯,到最后竟让他成为除师父外我最重视之人。
      许正因如此,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面上那自始自终的淡漠与不动容才那样令我窒息吧。

      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得从那一日说起。
      ——便就是他受师命承担教养我的责任的半年后,首次离开门派的那一日,本该只有我与他二人的珩水居首次造访了外来者。

      “师妹师妹,你别哭了。”

      事发在今晨,我照常开始一日的功课,在院中习步,修习白邈走前教我的一些简单术法。

      “师妹师妹,我等……我等皆是你同门师兄啊,不是贼人。”

      先是珩水居墙外忽然响起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我抬眼望过去,墙头那位置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许多陌生的人脑袋。
      不过那时我还是能忍住的,白邈长久罩在珩水居外的结界给了我不少安全感,我尚能忍住没有被吓得大哭。

      只是——

      “去去去!方才定是你们那一双双贼眼,那般牢牢盯着小师妹才将她惹哭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都给师姐我闭紧眼睛滚下去!”
      “咚——咚——咚……”
      “嗷——”被推挤下去的人不少,他们砸在地上发出此起彼伏的痛呼声。

      “师妹,师妹呀,师妹别怕别怕,我们是你师姐,别哭别哭,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我们与你身上的衣着纹饰相同,我们是你同门的师姐呀。”
      “是呀是呀。”
      “小师妹别害怕。”

      只是随后不久,便见他们一个个争相叫唤着“师妹”二字接近结界。我能感觉到,他们身上的灵力都不弱,白邈留下的结界本就没有太大杀伤力,若他们准备强行破开,定是什么都挡不住的。

      于是当我看到结界在他们手下凹陷下去一块时,便再绷不住泪,当场吓得倒退半步,方才练习术法时手中凝出的灵光随之炸开,然后灵力猛地将我往后倒推,令我“咚”的一声栽倒在地上,“哇”的一声痛哭出来。

      “师妹师妹,不疼——不疼——别、别哭……”
      我记得,其间还有一名口齿不太伶俐的师兄注意到我痛哭的原因,但因周围乱糟糟的人声太盛,他的声音太过细微,以致始终无法引起其他师兄妹的注意。
      于是他只好默默从怀里掏出一瓶止疼丹药,引动术法包裹着药瓶隔空送来。但可惜药瓶同样无法穿透结界,晃晃悠悠往我方向过来时,果不其然撞到结界,“啪”的一声碎了一地。

      递药瓶的师兄立马涨红了脸。

      彼时,我已哭得动容,没余力留意周遭,便也就未察觉到这位师兄的好意,听到破裂声后抬眼望去,正巧瞧见了那一地的碎瓷片,便更是哭得撕心裂肺。

      只因珩水居内外不染纤尘,皆归功于白邈这人严苛于人、严苛于己的标准,若他回来瞧见家里这般乱糟糟的,定会再次冷了脸的。

      想到这,我心中生怯,再压不住自心底泛出的委屈和恐惧,当场嚎啕大哭。愈哭,我身体里的水分便流失得愈快,不知何时,我周身已开始闪烁出似明似暗的灵光,阴沉木身体紧接着愈发沉重,隐有蜕化回木身之兆。

      墙头的师兄师姐们首先察觉到我的异状,顿时慌了神:“完了完了,小师妹这是怎么了?”

      “看这满院子的灵气,定……定是小师妹体内的灵气逸出来了。”

      “都愣着干什么!快撤了结界救师妹啊!”

      “可……可师姐,白邈师兄这方结界,我们解不开啊。”

      “糟了糟了,若是大师兄回来见到此景,定会重重罚我们的!”

      有人抓耳挠腮:“先前从师叔那打听消息时,可并未说小师妹一哭就要化回原形啊!”

      亦有人撸了袖子准备强行破开结界:“没事没事,大家先别慌!大师兄此次去的是时明山,时明山位于西海,与此地相隔万里,且他今晨才走,必没那么快回来,只是小师妹此状刻不容缓,我们须得……”

      耳边嘈杂声不断,嗡嗡嗡的十分震耳,到最后我已哭得没了力气,更听不清他们讲了什么。再醒来已不知几日后,意识回归,灵力重新流淌回四肢,我耳边才渐渐有了声音。

      “无事,她只是哭得凶了些,哭脱了水,致使阴沉木在天雷中获得的那点灵气逸散了几分。好在那几个混小子禀报得及时,我已将丹药喂她服下,算日子,她木身蜕化完全,今日也该醒了。”是何绮师叔的声音。

      我尝试掀动眼皮,耳边何绮师叔的声音静了没多久,复又响起:“你倒是不用动气,小丫头说到底都是一根百年的阴沉木,断不会因此落下什么病根。那群带头捣蛋的,我查过了,都是你登仙峰门下的,我已按门规处置,都关在静心崖那面壁思过呢,你无须再问责。”

      “噢,倒是你师父扔给你养的这小丫头……”何绮声音顿了顿,却渐渐变了味,“以你以往对师兄弟那般严苛的标准,怎会将她养成如此模样?好歹是阴沉木妖身,心性、体质怎皆如此弱不禁风?仅是哭了两下,便还能哭脱了水?哭晕化回了原形?”
      何绮摇头不解:“你该不会对这小丫头心软了吧?”

      我闭眼听着,听完羞愧,两颊热烫。何绮师叔此话一出,我着实不太好意思睁开眼,只好闭着眼睛继续装睡。

      “并非只哭两下。”清冷的嗓音随同样清冷的气息熨帖了我的热烫,但不过片刻,他下一句话便让我的脸皮更加烧灼起来,“她哭起来一向止不住。”

      随后白邈又问道:“如此体质,师叔可有应对之法?”

      何绮回道:“易哭许不是她的体质,归根结底还是因她心性,说到底她的确不大,稚子受惊恸哭实属正常……许待她长大便好了。”

      长大?
      首次听到这个词,我心中一动。

      然而还未待我思索何为“长大”时,便听何绮顿声后又道:“你我皆不懂妖类该如何成长,便就顺其自然吧。”

      后来白邈便没再说什么,简单将此次去时明山除妖的经历同何绮叙述一番,何绮便出门忙去了,屋内恢复寂静,只剩下我与白邈。
      他的呼吸仍旧是刻入骨髓的那种平静,我羞臊的脸皮也终于在这种平静下逐渐凉下来。

      算不清他在原地站了有多久,待他衣袂牵动风声转过身去,不远处的桌边响起了淅淅沥沥的倒水声,我阴沉木身体渴水的欲望终于在此刻不由分说地从身体深处冒了上来。

      然后水声止歇,他回身问我:“渴吗?”

      我喉管干渴非常,却仍强撑着闭紧了眼装睡。

      他便又道:“师叔的丹药能聚你体内灵气,却无法替代茶水解你干渴之症。”
      说完,还候了片刻,见我始终不起身,耐心终于耗尽,提着壶就要走:“既如此,那今后再哭,便都不用另行补水了。”

      我顿时再忍耐不住,连忙起身嚎叫:“渴渴渴!师兄别走,我渴的!”

      他回来将手里的茶盏搁上床沿,我忙捧起来咕咚咕咚饮尽,凉茶入喉的那一刻,我干涸的喉管终于被抚平。

      白邈见状,抬手将桌上的整壶茶都召来,过手时温了温,一并放在了床沿。我捧起茶壶时险些忍不住直接对壶嘴喝了,直至察觉到头顶上他眼神,才拼命按捺下身体的本能,回忆他曾教我饮水时的礼仪规矩,拎着壶耳,缓缓慢慢往空盏里斟满一杯茶,贴上唇小口小口轻抿。
      白邈周身的气息才缓和了几分。

      如此一杯一杯喝干了整壶水,阴沉木身体的焦渴感才终于消减下去。

      饮完水,我抱着茶壶整理思绪,正思考着该如何与他交代那日之事。他却并未过多询问和苛责,只是从袖里掏出一枚玉白的令牌,交予我后告诉我说,这是门中弟子平日通信所用玉牌,若今后再有人闯珩水居闹事,我尽可持此玉牌唤他,他会立刻赶回来。

      我接下玉牌,才后知后觉察觉到他此刻气息不同以往,仔细看时还能发现,他那淡色的薄唇都比往日抿深了几许。

      我想,他动气是应该的,任谁如他这般吹毛求疵,都不可能忍受得了自己的领地被他人胡作非为,只是头回见他这般怒形于色,我着实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直至看到他察觉我视线回过头时,才急忙收回了眼。

      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往后的日子照常,白邈并没有出格地找那群闯珩水居的弟子训话,仍只是平常地接下门派任务,平常地携师兄弟们出门除妖,然后平常地带他们回来述职。那日珩水居的闹剧除了引他稍稍动怒外,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什么,他依旧是那千篇一律的神情与情绪——还未登仙,便已似仙。

      门派上下也并未因此掀起什么风浪,只是“掌门新收的妖怪小师妹脆弱又爱哭”这件事很快传遍所有师兄妹耳中。

      大家对我的好奇心不减,期间仍有几个胆大的弟子动了想来瞧我的心思,可却均被珩水居的新结界拦在了外面。
      这新结界,便就是白邈那日动气后随手设下的,肉眼可见结界壁上的灵光含满了腾腾的杀意,比以往凶狠不少,甚至里里外外还被套上了好几层杀阵,以致往后很长一段时间,珩水居方圆三百里无一只活物,就连师父养的那只常绕飞于登仙峰的白鹤,都很难再见到了。

      珩水居彻彻底底被隔绝成“世外桃源”,我这位师兄自没受到半点影响,只是每当他接了任务出了远门,我便似被困在了这方院落之中,一日一日,愈发索然。

      渐渐,在这般日子中,我开始期盼何绮师叔口中的“长大”二字。
      许会如她所说,待我长大,我便不会那么怕生,也不会那般易哭,或许也会如师兄那样,御剑飞在天上,苍穹碧落,无界无阻。

      可彼时的我还不曾体会到,比时间更无情的,正是这世间。我的灵力与术法日益精进,通过水镜术能窥到的东西愈来愈多,终于在一次窥见师兄白邈沾血归来的那情景后,我才头一次察觉到,珩水居外的这世间,好似并非如我所想。

      它是自由,却也有巨大且无情的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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