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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寻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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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同《修道启蒙》的开头——世间有三界,苍穹之上为天,苍穹以下为地。
万物灵长生于其中,看似自由太平,实则冥冥中早已被划好了等级、隔出了界限,而这界限,看似无形,有时候却尤比天河、忘川,任身在其中的你如何较劲,如何努力,都无法跨越。
白邈衣尾沾血,与一行人御剑落在山门下,身上的衣袍似被净尘术反复冲刷了好几遍,浓重的血色淡去,只留下一抹淡色的余痕。他身后那行人身上的血色要更浓些,似没同他一般专门为之净尘过。
他们手上拎着一个很显眼的东西——一只死去的狐狸,或者说,仅是一张死狐狸皮。狐狸皮上还未干涸的血,便就那么一滴一滴,随着他们的走动,坠在山石板铺就的素色长阶上。
我目光始终未能从那张狐狸皮上移开,珩水居内没有利器,我极少受伤,这是我头一次见到这般浓郁的血腥。
随后一行人谈笑抵达一方殿院,进去后再出来,身上的衣袍被涤净如新,手里的狐狸皮也不见了踪影。
再后来一行人四散,白邈御剑回登仙峰,抵达珩水居时随手挥散了我的术法,推门走进来。
印象中,他们每回出门任务,都是为了“除妖”二字,此时的我早学完了千字,懂得几分人类道理,自也明白他们口中的“除妖”是何意。只是……
“师兄,方才你们手中那只狐狸,可曾危害我们?”我仍于某些细微处不解。
白邈恰跨入院中,清晰听到我这句话,摇头回我道:“不曾危害我们。”
“那便是害了别人?”我追问道。
白邈依旧摇头:“我们抵达那里时,只少许人家受它惊吓,不曾查证它曾行凶伤人。”
我仍旧不死心地继续问道:“那是否它曾做下什么伤天害理、无法原谅之事,才致使我们门派将它陈列在册,下除妖之令?”
我这句话落,白邈停顿的时间稍长了。
似是深思熟虑后才与我解释道:“妖之妖性,便如猛兽之凶性,若它活着,许今后会做出你口中伤天害理、危害人间之事。”
他这番话似是讲清楚了,却又让我更茫然了,整个人深陷困惑,思来想去,始终无法在脑中理清一条清晰完整的思路。
白邈见我如此,知我心性单薄,于某些事上难以理解,便也不强行与我解释,独留我一人在院中继续思索,自己先回屋了。
一整日的时间眨眼过去,天边落日垂下,夜渐深,想了一整日的我才为狐狸的事情寻得分毫解释,忙马不停蹄去到白邈的房门前“咚咚”敲响了他的门。
白邈一身寝衣披着外袍,站在房内。
我压不下心底的兴奋:“师兄,原来、原来我们门派还会书上记载的占卜之术啊。师兄师兄,你走后这段时日,簌簌已熟练收放水镜术。师兄师兄,簌簌现下对这占卜术着实感兴趣,师兄下一个便教簌簌这占卜之术吧。”
白邈看样子在我到来前并未就寝,面上无睡意,却在听完我这番话后,面上显露不解:“占卜术?”
“对呀对呀,”困惑了我一整日的难题终于由我自行解开,我多少有几分自傲,便也未对他的疑惑多想,接着他的话道,“便就是门派占卜出那狐狸将伤天害理、危害人间,提前将它列入除妖名册,好让我等赶在它未行凶害人之前将它除掉的术法呀。”
我一脸兴奋地说完了一整段话,我面前的白邈却陡然沉默了,只问我道:“你在哪本书上看到的占卜之术?”
我道:“你月余前从山下带回来的那堆书里,有一本记载的是人间朝代更迭历史,其中便有一段,提及早年凡人曾有过祭祀之礼,每到祭祀,他们便要大行占卜,卜算来年吉凶。但不过书里对此也仅是只字片言,簌簌翻遍了那一页,也未从中看到任何术法咒诀。”
白邈似是想起了那些书,解释道:“那些非术法典籍,乃凡人所书,他们的祭祀占卜并非术法,仅是必要时候所需的仪式而已,大多为安定民心所用。师妹,占卜二字为预测,属窥探天机,有损命数,普天下无人有幸窥探天机。”
我听了半天,终于听懂了:“师兄的意思是,师兄同师门,其实并无人会占卜之术?”
白邈点头。
我却再次迷茫了,意识也逐渐远去,再陷入一片困惑之中:“那既然门派中人皆不会占卜,又是如何得出狐狸将来定会危害人间,从而将它陈列在册呢?”
白日里水镜中那张狐狸皮的血腥模样再次呈现在眼前,我思索了半晌,仍是没想明白。秋夜更深露重寒气深,冷风一阵一阵,白邈披在身上的外袍下摆随风轻翻。阵阵簌簌声传来,我回过神后才发觉此刻的院子尤为安静,再抬头,恰见我面前的白邈,一身单薄,一直与我一同站在这冷风中,屋檐的阴影撒在他眼眶里,让我瞧不清他模样。
乍见他这不出声的冰凉形容,我倒受惊了,本不坚强的眼泪被吓得在眼里滚了一滚,又被我强憋了回去。
“师兄?”再开口时,声音已隐隐打颤。
被冷风吹了一吹,我才意识到自己深夜没事找事来搅他好梦一事有多出格,连忙开口告退:“夜、夜已深,师兄便先安歇吧,是簌簌打扰了。”
说罢转身,准备直接离开这里,不想他却唤我一声,引得我止步。
白邈从门框里跨出来道:“师妹,求知非错,只是师兄不曾思虑过此类问题,此刻亦不得解,若你当真困惑,那不妨传信寻问师父,许他知晓。只是师父出门善不喜携带通信玉牌,便只能用传信术了。”
他看了看天色后道:“此刻夜未过半,尚早,我便教你这传音拟信之术,你亲自问师父吧。”
我眼里的泪光被他突如其来的一番话,惊地登时消减下去。
再然后,白邈便教了我如何凝音为信,如何传信寻人。
我认认真真学完,终于成功将信发出去时,天边晨曦已破开一线。我漆黑的灵力裹着一团亮点划空而去,眨眼不见了踪影。这时,我已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回屋大睡一觉后,我日日等夜夜盼师父回信,却始终不见有信传回。只因传音术需要介质,就如猎狗以嗅觉寻物一般,需要个参照物。但不过彼时夜深,我与师兄皆没大费周章地前去流绮峰找师父留在师叔那的灵力,信无介质,一经发出,便如溪流汇入了海,再无回音。
不过好在我忘性也大,这段时日后没多久我便忘了这件事,也忘了曾困惑我的这个问题。
如此如此,三年时间转瞬即逝,三年里,我的心性没有成长多少,倒是愈发在一个地方待不住了。用何绮师叔的话说,那便是:“小丫头愈发地大了,总不能老藏着掖着,是时候该出来见见人了。”
于是三年后的这一天,师叔深思熟虑过后来到登仙峰同师兄商议这件事,劝师兄撤下珩水居外的结界,让我试着去接触门派中其他人。
乍一听他们的打算,我有几分惊,也有几分意料之外的喜,更多的还是不知如何面对外界的忐忑。
师兄见我表情,一如既往没有半点安抚之言,简单交代了一下见外人时所需的礼仪和事项,便同我道:“届时,能不哭便不哭,若当真忍不住,那也无碍。门派上下心知肚明,何绮师叔峰上也会为你备足茶水。”
他这番话一出,我心里顿时什么惊什么忐忑皆都没了,抱着胳膊、鼓着俩腮帮子生闷气,回应他这毫没意思的人说的毫没意思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