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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师兄 ...

  •   “世间有三界。”

      “世……世间……有三界。”

      “苍穹之上为天。”

      “苍……苍穹之上……为天。”
      师父走后,我便搬来了师兄的珩水居,受师兄教导。

      “苍穹以下为地。”

      “苍穹……苍穹以下……为……为地。”

      “地下有黄泉。”

      “地下有……有黄泉。”
      每日早睡早起,随他诵读《修道启蒙》,习言学步。

      “……望破道以登仙门,蜕却凡体肉身,与天地同寿。”

      “望……望破道以登……以登仙门,蜕却……蜕……蜕却……”
      然而愈读到后面,师兄连读的句子便愈长,且《修道启蒙》里的字句于我来说本就晦涩难懂,极其绕口,以致我总没办法一口气念完整。

      抬眼,师兄面上的表情一如既往,不曾动怒,可我却渐渐急红了眼,开合张口,竭力吐字:“蜕……蜕……蜕却……”
      愈发用力,便愈难以读好,咬字咬到最后,竟忘了这一段要读的句子是什么了。

      我急得眨巴眨巴两眼,挤出泪:“师……师兄……”
      我迫切想告诉他,可费尽了力气,却怎么都没办法从我本就少得可怜的词汇储备中,准确找到能表达我意思的词:“师……师兄……读……簌……不……”

      我只好作罢,一遍一遍着急地唤“师兄”。

      白邈面色未动,自始至终静静望我,双手搭在盘腿的膝上,一身衣袍干净平整,整个人不带丁点烟火气,却始终不曾回应我的“求救”。

      直到我喊累了,两瓣唇在发音时不再难以控制了,能清晰地咬字喊出完整连贯的“师兄”二字了,他才似终于满意,重新执起面前的《修道启蒙》,重复方才我忘记的那段话:“望破道以登仙门,蜕却凡体肉身,与天地同寿。”

      自此,我才知我这位师兄有多可怕。

      他与师父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虽与师父一样有耐心,却并非是耐心对我,而是耐心使自己要做的每一件事,都往自己规划设定好的方向一步一步准确推行。
      就比如他对我的教学,师父仁慈、宽容,他冷静、严苛,不显山不露水,却比师父更能有效地促使我按照他的规划拼命往前走。

      我的眼泪对他毫无作用。

      可我却是个爱哭的。
      每当我哭完,阴沉木身体极度缺水,急需水分时,他又总能保持冷静,走到桌边倒好一杯水,然后静待我一步一步、边走边摔、边摔边爬地抵达他的位置。

      于是师父这才走了没几天,我便十分想念师父了,夜夜抱着茶壶藏在被下抹泪,哭一阵、喝一口,喝一口、哭一阵,期盼师父能早早回来救我于水火。

      但师父师叔口中的上天竟也是个冷心冷肺的,始终不曾让师父早些回来。

      终于在一个月后,备受师兄“摧残”的我能完整清晰地说出一句话了,能站得直走得动步了,才渐渐能在他的魔掌下喘口气了。

      但他却始终不容我有半丝懈怠,学习压力随我的能力日益剧增,崩溃大哭已成我的家常便饭。

      直到有一日他例常出门去书阁还书,不知在外面遇到了什么,回来时看我的眼神与以往大不相同。

      他人还未踏入院中,他身上清冷的芳草气便已令我闻风丧胆,我连忙赶在他进院子之前撒手了身前的支撑,站直身子。

      不曾想,他走进来后,却并非如往常一样检查我的功课,而是停在了距我不远的地方,一双眼静静地望我,盯得我心慌慌。

      我顿时就有几分受惊,眼泪立即在眼里酝酿。

      然而眼泪未下,他的目光先一步从我身上移开了,自言自语道:“便先从绾发开始吧。”

      随后,我随他入屋,他以水化镜悬于我面前,命我坐下。

      我怯怯不敢出声,按他的指示乖乖坐下。坐下后抬头,便瞧见了镜中的自己。

      一弯柳叶眉,一头如瀑发,一粒淡粉痣,薄肩纤身,一双眼泫然欲泣。
      然后我眨巴眨巴眼,眼泪果然立马滑出眼眶,划过了那粒粉痣。

      我又胆怯又好奇,小心动作着抬起手,抚上脸去,摸摸那粒痣。

      白邈这时道:“长于眼下,那是粒泪痣。”

      随后解释:“阴沉木通体漆黑,灵物化形本该无暇,你眼下之痣,许有来源。”
      但究竟有何来源,他却无法解释,不久,他的注意便从痣上挪开了,挪向我身后的发。然后抬起手,屋内窗户应声而开,窗外日光撒入,这间屋子便顿时亮堂起来,连带着水镜中的我,面貌也清晰许多。

      “这是什么?”我望着水镜问他。

      他言简意赅:“水镜,照物所用。”
      想来是懒得与我解释了,下一刻抿上唇,手中捏诀,幻出一支发簪。

      他手里的发簪通体清透带翠,与他头上的那支形制一致,我瞧见后目光来回在这两支发簪之间游移,心生困惑。

      他道:“今日便教你绾发。”

      我不懂,便问他道:“什么是绾发?”

      他这才将目光从我发上挪开,先查我功课:“《修道启蒙》第十三章十四节,你今日可否熟读?”

      我连忙压下眼里即将又要再泛出的泪:“熟……熟读了,但仍有两句十分绕口,我须得再多读两遍。”

      他点头,似满意。功课查完,他便将手里的发簪执起,令它倒映在我面前的水镜中,然后终于开始正题,问我:“师妹,你可知凡人有几礼?”

      我怯怯摇头。

      他道:“行止坐卧,仪容妆发。”

      我满腹疑惑。

      他见我不解,便解释道:“礼为尊人,亦为敬己。行止坐卧不徐不疾,仪容妆发整洁有序,便为尊人,便为敬己,亦是端方有道。体须正,衣须洁,发须绾。而今你习言学步已见成效,体态初成,已定女子之姿,且衣随本门服饰,裙衫整洁,便只剩下这发,须皆收束脑后,梳顺绾齐,才是为人的仪态。”

      说到这,他又不知从哪变来一把玉梳,停顿片刻后捞起我身后黑发,轻声道了一句“失礼”,便将梳齿埋入我发下,顺发下梳,边梳边与我道:“师妹,你好好看清,以便学会。男女授受不亲,我只教你这一次。”

      只教一次?
      前面他冗长的一段话我还没有理清听明白,便叫他突然的这一句惊得慌了,再来不及深思他方才话中含义,忙盯紧了他接下来的动作,以便仔细记下。

      他梳发的动作不紧不慢,却仍旧好几次扯痛了我的头皮、扯断了我几根头发。每到这时,他便停下手,脸不红气不喘,也不见分毫愧疚,随手将断发归扫到一起,继续顺发往下梳。
      待整头黑发梳顺,日头都已偏了西。

      梳完便是绾发,却不想他却似忽然犯了难,目光徘徊于自己手中发簪好几回,才动手为我盘发。

      整个过程我连口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盯紧了他每一个动作,仔仔细细记下。
      但小半时辰过后,我终于被他逼哭,一声一声崩溃抽噎,似江河决堤:“师……师兄,你当真只教一遍吗?我笨,我瞧不明白,我记不住。”

      泪雾后的水镜中,师兄面上好似生出几分薄红,我眨巴眨巴眼挤下泪珠,眼前的泪雾消散,然而水镜里的他并未有分毫失态,依旧如常冷淡。

      而正当我以为是自己瞧错了的时候,他绾我发绾了小半时辰的两只手终于放下,干咳一声:“是师兄预计有误,师兄不曾绾过女子发髻,不想如此繁复艰难。”

      他松开了我的发后,黑发顺背下落,披在身后,却再不似之前那般平整顺滑了,一头黑发被他折腾得一团团纠缠在一起,竟比未梳之前还要杂乱。
      他面色终于罕见地红了红,道:“是师兄失礼了。”

      他只好暂时放弃了教我绾发的计划,指上掐诀,引我身后黑发向上聚拢,化作一个简单的发髻悬于脑后,然后待他插上簪子便算完成。但发已绾成,他耳尖的薄红却迟迟不散。

      我不敢太放肆地打量他的窘迫,今日学绾发难关过去,我心里顿时松下一口气。

      然而这次失败却并未让他深受打击,他甚至往后多日早出晚归,到处搜罗有关女子发髻的书籍,研读后琢磨,琢磨后深思,深思后恍悟,直至又一月过去,他才再次胸有成竹地来教我绾发。

      师兄不愧为师兄,学习能力比我强太多,一个时辰的实践后,他终于成功地将我的头发绾在脑后,用发簪固定簪住,他如释重负。

      然而我看到的水镜中的自己,整个发髻松松散散,甚至簪后不久,耳边一簇黑发脱离发簪随耳落下,恰窗外一阵风来,它便在我耳边“迎风招摇”。

      师兄看到后,耳尖薄红,气息却依旧恒常,让人看不出异常:“女子绾发便是如此,你可学会?”

      我瞧着鬓边落下的发深思,默不作声。

      师兄以拳抵嘴清咳两声,自此不再提绾发二字,甚至今日之事过后,他也不再钻研绾发之道,不强求我学会绾发。只日日自觉捏诀,用术法绾好我的发髻,规整我的仪容。
      但不过却对我的学习要求更高了,每日学文识字的进度比以往更赶。我心里晓得,他这是想换法子解决我绾发一事,期望我早日认完千字,早日修习道法,以便我能早一日学会捏诀施法为自己绾发。

      只能说,白邈不愧为白邈,师兄不愧是师兄,他始终不曾为任何事、任何人而动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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