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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破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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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我仍未勘破心里那个迷障。
周围妖族动乱,同门师兄弟中流言四起,渐渐,年幼些的师弟师妹看我的眼神变了,他们逐渐想起我乃异类这件事,了解到我才是此次劫难的源头。
但即便如此,师父师叔还是没说什么,周围与我亲近的师兄姐妹们也未对此怨言。虽我也自觉此事是因自己而起,但我却无故坚定,除几分愧疚外,再无分毫自责。
大地上汇聚而来的妖族,其实并无清晰明显的派系,他们大多受鼓吹而来,目的为剿灭他们所痛恨的道门。但更多的,是一些本就不怀好意之辈,想来将这浑水搅得更浑,企图从中得利。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修道者与妖族的战况已焦灼,两方面上俱是狰狞,登仙峰方圆千里一片狼藉,山上流淌下血水,尸骸遍地。
“天道无情却也仁慈,众生平等四字,许便就是天道难以做到,而希望我等众生自己能竭力达到的境界。”
师父的这段话再次响在耳边,我望着眼前这幕场景,只觉得分外讽刺。
目光所及处,人不人,妖不妖,哪还有平日里该有的样子?
此时我恍惚觉得,师父或许错了,虽平等二字需我等所有人共同努力达到,但并非所有人都愿意去维护的,只我等少数人的努力,此番安宁便也只是表象,只需旁人随意轻推,定然也是会如今日这般轻易坍塌了的。
平等,在人情驳杂的人间里其实根本不可能达到。
师父定然是明白的,但他明白,却为何依旧带领天下道门走上这条单行道?
因私欲?
不。
最后一道结界张开,我身体里的灵力枯竭,倒靠在一棵树下,树上枝头的叶片随周围各色术法脱枝而去,飘飘摇摇落下,然后绞入人与妖的灵力气流中,再乍一眼,便什么都没了。
我望向师父,望过登仙峰这片地界,周围的同门仍在交战中,他们的面上虽已满是狰狞,但眼中的某种坚定却依旧不灭。
这许就是师叔口中,他们的道心。
再望回师父,师父的眼里此时也抛却了许多戏谑笑闹,剩下了坚定。
那么师父的道心是什么呢?
虽千万人,吾亦往。
“许千年,许万年,只要能飞得上那轮月的术法,便就是好术法,何须论它是否我宗正派御剑术?”
——师父坚信这世间总会变为他理想中模样。
脑海中乍现一道亮光,我好似悟出什么。
不知何时,周围一些人注意到我,皆相停下了手,往我这边看。有暗色的光华自我身上绽开,平日亲近的同门站在不远处呼喊,但他们的声音却似钻入了云雾,在我耳边虚幻起来。
慢慢,更多的人停下了手里的术法,漂亮的云隙光破开了登仙峰上绵延数日的阴云,温柔撒下,罩在我周身。
我抬头。
“忘川。”有空寂的声音自天际而来,似乎在呼唤我。
记忆,便就如此破开了醒梦汤的封印。
我望着天际云隙光处,想了想,不知如何尊称这位传说中的人物,便按着年龄辈分,唤了他一声:“父尊。”
他似乎也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妥,承下我这一声尊称,而后问我:“好似,你已有了答案。”
我回想方才心境,道:“不算答案,不能解开困您之惑。”
天际的声音安静下来。
我按着思路道:“世间争端多因私欲,私欲不止,仇怨遍生,人间争斗便不止。但若轻易剥离众生七情六欲,那众生将沦为行尸走肉,与您的创世想法相悖。不妥。”
天际那道声音顿了顿,而后问我:“忘川以为,该如何?”
我道:“忘川以为,君子心有仁德,力求大同,但仁德之策于小人难以奏效。于此,不若弱化各族族群区分,以铁血手段辅佐仁德,重定三界之规。”
天际声音忽然沉默。
我知道,他现下只是一缕漂浮在三界中的意识,并无实体,再难重新撼动这个已经完整的世界,而天道规则已深入三界根本,无人有权动摇。
但是,忘川与天地同生,以忘川全部神力,改动几行字还是可以的。
于是我不再答话,一挥手,身旁灵剑受令悬于我脚下,漆黑的灵力将我带上天空。昔日心里心魔常驻的那位置顷刻腾空,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自心底而生的磅礴力量。
——这便是我的道心吗?
我几分晃神,周身一圈白光褪下,耳边不再虚幻。
而后我看清了下面,有不少人在唤我,甚至远远一道白影自远处而来,白影中那人的眼中罕见地有了几分迫切。瞧他那周身形容,好似刚从师父设下的闭关阵法中强行破阵而来的。
忘川的情绪上来,我笑了一笑,簌簌便不再是簌簌了。
倏忽,天际云隙光处大亮,仙光鼎盛,众人眼中,仙门自那里开启。我脚下是登仙峰下千万修道者,我灵剑所往之处,是素白一色的天界大门。
我再没留意下面如何,抬步上天梯,仙骨自阴沉木身体里生出,寸寸染白。
然而一步一步,我抬手拔出体内仙骨,忘川神印自我额心点亮。神力涤荡间,阴沉木凡体蜕化归尘,我眼下那粒粉痣的位置洇出一瓣桃花,色泽鲜活娇艳,却随着我暗色的神光飘飘然落下。
跌下天梯,跌向下方的登仙峰,跌上将将赶来的白邈道袍上,然后触之成灰,滚下道袍,被风吹散……
白邈擅自破阵出来,未曾破道,依旧还是凡身,御剑术本属道术,非仙术,飞不高,登不上天梯,也就碰不到我。
君珩……
不,他现下还是白邈。
簌簌的情感褪却,忘川的理智占据上风,我不再看他,抬步登上天门,朗声道:
“我簌簌,”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自称为簌簌了,我的声音随神力扩向这片大地每一个地方,我身体里的神力随之被抽离出来,“以忘川之名,祭一身神力,重塑三界之规。今后万灵不分种族,善恶奖惩,心存善念者,赐绵延福泽,心生恶念者,惩不尽祸患,罪大恶极者,堕黄泉忘川,永生永世,长眠思过!”
话落,我漆黑的神力自身体里涌出,随我方才的话迅速重组形成几行漆黑的箴言大字,然后四散飘向各方,融入天地规则。
随后,我的声音随仙门的关闭而缓缓沉淀,我的身形也消失在登仙峰下所有人眼前。
似脱胎换骨,我一身轻松,忘川之身恢复,簌簌一身粉白道袍蜕化消失,我漆黑的衣裙重新覆身,只是体内囤了有万万年的神力一夕被抽空,心里只余下了几分空荡荡。
然后我回身,恰望见身后几名正赶着来迎新的仙倌,瞧他们模样,我颇有几分看好戏的戏谑心态。
“本神修成了仙。”我漆黑衣裙上阵阵仙光还未散干净。我打趣他们道:“你们天界的升仙制度倒是有点意思。”
他们显然目睹了方才那一幕,额上直冒汗,却并非是惶恐我忘川过了他们天界的升仙门,而是惶恐——
“神君,方才、方才……方才……”
——我擅改了天道规则。
见他们如此,我也不难为他们,坦坦荡荡道:“若你们天界有何人对此有异议,无碍,让他来我黄泉与我说道。”
说罢,我揣着一颗尤为澄澈清明的心下了云头。
不多时回到黄泉,我十分闲情逸致地拐上望乡台,与醒梦说道我这两世经历。
于是,醒梦便在我接下她手里的醒梦汤,啜饮一口后问我:“如何?汤里可有了味道?”
我含笑与她点头。
醒梦又问我:“是何味道?”
我道:“似苦似甜,却也有几类其他味道,仔细分辨时,难以区分,唯有一口一口细品时,汤中的种种味道才缓缓慢慢层层染上味蕾,让人得趣。”
醒梦的大勺在汤锅里搅了搅,浑浊的忘川水随她搅动逐渐化为了醒梦汤。
我继续道:“便如阮好那一世,醒梦汤那时的苦味浓些,想来是因她至死都不曾看透自己那一生,被‘孤煞命格’四字困囿一生,徒生了许多执念。”
“而现下我手里簌簌这一碗……”我目光落回手中的汤碗里,汤水涟漪,却再不会到我手中便倏忽清澈了,“虽汤中依旧五味纷杂,但其中苦味不盛,甜味和桃香自舌尖晕开,回味甘甜。想来是因簌簌一生虽有困惑,虽有心结,但到最后并未因此郁郁不得解,她最终的想通与看开,便就是这甜味的由来。而其间的桃香……”
我思索片刻:“许是因她虽不曾深入,却依旧对白邈动过的那颗少女春心。”
听到这,醒梦眼尾的笑意加深。
我倒不觉得有任何不齿,少女情心本该美好,即便簌簌不说破,忘川也不会羞于她的动心。
只可惜白邈那颗心实在难以挖动,簌簌情心必然落空。
说罢,我放下手里喝干了的汤碗,整了整袖口与衣襟,望了望黄泉入口的那方向,同醒梦道:“虽我仍未理清我与君珩这两世是如何歪打正着扯上关系的,但修道之人寿数绵长,且方才我离开时瞧他那模样,也不像是能眨眼间再开启仙门的。我这次便早些走,下回便不会再那么容易遇见他,醒梦,天界若来人,你便让他们在黄泉里候着,莫摸去了人间。”
醒梦眼尾含笑,点了点头,目送我走向奈何桥。我行步间,身后自古无风的黄泉不知何时渐渐起了风,彼岸叶随风落,一片一片,最后仅剩了一根光秃秃的茎身。
一批批魂鬼来了又走,黄泉从留不下什么,一日一日过去,又不知多少年后,黄泉入口处跌跌撞撞闯入一个人影,众鬼差皆有礼唤他“神君”。
然而此刻的他周身气质翻天覆地,再无从前沉稳冰凉的半分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