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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距离 ...

  •   我最终还是下了登仙峰,比我预想的还要快。走前从白邈那取回了我的灵剑,他为它寻得了一柄合身的剑鞘,雕纹尽处与剑柄纹路相合,宛若一体。
      然而取剑那日,他依旧没对我说什么,我也再没问他什么,转身离开了珩水居,整个过程不曾再掉一滴泪,干脆果断地仿佛不再是我自己。

      山下的师兄师姐们很热情,主动帮我安排住处,张罗生活必需品,在他们的帮衬下,我以极快的速度在登仙峰下一间弟子屋里安顿下来。

      但我始终不习惯。

      刚开始那段时候,我几乎夜夜抹眼泪,期盼白邈早日到来,将我带回去。
      可与刚住进珩水居的那段时候一样,一日一日,我总会哭,日子也总不会降临奇迹。终于漫长时候过去,珩水居中的时光成为过去,我渐渐变得心平气和,与师兄师姐们对话不再磕绊,能够笑着面对迎面走来的同门,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像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人,白邈也始终不曾走下过登仙峰一步。

      这许就是师叔和白邈一直以来所期盼的。

      白邈这个人,比我想象中还要冷静自持。他不曾特别待我,也不曾特别待他人。他心中,许我与登仙峰下所有师兄弟都没有什么不同,都是他道法以外、无足轻重之物。
      我渐渐看清他,看透这个道理。

      而看透之后,便是放下,我也不再期盼他会在某一日到来。

      人世间有一句话说的好,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与白邈自也不该一辈子绑在一起。

      我开始学习许多新东西,接触许多不同的人。渐渐,不知何时,我学会了察言观色,在适当的时候说适当的话,愈发悄无声息融入人群。
      可我依旧还是没生出半点道心。

      何绮师叔每回见到我,叹息的次数益发比往日多了,她话里总会将我与白邈归为一类:“普天下唯二两块好苗子、深仙缘,在道学术法上畅通无阻,怎生皆难生出道心呢?”
      说完摇摇头,惋惜又落寞。

      终于有一次我忍不住了,便问她:“师叔,道心究竟为何物?”

      何绮离开的步子停下,回望我道:“道心,便就是尔等修道之心、立世之心。丫头你可曾想过,人这一生,自无处来,去往无处,生来死去皆不受己愿,那有什么是由我等意愿所驱使的呢?”

      我摇了摇头。

      何绮叹一声后道:“便就是我们活在世间的这一生啊。人活一世,总该有些想法,有个奔头,或为志向,或为心之所往。但丫头,你为什么活,你又为什么修这道,你心中可曾明晰?”

      为什么活?
      为什么修道?

      我想了想,而后依旧是摇了摇头。

      何绮叹息,叹完便摇摇头走了,不再与我论这道心,她身形掩在婆娑树影下,渐行渐远。

      再然后,又不知几多年,师兄师姐们出门除妖也逐渐捎上我。大多时候我不是主力,只需心无旁骛本分跟在他们身旁以作协助,或是阵法一角。

      只一次除外。
      那是我除下登仙峰那日外,首次那般心乱不得静的时候。我因阵法中濒死一只妖的一番话而顿下了手,而手下输送的灵力才顿了不过半息,那妖便抓住了机会跳起反击,伤了我身旁的一位师姐。

      紧接着各色术法漫天,周围的师兄姐妹们将他再次打伤在地,然后人仰马翻地往这方向赶。我却似失聪了一般,什么都听不见了,一双眼锁在重新被困入法阵的小妖身上。

      他的血溅了一地,糊了满身,鲜血混入了他一双血红的眼里,他的叫喊、怒骂与不服也不再如方才那般掷地有声,却依旧死死盯着我:
      “你也是妖!为何与人狼狈为奸,残害我妖族同类!”

      那时我才知道,无论我每回装得有多镇定,有多冷静,学得与白邈有多像,我始终不是白邈。
      因为白邈永远不会因一人一句话,便轻易乱了心的。

      我甚至都能设想出他如果身处此境该是如何场景,许风如今日这般大,许也有几滴雨丝落下,但他的剑定然始终不偏不倚,直穿妖的胸腔。然后这人会冰冷冷转身,冰冷冷抖落剑上血,收剑回身,御剑回门派。

      我终究不是白邈,我与他同样仙缘深厚,同样难生道心,但此刻,我与他之间终于产生了一个此生最大的不同。那便是——我未生道心,先生了心魔。

      这件事我没敢和任何人说,包括常来串门关心我的师叔何绮。

      我竭力镇静,事后与师兄师姐们道歉,按师叔开的草药方子,去各个险峻之地帮受伤的那名师姐采药草以作弥补。

      师兄师姐们大多心善,所有人都没有对我过多苛责,包括那名因我失误而被误伤的师姐。

      只好似笑话般,在我这般狼狈的时刻,却意外地再见到了久违的白邈,他来时带了一株青翠连根的药草,正是我久寻不得的那株。

      很是讽刺。

      我像是被扒开了长久罩在身上的遮羞布,被曝露在光下,除了一句艰难的感谢之言,再说不出什么。

      我与他之间的差距在他此番举动下被无限放大,我不敢靠近他,全程垂首将自己藏在人群里,连望都不敢再望他。

      白邈走的很快,如他来时一般,众人相送到门口,我落在人群后。
      随后他御剑远去,我抬了头,目光所及的方向,登仙峰依旧还是那个登仙峰。

      后来,师姐身体大好,常携我一起出门的除妖小队重新振作,频繁接门派任务出门除妖。我却再做不到如从前那般心无旁骛了。

      我下手不再利落,每次站上阵眼前总会犹豫,犹豫曾经那名小妖的那一番话,犹豫师门为何要杀他,犹豫我曾认为真理的一切一切。
      甚至有时,我会设想许多场景,设想若我不曾幸运被师父捡回门派,是否此时此刻我也会如他们一般落在师兄师姐们的剑下?还有白邈,他那般不苟,是否也会用剑指着我?

      于是一次次的失手后,师兄师姐们终于察觉到我的异常,他们开始逐一来关心我,时不时登门,问我近来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可我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搪塞过去。

      更想不到最后竟连白邈也招来了,这是我这么多年第二次见他。再见他之前,我脑中早已设想千万次,自己生了心魔将会如何受他冷眼。

      但没想到他全程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没有问。我俩仿佛很陌生,他独坐在我院中饮了一杯茶,这杯茶饮了一天,期间一个师兄姐妹都没敢踏足我的院子。

      直到日行西山,天幕被星辉映亮,他乘剑归去前才与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师妹,我生出了道心。”

      这个人彻底与我分隔两道了。
      我与他之间那无形的距离愈发拉大。

      我眼中的惶惶无法遮掩,以至于我不敢抬头,不敢让他瞧见,低着头一字一句,艰难恭贺他道:“恭喜师兄。”
      久违的泪珠迅速在眼里聚集。

      白邈在原地站了很久,我不知他在等什么,他不走我不敢抬头,他一走,我少女春心遗留下的最后一点绮丽念想,便也随着滚落的泪珠和自登仙峰上吹下的风,没了。

      不久,门派上下喜气,大师兄白邈生道心这件事没多久便传遍了所有师兄弟耳中,师叔何绮着手传信催师父楮萧然回来,要他来见他徒弟白如珩闭关前的最后一面。

      掌门的大弟子白邈即将要登仙了,那段时候,门派上下所有长老弟子皆如此信念。
      而我,一根幸得仙缘化了人身的阴沉木,渐渐退出大家目光。

      许本该如此,我终究不是人,生不出那登仙的道心,终究也难以攀上白邈那般高度。

      我陷入有史以来最让我难以看开的迷障中,终日惶惶,无法挣脱。
      而正是我这般低谷的时候,忽然收到师父一封回信。

      师父的回信为一段留音,与我多年前发与师父的那段传音一同回来的。传音中,我的声音还是多年前的清澈,无忧无愁。
      “师父,今日簌簌有惑,师兄不得解,师兄便教了簌簌此传音拟信术,用以向师父求解……”

      我听得恍惚,思绪再回到那年,那时我还守在珩水居中足不出户,日日盼白邈除妖归来。

      除妖……
      霎那,我的记忆又回到那妖指责我残杀同类那日,珩水居的一切倏忽在眼前破碎湮灭。

      信里我的声音,适时也到了结尾:“……簌簌不解,既然师父师兄皆不曾修习占卜术,那又是如何断定今日这狐狸日后将危害人间,从而将它列入除妖册,下杀令的呢?”

      信件结束,我未用灵力继续护着,半空中漆黑的灵气便乍一下破开,各色音调在混乱中消散,终归了虚无。

      然后师父的回信从中浮现上来,他在信中斟酌用词:
      “吾徒簌簌亲启——
      为师惭愧,吾徒簌簌之惑,为师亦无法作答。只是为师以为,天下万灵当属一宗,众生平等,无人该死,亦无人有权定他人生死。

      然,天下大同终为理想,你我凡俗力薄,难以企及,便就只能尽吾等所能,舍少数人,护多数人,佑此间安宁。

      但为师坚信,天道无情却也仁慈,众生平等四字,许便就是天道难以做到,而希望我等众生自己能竭力达到的境界。

      望吾徒簌簌明悉,勿深陷迷障。
      ——师,楮萧然。”

      我似醒悟似迷惘,用灵力护住师父的这封信,时不时拿出来听一听,希望从中听出什么、明白什么,然而始终在重重迷雾中兜兜转转,难以明晰。

      然后不久,还未待我从中品味出什么,师父便忙不迭御剑赶回来了。

      再见师父,师父的形容比多年前离开时苍老许多,头上的白发更是斑白了不少,但他那张老树皮的脸皮上,此刻是掩不下的心悦。

      师父为白邈生道心之事大宴全派,就连我们弟子必修的几门课都停了有几日,只为催促白邈早些闭关修心,然后参悟,让我等凡俗得以窥望仙门。

      然而只有我看出,上座的白邈此时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几分疑惑,几分好奇,我的视线便在他身上胶着得久了。
      随后白邈的目光看过来,他面上的那几分心不在焉抬眼间消散干净,我与他隔着几张宴桌对望,他此刻面上有多平静,我现下望着他的眼里便也就有多平静。

      这么多年过去,我已然知悉,白邈与珩水居,并非我的全部,也不可能是我的独属物。与曾经交割某些东西时,自然该平静些。

      没多久我就将目光移开了,再未关注他后续如何。

      大宴结束,众人酩酊,当夜我便用手护着师父的那段传音御剑上了登仙峰。
      峰顶寒凉,师父的居所建造在崖边,我走进去的那一刻,颇有一种命悬生死一线的刹那感觉。

      好在师父未彻底醉晕,于浑噩间还能勉强与我解释:“众生平等,便为天下大同,天下大同乃镜花水月,水里的月再美,捞不起来就是捞不起来,做不得真。天上的月再远,我等皆会御剑,虽现下尚还不能飞上月,但一日飞高一寸,总能愈挨愈近。许千年,许万年,只要能飞得上那轮月的术法,便就是好术法,何须论它是否我宗正派御剑术?”

      我好似懂了,又好似没懂。而正待我欲细问时,师父已醉晕睡了过去,再问不出半句话了。
      我只好将此事暂且搁置,先行御剑回返,下登仙峰。

      不期然路过山腰,撞见珩水居中的白邈。望见他时,他正抬头望着我的方向,月光自上而下将我的影子斜斜盖在他身上,在他所立之处落下一片暗色。
      以至我没分得清,他方才是正望着月,还是正候着将从登仙峰上下来的我。

      我一身礼仪行止皆他教授,此刻站在剑上,躬身与他一礼,弯下腰时须该几寸几分,也曾是他细致苛求。
      一声“师兄”生疏有礼,落在了寂静的夜色里。
      这怕是我与他相隔最远的时候。

      “簌簌。”
      他常唤我师妹,不曾唤我簌簌,这声“簌簌”从他口中而来,万分生涩。

      我却不由顿住了脚,驱剑下行,落在了珩水居外,与他相隔一面墙。
      我问他:“师兄何事?”

      墙内安静,正当我以为是自己会错了意的时候,墙内响起白邈的声音。他问我:“你山下居住多年,可曾从同门师姐妹处学得绾发之法?”

      我奇怪他的问题,斟酌用词,有礼回话:“不曾。”
      然后不知是什么心态作祟,我还是古怪补了一句:“师兄忘了,簌簌下山前便已经学会了绾发的术法,不必再学绾发。”

      话落,墙内没了声音。

      这么多年,我与他仅有的这段对话便如此没了下文,开场得突兀,结束得草率,甚至在结束时,我心里都没再留下什么。

      再然后,我便干脆下了山。

      往后依旧时不时随师兄姐妹们出门除妖,虽依旧看不透某些事,但也没再出现过之前的失误。妖们再指责我与人族狼狈为奸,我的心魔也未再加深,我直觉得自己好似悟出了什么,而待继续深入时,眼前仍旧是迷雾重重,无法让人明晰。

      然而好景不长,“道门受妖为徒,此妖助道门残害妖族”这件事不知怎么迅速传遍大地,往日本就对道门心存不满的各地妖族得知此事,更是借此事生事,最后终于爆发。

      于是以登仙峰为首的几座山峰,便迎来了建派几百年以来,首次一场劫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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